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记忆中的雪

作者:赋芧之狙公 更新时间:2026/1/6 18:30:39 字数:4841

记忆里总是有雪。

北境的冬天来得早,去得晚。那是伊莱莎还很小的时候——小到父亲需要弯下腰才能牵住她的手,小到积雪能没过她的小腿肚。

阳光很淡,像一层薄薄的糖霜洒在无垠的雪原上。风是冷的,带着松针和冻土的味道,刮在脸上有种细微的刺痒。

但她不觉得冷。父亲的左手,母亲的右手,把她的小手牢牢握在中间。父亲的手掌粗糙、宽厚,指节处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茧;母亲的手则柔软、微凉,指尖总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气。

三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拖得很长,歪歪扭扭地连在一起。

“你说,”父亲忽然开口,“伊莱莎长大之后会做什么呢?”

母亲侧过头,浅金色的发丝被风吹起几缕。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伊莱莎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半晌,她才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伊莱莎当时还听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至少不要像她那个没良心的父亲一样,当个军人。”

父亲笑了。伊莱莎仰头看他,看见他下颌线条柔和下来,眼角挤出细密的纹路。

“那确实,”他说,“太危险,也顾不了家。”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伊莱莎一眼。。

“不过防身的本事还是要学的,她和你一样,是个美人坯子。这世道……女孩子总要有点保护自己的力气。”

母亲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没再接话。

伊莱莎那时听不懂。她只觉得父亲的手很暖,母亲的手很软,阳光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那些关于“未来”、“职业”、“危险”的词,就像风吹过耳畔的呼啸,模糊而遥远。那是“大人们聊得听不懂的话”。

她只是用力回握了两人的手,咯咯笑了起来,故意把脚下的雪踢得飞扬。

父亲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掌温热。

那是她记忆中,为数不多的、三人完整在一起的画面。像一枚被琥珀封存的雪花,剔透、安静、永恒地凝固在时光深处——后来她才知道,那样的时刻,奢侈得如同北境短暂的盛夏。

日子像北境的河流,表面冰封,底下却暗流汹涌,无声地推着人往前走。

伊莱莎长大了。个子抽条,手臂和腿脚有了线条,挥剑时能带起风声。她不再需要父亲弯腰才能牵住手,甚至——她开始有意避开那样的接触。

父亲依旧很忙。

“忙”这个字,像一层越来越厚的冰,隔在父女之间。他回来得越来越少,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

他没有时间陪她堆雪人,没有时间听她说学院里的琐事,没有时间出席那些需要家长露面的场合。

母亲总是坐在窗边的摇椅上,膝盖上盖着毛毯,手里捧着热茶。每当伊莱莎带着满腹的委屈和不解冲回家,母亲就会放下茶杯,用那双依旧温柔却日益黯淡的眼睛看着她,轻声说:

“伊莱莎,你要理解你的父亲。”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伊莱莎只是不解地点了点头,把心中的疑惑压了下去。

“握紧。”“脚步稳。”“眼睛看剑尖,也看我。”

他的教导简洁、严厉、不容置疑。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温情的鼓励,只有一次次纠正,一次次示范,一次次对练时毫不留情的击打。

伊莱莎的手腕被震得发麻。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更加用力地握紧手中的木剑,更加凶狠地挥出去。

她不知道父亲所谓的“更重要的事”是什么。她只看到母亲日益消瘦的身体,只看到空荡荡的餐桌旁永远缺席的那个主位。

十二岁那年,变化悄然而至。

起初只是手指不小心被纸张划破时,渗出的血颜色比记忆里淡了一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祥的幽蓝。伊莱莎没太在意,以为是光线或伤口的错觉。

直到一次训练中,她的手臂被木剑的毛刺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在午后的阳光下,那颜色清晰得令人心悸——不再是鲜红,而是如同冬日湖面最深处的、一种粘稠而诡异的淡蓝色。

母亲正在庭院里晾晒草药,瞥见后,手里的竹篮“啪”地掉在地上。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比伊莱莎流出的血还要苍白。

那天下午,信使带着母亲潦草而急迫的信件,快马加鞭奔向北方边境。

狄奥多里克回来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他几乎是闯进家门的,铠甲未卸,披风上还带着夜露和尘土。

他没有看迎上来的伊莱莎,径直走向母亲,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神色是伊莱莎从未见过的凝重。

那天晚上,伊莱莎被早早赶去睡觉。

她躺在床上,睁大眼睛,听着隔壁书房里隐约传来的、压低的交谈声。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捕捉到一些破碎的词汇:“……觉醒……”“……教会……”“……必须隐瞒……”

声音时而急切,时而争吵,时而陷入长久的沉默。

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父亲的嗓音则低沉紧绷,像拉满的弓弦。

伊莱莎把被子拉过头顶,蜷缩起来。

一种陌生的恐惧攥住了她。不是怕黑,不是怕鬼怪,而是对“未知”的恐惧。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发生在她自己身上,而大人们却把她隔绝在外,用一扇门、一堵墙、一个“睡觉”的命令。

那晚的争吵和低语,断断续续,直到天色微明才彻底平息。

第二天,父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他把伊莱莎带到训练室,关紧了门。

他没有解释那蓝色的血是什么。没有解释昨晚的争吵。他只是演示了一种力量——一种从他掌心涌出的、如同活物般扭曲升腾的黑色烟雾。

那黑烟触碰到木桩,木桩便迅速腐蚀、碳化、碎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散发出焦糊的味道。

“看清楚了,”父亲的声音干涩,“这是‘黑烟’。是你血液里带来的东西。它能保护你,也能毁了你。”

他教她最基本的引导方法:集中精神,感受体内那股冰冷的、躁动的潜流,尝试将它牵引至掌心,控制其形态和强度。

过程艰难而痛苦,伊莱莎感到头晕、恶心,掌心像被无数细针穿刺。

父亲没有安慰,只是严厉地纠正她的每一个错误。

最后,他按住她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铁钉敲进木头:

“记住这条铁律,伊莱莎·科瑞特:永远,不要暴露你的蓝血。尤其是在摩尔干帝国之外的地方。”

“为什么?”伊莱莎终于忍不住问,声音因为疲惫和困惑而发抖。

父亲移开了目光。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你的人生,与这些事情无关。”

年龄像藤蔓一样缠绕生长,带给她身高、力量,也带来更清醒的视线和更锋利的质疑。

“更重要的事”?

在伊莱莎看来,这世界上有什么事,能比躺在病榻上日渐枯萎的妻子更重要?有什么事,能比眼睁睁看着女儿从懵懂孩童长成满心怨怼的少女,却只留下一道越来越远的背影更重要?

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咳嗽从深秋持续到寒冬,咯出的血丝染红手帕。药草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宅邸,却盖不住那日益浓郁的、死亡临近的气息。

而父亲,依旧在北方边境,在朝堂之上,在他那些“更重要的事”里。书信偶尔传来,语气官方而简洁,询问病情,叮嘱休养,末尾附上一句“照顾好伊莱莎”。

照顾?伊莱莎冷笑。她需要的不是隔着千山万水的叮嘱,不是那些冰冷的、印着家族纹章的信纸。

她需要的是一个会坐在母亲床边,握着她的手,说些无聊闲话的父亲;是一个会在她疲惫地从训练场回来时,揉乱她的头发,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的父亲。

更让她愤怒的是那堵沉默的墙。关于蓝血,关于黑烟,关于父亲深夜与母亲的低语,关于他眼中偶尔闪过的、深重的忧虑——所有这些与她切身相关、甚至就在她血液中流淌的秘密,都被一句“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粗暴地挡在外面。

他依旧把她当孩子。一个需要保护、需要训练、需要服从命令,却不需要被告知真相、不需要被平等对待的孩子。

训练对练时,她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狠。她不再满足于防守和格挡,而是主动进攻,寻找父亲招式里每一丝可能的破绽。木剑交击的声音变得密集而爆裂,在训练室里回荡。

她开始能接下父亲三成力的攻击,偶尔甚至能逼得他后退半步。

父亲眼中有时会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更深的专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但他从不夸奖,只是更加严格地指出她的不足。

在一次激烈的交锋后,伊莱莎的剑被挑飞,虎口震裂,蓝色的血珠渗出。她喘着粗气,瞪着几步之外呼吸只是微乱的男人。

狄奥多里克收起剑,看着她流血的手,沉默了片刻,说:“控制力还是不够。情绪会影响力量。”

伊莱莎抬起头,蓝色的血液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她心中的想法逐渐成型:

(我要赢过你。

我不再是个孩子,你也不是什么无敌的帝国元帅。

你只是一个失职的父亲,和一个失职的丈夫。)

她弯腰捡起自己的剑,转身离开训练室。没有回头。

那是一个糟糕透顶的夜晚。

狂风裹挟着暴雨,抽打着宅邸的窗户,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雷声在厚重的云层间翻滚,闪电不时撕裂夜空,将室内照得一片惨白,旋即又堕入更深的黑暗。

伊莱莎坐在母亲床前。

烛火在风中摇曳,将母亲苍白消瘦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她已经很虚弱了,连呼吸都轻得像羽毛,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伊莱莎握着母亲的手。那只手曾经柔软微凉,如今只剩下骨头的轮廓和一层薄薄的、冰凉的皮肤。

她轻轻摩挲着母亲的手背,想把那刺骨的寒意驱走,却只是徒劳。

“伊莱莎。”

母亲忽然动了动嘴唇,声音细若游丝。

“我在。”伊莱莎立刻俯身,把耳朵凑近,“你别说话,节省力气。”

母亲却仿佛没听见,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又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不要……怨恨你的父亲。”

她断断续续地说,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他只是……有更重要的事……而已。”

更重要的事。

又是这句话。

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猛地捅进伊莱莎早已淤塞的胸腔。压抑了多年的怒火、委屈、不解,混合着对母亲即将离去的巨大恐慌和悲伤,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她想吼叫:更重要的事是什么?!是边境那些永远打不完的仗?是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的算计?是那些冰冷的权柄和虚妄的荣耀?!比看着结发妻子在病痛中一点点熄灭生命之火更重要?!比在女儿最需要父亲的时候握住她的手更重要?!

但她看着母亲灰败的脸色,看着她眼中那点微弱却执拗的光,所有冲到嘴边的话都哽住了。

她不能。不能在母亲生命的最后一刻,用愤怒和指责去践踏她残存的、对丈夫的维护。

伊莱莎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用力地、更用力地握住母亲的手,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直到传来钝痛。

她点了点头,动作僵硬,仿佛脖颈的关节生了锈。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母亲的手边,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一丝呜咽泄露。

窗外,雷声炸响,暴雨如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房门忽然被猛地推开,冰冷的、带着湿气的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疯狂跳动。

伊莱莎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狄奥多里克。

他浑身湿透,沉重的铠甲上雨水如注般流淌,在地板上积成一滩。披风黏在身上,发梢不断滴水。

他甚至没来得及卸甲,脸上混杂着雨水、泥点和一种近乎仓惶的疲惫。他就那样站在门口,像一尊被暴风雨冲刷过的、沉默的青铜雕像。

他的目光越过伊莱莎,直直落在床上那个毫无生气的身影上。

那一瞬间,伊莱莎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平日的威严冷硬,不是训练时的严厉专注,而是一种彻底的、茫然的空白,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碎了所有的面具和防御,暴露出底下最原始、最脆弱的芯子。

然后,那空白迅速被某种更深、更暗的东西覆盖。痛苦?悔恨?绝望?伊莱莎分不清。她只看到父亲的眼眶迅速泛红,下颌的线条绷紧到近乎扭曲。

伊莱莎猛地站起身。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被泪水洗过、此刻却只剩下冰冷和空洞的眼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了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质问、谴责、以及多年积攒的、冰封的恨意。

然后,她松开母亲已经彻底冰凉的手已经彻底冰凉转身而去,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她没有回头去看父亲是否会走向母亲的床边,没有去听他是否会发出任何声音。

而她心里某些东西,也在那个雨夜,随着母亲最后的体温,彻底熄灭了。

伊莱莎不知道父亲在母亲的房间里待了多久。

后来,雨势渐小,雷声远去。宅邸里死一般寂静。

她听见隔壁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听见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经过她的门前,停顿了一瞬,最终远去。

那一夜之后,父女之间本就稀薄的纽带,彻底断裂。

狄奥多里克似乎更少回家了。即使回来,两人也几乎无话可说。训练还在继续,但气氛更像一种冰冷的仪式。剑锋交击,汗水滴落,除此之外,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伊莱莎的剑技越发精进,黑烟的操控也愈发纯熟。

母亲葬礼那天,天气意外地晴好。阳光刺眼,积雪反射着白光。狄奥多里克一身黑色戎装,站在墓碑前,背脊挺得笔直。伊莱莎站在几步之外,同样一身黑衣,面无表情。

自始至终,他们没有看对方一眼,没有说一句话。

葬礼结束后,狄奥多里克翻身上马,看了伊莱莎最后一眼。那眼神很深,很沉,蕴藏着太多伊莱莎无法、也不愿去解读的东西。

然后,他调转马头,朝着王都的方向,绝尘而去。

伊莱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看着扬起的雪尘缓缓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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