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在酒馆崩溃之后,某种看不见的、冰冷沉重的东西,便沉沉地压在了伊莱莎的脊梁上,再也没有离开。
不是悲伤——那晚的泪水似乎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眼眶干涩的刺痛。也不是纯粹的恨意——恨意需要清晰的目标,而父亲已成一堆烂肉,帝国和教会则庞大模糊得如同天际的阴云。
是一种更深邃、更粘稠的……不安与焦躁。
她依旧起床,接任务,挥剑,吃饭,睡觉。行动上,她还是那个利落高效的“猎豹”,佣兵工会和地下拳击场里令人忌惮的存在。
甚至,她接的任务更多了,出手更狠辣了,仿佛需要用更高强度的搏杀和疲惫,来掩盖体内那股无处发泄的、野兽般躁动的不适。
她开始更频繁地饮酒,烈性的,能快速麻痹神经的那种。效果越来越差,但聊胜于无。
帝国的天,在她浑浑噩噩的日子里,已经彻底变了颜色。
马克皇帝的死讯像一道惊雷,但紧随其后的“刘战”接管,则更像一场缓慢蔓延的、散发着腐臭气息的瘟疫。
新皇帝——或者说,教会的傀儡——明面上对狄奥多里克元帅和已故的马克极尽虚伪的赞誉,追封虚衔,修建衣冠冢,发表一些空洞煽情的演说,仿佛他们的死亡是多么巨大的损失,是帝国多么沉痛的悲剧。
但暗地里,清洗的镰刀早已挥下。
防止摩尔干东山再起——这个不能告人的理由,成了搜捕、迫害、乃至秘密处决所有与狄奥多里克、马克,乃至“黑铁军团”有牵连之人的镰刀。
昔日的同僚、部下、甚至仅仅是曾经有过公务往来、对旧时代流露出些许怀念的官员,都成了清洗名单上的目标。
失踪,下狱,流放,暴毙……各种各样的“意外”和“罪名”,在整个摩尔干悄然上演。
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恐怖,人们交谈时声音压得更低,眼神更加躲闪,昔日挂着黑铁军团徽记的店铺、酒馆,要么改头换面,要么直接关门大吉。
伊莱莎不关心政治,但她不傻。她知道自己的姓氏和血脉意味着什么。狄奥多里克之女——这个身份,在如今的新帝国,无异于一张催命符。
自保,成了最本能、也最紧迫的需求。
“伊莱莎·科瑞特”这个名字,被她自己亲手埋葬。
对伊莱莎而言,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慰藉,藏在这座城市一条最不起眼的陋巷深处。
那是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酒馆,只在门口挂着一个被油烟熏得发黑的、刻着歪歪扭扭酒杯图案的木牌。
门板吱呀作响,空气里混合着劣质麦酒、廉价炖菜、陈年汗渍和木柴烟尘的复杂气味。客人多是些穷困的码头工人、年迈的退役兵油子、或者像伊莱莎这样来历不明、只求一饱的底层佣兵。
这里的菜,谈不上美味论精致。但分量足够扎实,味道有一股一般家常菜的平淡,价格更是便宜到近乎慈善。
对伊莱莎来说,这就够了。足够实惠,足够填饱肚子,更重要的是——足够让她暂时放下警惕,喘一口气。
酒馆的老板是个独眼的老兵,名叫雷纳德·克洛泽。他身材不高,却异常敦实,像一块被风沙磨圆了的岩石。
伊莱莎第一次走进这里,是逃亡之初,饥肠辘辘又身无分文的时候。
雷纳德什么也没问,给她盛了满满一大盘炖菜和两块黑面包,指了指角落的空位。后来她攒了点钱,坚持要付,他也只是沉默地收下。
时间久了,她成了常客。雷纳德依旧话不多,但偶尔会在她疲惫地趴在桌上时,默默推过来一杯温过的、加了蜂蜜的朗姆酒;或者在她带着新伤进来时,丢给她一卷干净的、似乎预先准备好的绷带。
她从未问过他的过去,他也从未打探她的来历。
她偶尔会在他收拾隔壁醉汉吐出的污物时,听到他几不可闻的低语,用的是黑铁军团内部流传的、某种北境方言的脏话。
她知道,他知道。知道她是狄奥多里克的女儿。但他不说破,不追问,只是用这种沉默的、近乎笨拙的方式,给予她一份在这冰冷世间难得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关照”。
这天傍晚,天色阴霾,寒风卷着细碎的冰粒。伊莱莎结束了一单不太顺利的护卫任务,胳膊上添了道不深不浅的口子,心情和天气一样糟糕。
她推开酒馆吱呀作响的木门,熟悉的混杂气味扑面而来,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个老酒鬼在角落里嘀嘀咕咕。雷纳德正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慢吞吞地擦拭着柜台。
“老板,老样子来一份。”伊莱莎走到惯常的角落位置坐下。
雷纳德抬头,独眼在她胳膊的绷带上扫过,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咧。”
不一会儿,一大盘热气腾腾、内容物模糊的炖菜,两块硬邦邦的黑面包,还有一杯浑浊的麦酒,被端到了她面前。
伊莱莎拿起勺子,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食物。热食下肚,确实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
她吃了大半,感觉胃里有了底,才端起麦酒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雷纳德身上。
“前几天不是有人来闹事吗?”她想起前几天路过时,听到巷口有打斗和叫骂声,“之后处理的怎么样了?”
雷纳德停下擦杯子的动作,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某种不屑的笑。
“不用操心,那些毛头小子,我搞得定。”
伊莱莎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这老家伙看着惫懒,但那份历经战火淬炼的底子还在。那几个想来收“新规矩”保护费的街溜子,估计没讨到好。
“那就好。”她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没了你这地方,我真不知道去哪吃饭了。”
雷纳德哼了一声,继续擦他的杯子,慢悠悠地说:“那倒不至于。我看你也不差钱啊,和你一个档次的佣兵,可都看不上我们这破地方。”
他说的是事实。以“猎豹”如今的名气和收入,她完全可以在更体面、更干净的酒馆或餐厅解决三餐。甚至雇个厨子也不是难事。
伊莱莎沉默了一下,用勺子搅动着盘子里所剩无几的炖菜,看着那些土豆和肉渣在浓汤里翻滚。
“这哪是钱的问题。”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解释,“吃着安心,不好吗?”
在这里,她不必担心食物被下药,不必警惕背后的目光,不必伪装表情,甚至可以短暂地、安全地走神。这种“安心”,在如今的世界,是比金子还珍贵的东西。
雷纳德擦杯子的手顿了顿。他抬起独眼,看了她几秒。
女孩低着头,发丝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线条紧绷的下颌。明明有着惊人的美貌和身手,此刻却像一只受伤后躲在巢穴里舔舐伤口的幼兽,脆弱而警惕。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乎被炉火的噼啪声掩盖。
“那以后,”他转过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又拿下一个脏杯子开始擦,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就看金主多多关照了。”
伊莱莎没再说话,只是把最后一点面包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这一方陋室,这一餐粗饭,这一个沉默却可靠的老兵,是她摇摇欲坠的世界里,唯一尚且稳固的支点。
她贪恋这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世界从不乏拥有才德兼备之人,乱世尤其如此。他们像被狂风扬起的沙砾,有的被磨灭,有的却意外地闪烁出金属般的光泽。
盖乌斯·马克西姆斯,便是这样一粒被时代的风暴筛选出来、最终嵌入北境权力版图关键位置的“沙金”。
他的起点低得不能再低——北境偏远村庄里,一个面朝冻土背朝天的普通农民之子。祖辈的汗水渗入土地,换来的不过是勉强果腹的收成和沉重的赋税。
如果没有那场席卷帝国的变革,他或许会像父亲一样,在田垄间耗尽一生,最大的荣耀是某年多打了几袋麦子。
但命运给了他一个微小的缝隙。
狄奥多里克与马克皇帝决心重建帝国武力核心,组建以铁血和纪律著称的“黑铁军团”,面向帝国全境招募兵员,不论出身,唯才是举。
这对于无数渴望改变命运的底层青年来说,是一道撕破黑暗的天光。
年轻的盖乌斯扔下锄头,带着一身泥土气息和一股不服输的蛮劲,走进了征兵处。
他很快证明了自己。不是靠贵族子弟的剑术传承或魔法天赋,而是靠一种与生俱来的、近乎野兽般的战场直觉,冷静到可怕的头脑,以及农民子弟特有的坚韧和务实。
他能在混乱的厮杀中迅速找到关键点,能用最简陋的装备完成最艰难的任务,能从一次次惨烈的伤亡中汲取教训,而非被恐惧击垮。
他从最底层的步兵做起,凭着军功,一步一步,像攀爬险峻的冰峰,缓慢却稳固地向上挪动。什长,百夫长,骑兵队长……他的晋升之路,是用敌人的鲜血、同袍的信任和自己的无数次濒死体验铺就的。
马克皇帝在位时期,帝国迎来了短暂的、回光返照般的“盛世”。
盖乌斯此时已因功升至北境一个重要行省的总督,驻扎在狄奥多里克元帅直接统辖的北方防线。这是他一生的转折点。
在黑铁军团,他不仅学到了最顶尖的军事指挥艺术、后勤管理、城防构筑,更从狄奥多里克本人以及军团中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兵、出身各异却才华横溢的同僚身上,汲取了远超一个农民之子想象极限的养分。
他如饥似渴地学习一切——兵法韬略,帝国律法,地方治理,甚至贵族礼仪和文学历史。因为他明白,要想真正掌控命运,光会打仗是不够的。
更难得的是,他凭借踏实肯干、廉洁自守的品行,以及一种不卑不亢、真诚务实的态度,竟与一些正直的文官,比如以耿介著称的财政官佩奥纳德等人,建立了良好的私人关系。
从这些帝国精英那里,他窥见了更广阔的政治图景和权力运行的隐秘规则,完成了从一个优秀军人到一个合格政治家的关键蜕变。
农民,军人,总督,政治家……盖乌斯·马克西姆斯的人生轨迹,是一部底层天才抓住时代机遇、最大限度实现自我价值的典型范本。
他就像一块璞玉,被黑铁军团这座熔炉和狄奥多里克这位严师,打磨出了慑人的锋芒。
然而,好景不长。马克皇帝盛年猝逝,如同抽走了帝国最后的主心骨。康茂德上位,整个帝国的风向骤变。
清洗开始了。盖乌斯惊恐地发现,那些他曾经敬佩、学习、引为良师益友的黑铁军团同僚、正直的文官朋友,一个接一个地以各种罪名消失——下狱,流放,暴毙,甚至满门抄斩。往日充满理想和热血的军团内部,也变得人人自危,互相猜忌。
盖乌斯感到刺骨的寒意。他不是热血冲动的青年,也不是手握重兵、可以硬抗的元帅。
他只是一个依靠能力和时机爬上来的地方总督,根基并不算深厚。更重要的是,他出身卑微,没有任何家族势力可以依仗。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求生的本能和多年历练出的政治嗅觉,让他做出了最现实的选择:谨言慎行,切割,自保。
他迅速而隐蔽地切断了与大多数“敏感人物”的公开联系,在各种新兴势力之间巧妙周旋,既不明确站队,也不完全得罪。
他利用自己地处北境边疆、天高皇帝远的优势,将行省经营得铁桶一般,同时向康茂德和新崛起的教会势力,都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恭顺与实用价值——他能稳定边境,能收缴赋税,能提供兵源。
他活了下来。当许多才能不下于他、却更刚直或更天真的人倒下时,他活了下来,并且保住了自己的权位和军队。
狄奥多里克元帅的死讯传来时,他正在总督府批阅公文。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污损了纸面。他放下笔,走到窗边,望着北方防线所在的遥远天际,久久沉默。
他心中没有多少剧烈的悲痛,更多的是物伤其类的悲凉,以及一种大厦将倾的、冰冷的预判。帝国的脊梁,真的断了。
那个曾经象征帝国武德和秩序最后荣光的男人,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落幕,预示着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以及一个更加混乱、黑暗时代的开启。
他同样明智地、甚至可说是冷酷地,立刻与“黑铁军团”的残存影响力做了彻底切割。旗帜、徽记、旧式的操典、乃至某些过于明显的用人习惯,都被他有意淡化或摈弃。他不能让自己成为教会和新政权眼中,需要被清理的“旧时代余孽”。
他活得很清醒,也很痛苦。
清醒在于,他深知教会的可怕,深知如今帝国傀儡政权的腐朽和无能,深知北境之外的世界正在滑向更深渊。
他亲眼见过摩尔干在马克和狄奥多里克治下曾有过的、昙花一现的辉煌与秩序,那景象深深烙印在他这个农民之子心中,成为衡量眼前一切败坏的标尺。
光复帝国昔日荣光——这个念头,如同鬼火,在他心底幽暗处闪烁,带着某种近乎神性的召唤。
痛苦在于,他同样深知自己的局限。
他只是一个行省总督,虽有精兵,但不足以对抗整个教会机器,甚至不足以对抗帝国其他行省可能的联合绞杀。
他野心勃勃,渴望那至尊的紫袍,渴望亲手重塑帝国,但他更是一个谨慎到骨子里的现实主义者。每一次野心的火星窜起,都会被冰冷的理智和自保的本能迅速扑灭。
这种“野心”与“谨慎”、“理想”与“现实”、“神性”与“自私”的矛盾,在他内心深处日夜撕扯,形成一种巨大的、令他犹豫不决的张力。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雄狮,看得见外面的广阔天地,嗅得到血腥与机会,却不断掂量着撞破牢笼所需的代价,以及撞出去之后,是否真能称王,而非沦为更大的猎食者的口中餐。
他焦灼地观察着,计算着,等待着。一边用高效而严酷的手段治理自己的行省,积蓄着力量——粮食,武器,钱财,还有……人才。
一边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在阴影中审视着棋盘上每一个棋子的动向,寻找着那个可能打破平衡、让他下定决心押上一切的关键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