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父亲的末路

作者:赋芧之狙公 更新时间:2026/1/7 21:06:13 字数:4401

伊莱莎出落得确实漂亮。

那种漂亮,不是温室花朵娇柔易折的美,而是淬火刀锋般凛冽夺目的美。

精致的脸庞继承了母亲的轮廓,线条却更清晰利落,带着北境风雪打磨过的硬朗。深灰色的长发,像被夜色浸染过的绸缎,平日里只是被她用一根磨损的皮绳随意束成高马尾,碎发拂过耳际,落在线条优美的颈侧。

常年严苛训练塑造的身躯,没有一丝赘肉,每一寸肌理都紧实流畅,简单的粗布衣裤掩不住那份充满力量感的身形曲线。

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蓝紫色的瞳孔,折射出惊心动魄的、极具诱惑力的光。那是矛盾混合体——拒人千里的疏离下,藏着未经驯服的野性;冰冷的审视中,偶尔会掠过一丝孩童般纯粹的困惑或脆弱。

这种反差,让每一个与她对视的人,都像被无形的钩子挠了一下心尖,既想靠近窥探,又本能地畏惧那潜藏的锋利。

母亲葬礼后,那个空旷、冰冷、充满回忆与沉默的家,她一天也待不下去。

没有告别,没有留恋,她只带上几件旧衣、一把父亲早年送她的、未开锋的练习短剑,以及母亲留给她的、一枚早已失去光泽的银制发卡,便踏出了元帅府的大门。

北境首府的佣兵工会,鱼龙混杂,汗臭、劣质酒精和金属摩擦的味道常年弥漫。地下拳击场更是另一个世界,黑暗、潮湿、充斥着野兽般的嘶吼、骨骼碎裂的闷响,以及观众席上沸腾的、带着血腥味的狂热。

伊莱莎在这里找到了新的“位置”。她化名“猎豹”,不透露来历,不攀谈交情,只接最直接的任务——护卫、讨债、清理某些“麻烦”。

她身手利落,下手精准,从不拖泥带水,也极少取人性命,除非对方先下死手。价格公道,完成效率高,很快便在特定的圈子里有了名气。

她疏于打扮,也无心打扮。衣物只求耐穿蔽体,头发永远是那束利落的高马尾。但即便是粗布麻衣,也掩不住她这块“宝石”本身璀璨而危险的本质。

不少佣兵或地下势力的头目对她动过心思,或明示,或暗诱,甚至用过下作手段。

结果无一例外,轻则鼻青脸肿、断手断脚,重则被扒光了倒吊在工会门口或拳场后巷,成为圈内流传一时的笑话和警告。

久而久之,再无人敢轻易招惹“猎豹”。人们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觊觎,变成了混杂着敬畏、忌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在这个拳头和刀剑说话的地方,实力本身就是最华美的衣袍。

伊莱莎不在乎这些目光。她只是活着,呼吸着,用一场场战斗麻痹自己,用酒精和疲劳填充夜晚的空洞。

只有在挥剑的瞬间,在肾上腺素的冲刷下,她才能短暂地忘记雪地里并行的三双手,忘记病榻上冰凉的手指,忘记书房门后压抑的争吵,忘记那个雨夜门口浑身湿透的、沉默的背影。

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像一柄被遗忘在角落的利刃,蒙尘,但依旧锋利,只为自己出鞘,只为自己而活。

最近摩尔干确实不太太平。

风声鹤唳,流言蜚语像瘟疫一样在街头巷尾蔓延。

有人说北方的蛮族又在集结,有人说帝国南境的几个行省爆发了饥荒和骚乱,还有人说,帝都那边出了大变故,天……可能要换了。

酒馆里的醉汉们压低了声音,眼神闪烁,交换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真伪难辨的消息。

街上的巡逻士兵明显增多,铠甲摩擦声比往常更密集,脸上的神情也带着一种绷紧的肃杀。

伊莱莎不关心这些。

帝国兴衰,权力更迭,在她看来,不过是远方的闷雷,隔着一层层厚重的帘幕,传到这里只剩下模糊的余响。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容得下今日的温饱,明日的委托,以及下一次挥剑时肌肉该如何发力。

至于这个名为“摩尔干”的庞然大物是走向辉煌还是堕入深渊,与她何干?

只要她的剑还在手,脚步还能移动,这片土地上总有她一口饭吃,总有她一处容身之所。

至少她是这么以为的。

那天下午,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屋顶。

伊莱莎刚从工会交了一个护送商队的任务,拿到一笔还算丰厚的酬金,正打算去熟悉的铁匠铺保养一下随身的短剑,再买些干净的绷带和伤药。

走过中央广场时,她察觉到了异样。

平日喧闹的集市此刻异常安静,一种压抑的、令人不安的寂静笼罩着人群。

人们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朝着广场北侧的宣判台方向汇聚,脚步迟疑,脸上混杂着恐惧、茫然和一种近乎病态的好奇。

低语声如同潮水下的暗流,嗡嗡作响,却听不清具体内容。

伊莱莎皱了皱眉,本能地想绕开。

她讨厌人群,讨厌这种集体性的情绪波动。

但鬼使神差地,或许是那过分凝重的气氛勾起了她一丝警醒,或许是潜意识里捕捉到了风中飘来的、极其细微的铁锈和……某种更糟糕的气味,她脚步一顿,改变了方向,朝着人群聚集处走了过去。

她没有挤到最前面,只是在一个稍高的台阶上站定,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广场中央。

然后,时间仿佛凝固了。

宣判台上,没有法官,没有冗长的宣判词。只有几辆粗糙的木质刑车。其中一辆格外显眼。

一根染血的长矛,从刑车前端斜斜刺出,矛尖上,挑着一颗头颅。

那颗头颅的面容,伊莱莎熟悉到骨髓里。

浅白色的短发被血污黏连,曾经威严冷硬的脸上布满血污和尘土,双眼紧闭,嘴唇微张。

即便如此,那眉骨的形状,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无数次在训练室昏黄灯光下,在雪地逆光中,在雨夜门口阴影里凝视过的、憎恨过、也隐秘地渴求过认可的面容——

狄奥多里克。

她的父亲。

而在刑车后面,堆叠着……一堆东西。破碎的、染满黑红污迹的铠甲残片,与一堆几乎无法辨认出人形的、被乱刀砍斫过的血肉骨骼混合在一起。

像屠宰场里丢弃的下脚料,被随意地、侮辱性地抛掷在那里。

那一瞬间,伊莱莎感觉脚下的台阶消失了,广场的喧嚣退到了遥远的水面之下。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抽空。

视线开始模糊,边缘泛起黑色的斑点。周围人群压抑的惊呼、恐惧的抽气、甚至某个女人短促的尖叫,都变得扭曲而遥远。

她看见有人捂住孩子的眼睛,匆匆退走;看见几个老人跪倒在地,喃喃祈祷;看见几个穿着帝国低级军官制服的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最终低下头,匆匆挤出了人群。

而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失去指令的石像。

父亲……死了?

不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不是病逝床榻,安然长眠。

是被枭首示众,是被乱刀分尸,是被像对待最卑贱的叛徒、最凶恶的罪犯一样,曝尸于他曾誓死保卫的帝国子民眼前。

那个她立志要打败的男人,那个她怨恨了无数个日夜的“失职者”,那个教会她握剑、教会她黑烟、最后只留给她一道冰冷背影的……父亲。

就这样,变成了一具破碎的、被展示的残骸。

她甚至没有感觉到预想中的“大仇得报”的快意,没有那种“看,这就是你为之牺牲一切的帝国给你的回报”的讽刺和释然。

只有一片空白。

巨大的、吞噬一切的、冰冷的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想。

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拒绝将眼前这堆血腥的、非人的东西,与记忆中那个高大、威严、沉默、令人又恨又……复杂的形象联系起来。

她只是默默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着与人群、与广场、与那辆刑车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发飘,像踩在厚厚的棉花上,又像是行走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缘。

她没有回那个临时的、简陋的栖身之所。

大脑依旧是空白的,身体依照惯性移动。穿过渐渐稀疏的人群,走过熟悉的、此刻却显得陌生扭曲的街道,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制成的酒馆大门。

“老样子。”她对柜台后正在擦拭酒杯的老板——那个名叫雷纳德、总是一副睡不醒模样的老兵——说道。

雷纳德抬头看了她一眼,他没多问,只是默默倒了一大杯最烈、最便宜的麦酒,推到她面前。

伊莱莎端起杯子,走到最角落、阴影最浓的桌子旁坐下。没有要下酒菜,只是双手捧着粗糙的木杯,看着杯中浑浊的、泛着泡沫的液体。

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灼热的液体像一道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带来短暂的、辛辣的刺痛感。她放下杯子,对走过来的雷纳德示意:“再来。”

一杯。两杯。三杯。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麻痹冰冷的四肢,也让那片空白的脑海开始翻腾起混乱的、破碎的影像。

雪地里牵着她的大手。训练室里严厉的呵斥。书房门后压抑的争吵。病榻前冰凉的手指。雨夜门口湿透的、沉默的背影。还有……刑车上那颗双目紧闭的头颅,那堆与铠甲碎片混在一起的血肉……

“再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

雷纳德沉默地续杯,眼神在她苍白的脸上和她面前空掉的杯子之间移动。

酒馆里渐渐热闹起来,佣兵、流浪汉、小商贩……各色人等涌进来,嘈杂的交谈声、吹牛声、粗俗的笑骂声填满了空间。

浓重的汗味、酒气、劣质烟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却又无比真实的“活着”的气息。

伊莱莎置身于这片喧嚣的海洋中,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所有的声音都扭曲变形,所有的面孔都模糊不清。她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试图用酒精填满胸口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巨大的、漏风的空洞。

不知道喝了多少杯。时间失去了意义。

夜色早已深沉,酒馆里的喧嚣达到了顶峰,又逐渐开始回落。有人醉倒在桌上打鼾,有人勾肩搭背唱着跑调的歌,有人为了一个铜板的酒钱低声争吵。

伊莱莎伏在粗糙的木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深灰色的马尾散乱开来,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

酒精在血液里奔腾,烧得她脸颊发烫,眼眶发酸。那片空白被酒精冲开了一道口子,各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了出来。

不是悲伤。至少不全是。

是一种更复杂、更猛烈、更让她无所适从的东西。

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这样死了?

那个她发誓要堂堂正正击败的男人,那个她以为会像北境群山一样永远矗立在那里、作为她终生目标和阴影的男人……就这么轻易地、狼狈地、像条野狗一样被砍死了?挂在高杆上示众?

她还没有赢过他!一次都没有!她这些年所有的汗水,所有的伤痛,所有在深夜里咬牙咽下的委屈和不甘,所有对着木桩和假想敌挥出的、带着恨意和证明意味的剑招……突然间,都失去了目标,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可笑的自娱自乐!

他抛弃了她们。抛弃了病弱的母亲,抛弃了年幼的她,去为那个“该死的帝国”谋未来,去忙他那些“更重要的事”。

结果呢?他换来的是什么?是荣耀?是铭记?是帝国的感恩?

是一根染血的长矛!是一堆破碎的烂肉!

那他妈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和母亲的牺牲,他这些年缺失的陪伴,他们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到底换来了什么狗屁?!

“呜……”

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她紧咬的牙关中漏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滚烫地淌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粗糙的木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起初还想控制,肩膀剧烈地颤抖,手指死死抠着桌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但情绪如同崩断的弓弦,彻底失控。

“呜……啊啊啊——!!”

她猛地抬起头,不顾一切地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嘶哑、响亮、充满了某种野兽般的痛苦和绝望,瞬间压过了酒馆里残余的喧嚣。

所有人都愣住了。

无数道目光——好奇的、诧异的、嫌恶的、同情的——齐刷刷地投向这个蜷缩在角落、哭得撕心裂肺的年轻女人。

雷纳德放下手里的抹布,眉头紧锁,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走过去,只是对几个探头探脑的酒客投去警告的一瞥。

伊莱莎不在乎。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为什么……为什么死那么早……混蛋……我还没……还没赢过你……一次都没有……”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泪水混合着鼻涕,糊了满脸,精致的五官扭曲在巨大的痛苦中。

“你抛弃了我们……抛弃了一切……就为了这个……就为了被挂在这里……被砍成烂泥吗?!回答我啊!狄奥多里克!你这个……你这个……失职的……懦夫……父亲……”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泣血般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她哭得声嘶力竭,哭得浑身脱力,最终又软软地伏倒下去,额头抵着桌面,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绝望的抽泣。。

从此以后,这世间,她真正是,孑然一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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