当表针即将指向十点三十七分,奥古斯特终于捏碎了那枚冰蓝色的宝石。
“今夜,发生在北风领的献祭,将被延缓发生。”
“这是一个真理。”
宝石很快崩解成尘,化为连绵变幻的光晕,消散在空气当中。
在此之后,他从座位上站起。
这位法兰共和国的侯爵,北风领的最高掌权者,此时竟躬下身来,朝房间内的五名护卫深深鞠下一躬。
“贝尔,艾兰,勒内...”他一一念过几人的名讳,没有微笑,只有沉重。
“你们会成为英雄。我会给你们的家人最好的安置,今后百年、甚至更久,你们的名字都会在这座城的上空回响。”
“——人们会知道是谁为他们带来了春天。”
“誓死为侯爵效忠!”他们异口同声,眼里除了忠诚,更有一种血性与荣耀。
这是一项秘密活动,却被侯爵予以最高规格的重视。
从坐上这个位子开始,多久了?
整整数十年,他的愿景终于将要实现。
五名勇士站成圆环,齐声高呼那个亵渎的名讳,旋即不约而同地将刀刃埋入自己的胸膛。
没有鲜血淋漓,只有黑雾弥漫。
奥古斯特·德·莱因哈特终于从桌后站起。
这短短的两秒钟里,他眼前闪过许多东西——卢赛特里贵胄们的冷眼、妻子死前的决绝与哀戚、两个儿子的屈服与恐惧。
最后,是瓦伦蒂娜的那双眼睛。与她母亲如出一辙,又带着截然不同的怒意,怀揣最炙热的仇恨的火,朝他望来。
背负了数十年的风雪在这一刻又全都扎向了他,可他依然将脊背挺得笔直笔直,站至法阵的中心高高举起双臂。
全部筹码已置于天平之上,他任由那演练已久的祷词,同他布下的罗网一同,缓缓流淌——
“冥河伊始...无光之河的雾之鲸。”
“于此,献上我所承诺的。”
“漂浮于河流的记忆之主,亘古存在的魂灵纺车...请倾听我的祈愿。”
“我以此地的生命献祭,恳请您——驱散弥漫于北地的风雪,让马尔基斯山、让北风领摆脱那无尽苦寒的侵袭!”
话音落下,五名护卫彻底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声息。
黑雾上涌,空气震颤。
冷风撞开了窗,将桌面的纸张吹动成雪,四散纷飞。
而后,自那穹宇深处,蓦地响起洪音。
“————————!”
那一声无可形容的号角,为北风领而鸣,也为奥古斯特而鸣。
一场雨,就这样簌簌而下。
漆黑的雨水与汹涌的河,滚滚而来。
——将要吞吃这座被端上神明供桌的城市。
“......”
『放浪者之家』。
米苏那愤然上前,不顾一切地想要撕裂眼前戴着面具的邪教徒。
可还未待她动手,那人的形体便陡然崩溃——侵蚀像是在瞬间又加快了几倍,眨眼便令他成了一地血水。
从他的残片里,开出五颜六色的小花,随着空气的流动微微摇摆。
是『蚀源之种』...但为什么?
他明明受了那旧神的庇护,又为何会突然死去?
不。现在不是追究这些问题的时候。
米苏那望向高处——透过大棚的窗户,她那众多只眼睛,望见了漆黑的天幕。
一场可怕的灾难即将降临。
身后是嘈杂的声音,梦境已经解除,她听见许多嘴巴在窃窃私语。
有人畏惧她那狰狞的形体,有人对邪教徒所言的献祭惴惴不安,还有的...
一种沮丧的情绪油然而生。那些人的不安皆是因她而起。
——倘若她能早点洞察对方的意图...倘若她能再强大一些,及时杀死那个邪教徒...倘若、倘若...
她垂下头去。
从没人教她失败了该如何挽救,更不要说她们眼下面对的还是一尊货真价实的邪神。
献祭已被启动,要怎样才能终止这场悲剧?
她甚至护不住身后的百来号人,更不要说整座城市。
妈妈...教教我...我该怎么办......
望着愈发深邃,几乎要滴出墨汁的天空,米苏那的某一只眼眶渗出泪珠。
它们晶莹透明,就像每一个人类所该流下的那样。
......
钟楼之上,阿莱蒂亚将长枪狠狠掼下。
枪尖牢牢扎入建筑,星焰澎湃、汹涌在她的银甲上,再顺着她的双臂蔓延,最终灼上那杆长枪。
『尼德霍格』,正不断将星之火泵入这座城市。
试图以此烧断它与那远古神祇的连结。
“——————!”
一声长鸣响起,那龙望向天空,语气轻蔑:
“僭越?”
“——不,这是示威。”
面甲遮住半张脸孔,银发在她的身后恣意张扬。下一秒,蓝紫色的星之焰闪耀起来,瞬间绵延出出几十上百米。
宛如一颗闪耀的明星,在城市中绽放。
千米、更远、直至蔓过整片城市。星焰所过之处,一切污泥无不退避三舍。
它们或逃至墙后,或三五成群蹿上半空,还有的则干脆抱成一团。
但无论如何,它们都逃脱不了覆灭的命运。
那可怖的黑雨被蒸发不见,街道被蓝紫色的火荡涤一空。
不过一个呼吸,整座城似乎从那地狱般的泥泞中拔出,干净得宛如一场幻梦。
有人惊愕,有人惶惑不安,还有人小心翼翼地、试图走出房屋。
——这种试探是夹杂着不敢置信与劫后余生的喜悦的、是如履薄冰的。
一切都安静下来,像是人类第一次将指尖凑向燃烧的火。
然后就在下一秒,异变突生。
龙人在此刻右脚用力、向下一跺——
脚下的钟楼瞬间发出震响。
“当————”
一道钟声,意味着警示。
走出房间的人立马缩了回去,仅有几个胆子大的,仍以一种试探的姿态,在建筑物门边的警惕地观望四周。
他们成了又一批牺牲品。
天空里传来某种沉闷的叫声,无人听懂其中语义,却都不自主地呆立在了原地。
那些倒霉蛋的脑袋如西瓜般爆开,内里的结构肿胀膨大、化为巨型的蜗牛,很快成为那些蠕动之物的一员。
怪异的雨再次倾盆而落,从地缝里、从阴影里——
它们再一次卷土重来。
倘若这是场噩梦,所有人距离清醒都很遥远。
阿莱蒂亚知晓,即便是她,在此刻也断无与那东西相抗的可能。
她只能尽量拖延...等待一个时机。
一个能扭转这一切的时机。
......
火羽划破冷风,在南郊上空飞驰。
往前、再往前。逼迫自己在风雪中张大双眼,亚瑟拉不敢放过眼前的每一个细节。
光芒在她眼中轮转,火焰灼亮她的眼眸,即便是身处暗夜,她依旧能凭借『光之眸』看清事物的轮廓。
但与常规的视野不同,这种时候,只有那些携带火焰的东西,才会格外分明。
就比如——
蒂博小少爷奏响的火弦。
身后的左翼猛地喷出烈火,推动她整个人跟着向右一偏,险险避开了迎面砸来的火球。
她眯了下眼睛,在方才剧烈的光影变化中没能辩清对方的身形。
而就在她将要落地时,耳朵里陡然听见嗖地一声——
半边脸一凉、跟着是火辣辣的剧痛。
“很遗憾。我还以为能把你的头整个削掉。”青年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在话音的掩盖下、在呜咽的风中,她那尚且完好的另一只耳朵隐约听见极轻微的奏弦声。
亚瑟拉才刚刚学会施法,对奏弦术的敏锐程度远不如常规的『圣者』。
面对这样狡猾的对手,这条劣势被无限放大。
又一批风刃即将袭来。
本能令她驱动身后的烈火,在轰鸣中飞向了侧上方。
顺手拨过一根风弦,在稳住身形时一个响指,奏响了另外三根火弦。她在脑海里飞快勾勒那个魔法的图景,下一秒,火光瞬间盛放——
四弦,『炽焰风涡』!
烈火咆哮着在雪原上发出嘶吼、热风又催生出更猛烈的火,蒂博的身影在这剧烈的光芒中被点亮,他顿时发出老鼠一般的尖叫,像是极端惧怕那些火光。
这一回,亚瑟拉清晰地看到了他的模样——
与想象中的一身华服不同,他此刻裹着一件破斗篷,像是从哪个流浪汉身上扒下来的,褴褛且陈旧。
更怪异的是,他的脸颊上遍布着一种灰色绒毛,形似某种啮齿动物。
竟被侵蚀成这副模样...即便作为帮凶称得上罪有应得,亚瑟拉依旧觉得他有些可怜。
但可怜不能成为纵容罪孽的理由。
她伸出手,湖色的眼瞳里泛出属于火焰的金。
“我会审判你。”
“不...”蒂博尖声叫道,“你也是怪物、你也是!”
“你能徒手弹奏弦...被割开半张脸也不嫌痛...你们都一样、我们都一样...都是怪物!怪物!”
他像是陷入了疯狂,言辞混乱,说话时手也跟着来回摆动:
“快把你的火灭了!把火灭了!”
不消他说,亚瑟拉并未继续弹奏那些弦。失去了她的维持,『炽焰风涡』制造出的火漩已然开始溃散,正缓缓散成漫天火星。
但这已不再重要。
她捕捉到了对方的形体,这一场胜负,该定下了。
最后一簇焰光熄灭在半空,寒夜的风卷动冰雪,在眼前愈发凛冽。
可亚瑟拉紧盯着她的敌人,瞬也不瞬。
下一秒,她和蒂博同时奏弦。
五指下压,在『光之眸』的加持下,无需主动展开心流空间,她便能轻易洞悉那些炽热的火弦。
一连挑过四根火弦——她的指头被灼得发疼,却也依旧猛然紧握。
最后那根金色的弦光被她捏在手中,伴随一声轻鸣,灵力自灵界中狂涌而出,在她掌中飞快塑性。
于此,它们成就了毁灭的神谕。
握着那团渐渐滚烫起来的火,她轻轻亲吻手背,旋即向前投出。
“愿你的罪能被这捧火赎净。”
“『自焚诗』。”
“嗡嗡嗡嗡嗡嗡——”
但她低估了那邪神的影响。整整六弦同时响起,亚瑟拉只来得及察觉到蒂博的周围笼上了一层阴影。
她才欲躲闪,半空中的身形只勉强偏转了些许角度,身下便已传来轻响。
一根影子般的尖刺,洞穿了亚瑟拉的肩胛,将她钉死在了原地。
情急之下,她顾不上许多,直接一个响指,侧向引爆了身后的火羽。
巨力让那影刺彻底豁开了她的肩侧,血流如注。
但即便付出了这样的代价,她也依然没能彻底躲开这次攻击。二三四五,——更多的暗影接踵而至。
胃部、肝脏、大腿,以及...
...心脏。
她痛到几乎无法呼吸,仅能一点点转动仅剩的那枚眼珠,望向不远处亮起的火光。
她听见了惨叫。
“不要烧我!不要烧我!”
“求你了,杀了我、杀了我!我不要这样,好烫、好烫!”
蒂博浑身沐浴着烈火。但任凭他怎样在雪地里打滚,也无法熄灭那火焰。
他试图奏弦来平息身上的光与热,却在触及弦的瞬间发出更加凄惨的号叫。
听着他的哭号,亚瑟拉的视线一点点模糊。
即便忍耐疼痛早已是家常便饭,她却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体温正缓缓流逝。
被那河流里的古老神祇干涉过后,她的再生能力大不如前。
没有人来帮忙,她根本没办法从那些尖刺上脱困。
也许这一次...她不能再履行约定了。
脑海里划过蒂亚和米苏那的影子,还有提露露、她的那些伙伴们、火盆街的人们。
——早知道,临走之前就该鼓起勇气的。
她还是想亲那条龙一口。
眼皮变得好重...
好想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