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五十米。
生与死的距离,被浓缩在这段光秃秃、沾满鲜血、在枪林弹雨中疯狂颤抖的铁索上。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血腥和一种近乎实质化的疯狂。
革命军战士们,已经不再考虑如何躲避了。
箭矢和弹丸如同暴雨,每一次呼吸都可能被夺走。攀爬变成了纯粹的、依靠本能和意志力的挪动。中
箭了,只要手还能动,就继续向前。身边的战友惨叫着坠落,连悲恸的时间都没有,只有咬着牙,将那份死亡的重量也背负起来,化作向前一寸的动力。
对岸的教会守军,从最初的戏谑嘲笑,到后来的惊疑凝重,此刻则完全被一种混杂着恐惧和不解的疯狂所取代。
“挡住!挡住他们!不许再靠近了!”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脸色因紧张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寒意而变得铁青。
这些教会的骑士和低阶祭祀,大多是为了军饷、地位或信仰的荣耀而来。他们可以打顺风仗,可以围剿弱小,但从未经历过如此景象——对手明明装备简陋、疲惫不堪、如同待宰羔羊,却偏偏迸发出比最凶悍魔兽还要可怕的意志。
他们不格挡,不闪避,甚至主动用身体去迎接刀剑和子弹,只为在倒下前,能将武器捅进敌人的胸膛,或者为身后的同伴创造一丝一毫的空隙!
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教会士兵们不愿意!他们的命是要留着享受晋升、财富和战后犒赏的,不是拿来和这些连明天都未必有的“疯子”互换的!
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将自身生命价值压缩到极致的打法,击溃的不仅是防线,更是心理。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开始在对岸守军中蔓延。
阿德里安站在崖边,死死盯着那地狱般的景象。每一个战士的倒下,都像一柄重锤砸在他的心上。那份“被守护”的负罪感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劈入他的脑海。
最后五十米……如果能精准控制……不引起火种剧烈波动的话……我的空间能力……也许可以……
这个想法极其危险。一旦操作失误,能量泄露,他立刻会成为整个战场最醒目的靶子,所有的牺牲都将白费。
但看着那些用生命铺路的战友,他胸腔里燃烧的火焰压过了对风险的恐惧。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对体内力量的感知和控制上。
如同在狂风暴雨中试图穿针引线,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细微地调整着“永夜渊”的力量,将其压缩到最小、最凝练的状态,只为了发动一次最精准、最短暂的局部空间跳跃。
目标——铁索最前端,一名左臂中箭、正用牙齿咬着匕首、右手死死扣着铁索、一点点向前蹭的年轻战士。他距离对岸的桥头堡废墟边缘,只有不到十米了,但这段距离被数名教会弓箭手和火铳手死死封锁。
就是现在!
阿德里安瞳孔深处,暗金色的逆十字以最小的幅度、最快的速度闪现又消失!
嗡——
一股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空间涟漪,在战场混乱的能量场掩护下,精准地掠过长空,触及了那名年轻战士。
下一秒,年轻战士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传来一阵短暂的失重和扭曲感。没等他反应过来,双脚已经重重踏上了坚实的地面——对岸桥头堡边缘,一处半塌的掩体后方!
他愣住了,茫然地看向四周——狰狞的教会士兵近在咫尺,而他刚刚明明还在铁索上。
“是……神迹?”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便被更强烈的本能取代。他看到面前一名背对着他、正全神贯注向铁索射击的火铳手。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这奇迹从何而来。求生的本能、对敌人的仇恨、以及对身后战友的责任,让他猛地扑了上去,用还能动的右手和牙齿咬着的匕首,狠狠捅进了那名火铳手的后颈!
“呃啊——!”
惨叫声惊动了附近的守军。
“后面!后面有人上来了!”
“怎么可能?!”
混乱出现了!
这名奇迹般“登陆”的战士,知道自己绝无生还可能。
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用身体撞翻了旁边另一名弓箭手,夺过他手中的长矛,不顾一切地挥舞起来,疯狂地攻击着周围任何穿着教会制服的人。
他的出现和疯狂的攻击,如同在严密防线上撕开了一道微小的、却至关重要的口子!
虽然短短几秒后,他就被反应过来的守军乱刀砍倒在地,但那几秒钟的混乱和牵制,已经足够。
“缺口!那里有缺口!”
“快!冲过去!”
铁索上的革命军战士爆发出震天的怒吼,他们看到了希望。
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又有几名战士奋不顾身地加速,冒着更加密集的火力,终于将手搭上了对岸残存的桥板边缘,奋力向上攀爬!
阿德里安在发动完能力后,立刻强行切断了所有能量输出,甚至主动压制“永夜渊”,但他死死盯着对岸,看到那名战士用生命创造出的混乱和缺口,看到后续战友开始登陆……
值了!
“冲啊——!!为我们的同志报仇!为我们的未来拼杀——!!!”
不知是谁,在震耳欲聋的厮杀和爆炸声中,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句话。
下一刻,这吼声如同燎原的星火,点燃了所有革命军战士胸腔里积压的怒火、悲恸和决绝!
“报仇——!!!”
“杀——!!!”
怒吼声汇成狂潮,压过了枪炮声,压过了风声,甚至仿佛压过了峡谷的咆哮。
已经登陆和正在登陆的战士们,眼睛血红,如同彻底挣脱了锁链的凶兽,无视身上的伤痛,无视人数的劣势,以最狂野、最同归于尽的姿态,向着守军的阵地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他们用身体撞向盾牌,用断臂抱住敌人的腿,用最后的气力将武器刺入对方的胸膛……前仆后继,源源不断!
这幅景象,彻底击垮了对岸许多教会士兵的心理防线。
那不是什么战斗,那是一股无法理解、无法阻挡的、由血肉和意志组成的洪水猛兽!
他们之前那点基于人数和地利建立的信心,在这股纯粹到极致的毁灭洪流面前,脆如薄纸。
“怪……怪物!他们不是人!”
“我不打了!我不打了!让开!”
“滚开!老子不干了!一个月才挣几个钱,谁他妈要和这种疯子拼命啊——!”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开始有士兵扔下武器,推开挡路的同袍,甚至撞开试图阻拦的军官,哭喊着向后逃窜。
“不许跑!回来!临阵脱逃者,军法处置!格杀勿论!” 指挥官挥舞着佩剑,声嘶力竭地咆哮,试图砍杀逃兵以儆效尤。
但崩溃的士气如同雪崩,岂是个人武力能够阻挡?一名满脸惊恐的士兵猛地推开了他,嘶吼道:
“滚开!你一个月挣多少?你愿意和这帮精神病换命你上啊!别拦着老子活命!”
恐慌彻底爆发了。越来越多的士兵加入了逃跑的行列,防线顷刻间土崩瓦解。
缺口,变成了突破口。
突破口,变成了溃败的开端。
革命军战士,用难以想象的牺牲和决绝,硬生生在这天堑绝境之中,凿开了一条血色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