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总督府,静得能听见烛火舔舐灯芯的细微嘶响。
最后一卷关于边境哨所修缮费用的公文被批注完毕。羽毛笔搁回笔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盖乌斯·马克西姆斯向后靠进宽大的高背椅,皮革坐垫发出疲惫的呻吟。
他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召唤侍从,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焰上,瞳孔深处映着两点幽微的火光。
自从马克皇帝的死讯传来,这种深夜的、不为人知的独处与沉思,便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白日的总督需要处理政务、接见访客、巡视军营、应对来自教会和傀儡朝廷的各种试探与指令,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决策都需要在错综复杂的利益网和危险平衡中反复权衡。
只有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当霜痕城沉入梦乡,连府邸最忠诚的卫兵都开始眼皮打架时,他才能短暂地脱下“北境总督”这身沉重的外壳,变回那个名叫盖乌斯·马克西姆斯的男人,一个试图在时代洪流中为自己、也为脚下这片土地寻一条生路的……棋手。
他需要时间,需要绝对的安静,来理清眼前这团乱麻。
思绪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缓慢而冰冷地涌动。
关于火种,关于觉醒者,关于狄奥多里克……
他知道这些名词,知道它们代表着某种超越凡俗、触及世界本源的力量与秘密。
狄奥多里克元帅,他曾经的统帅,那沉默如山、武技通神的男人,是觉醒者——这个事实在黑铁军团最高层的极少数人中,并非绝对的秘密。盖乌斯凭借其位置和敏锐,隐约知晓。
他也知道“火种”,那似乎是觉醒者力量的核心,是教会不惜一切代价追索、甚至因此对觉醒者展开血腥清洗的根源。
他听过一些极其模糊的传闻,关于“圣光核心”,关于“古老契约”,关于教会光辉表面下流淌的蓝色血液。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再往深处,关于火种究竟是什么,觉醒者血脉为何被教会如此忌惮又如此渴求,圣光系统到底如何运转,觉醒者与教会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些真正触及世界底层规则的秘密,被教会和帝国最顶层的极少数人牢牢垄断。
他,一个地处偏远的北境行省总督,一个靠军功和谨慎爬上来的“外来者”,没有资格,也没有渠道窥探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核心。
这让他感到一种深刻的无力。如同一个在迷雾中指挥作战的将军,知道远处有致命的威胁和珍贵的宝藏,却看不清它们的真面目和具体位置。这种“信息不对称”,是最大的风险来源。
关于教会,关于殖民地,关于民怨……
思绪转向更现实、也更令人窒息的层面。
摩尔干帝国,曾经雄踞大陆北方的苍狼,如今已成了教会膝下一条被拔去利齿、套上项圈的病犬。
名义上,坐在帝都黄金王座上的是若尔曼——那个性格懦弱、才能平庸、完全被教会操控的傀儡皇帝。但稍有眼力的人都清楚,真正的统治者,是那些身披白袍、手持经卷与权杖,从天空城“伊甸”俯瞰众生的教会高层。
教会的骑士、牧师、审判官……这些“圣职者”在帝国境内享受着超然的法外特权。他们可以随意征用民宅、摊派劳役、以“异端”或“渎神”之名逮捕任何人,而帝国的地方官员,大多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主动配合,生怕惹祸上身。
苛捐杂税在圣光的名义下变得“神圣不可侵犯”,教会的赎罪券和圣像买卖大行其道,底层民众的血汗被源源不断地抽往那座悬浮于空中的“圣城”。
民怨,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在沉默中不断积蓄着热量与压力。敢怒不敢言,是绝大多数摩尔干人最真实的状态。
盖乌斯自然看不惯这一切。他骨子里是个实用主义者,也是个对秩序和效率有偏执追求的人。教会的做法在他看来,不仅是道德上的卑劣,更是统治上的愚蠢——竭泽而渔,必遭反噬。
在他治下的行省,情况相比其他地方稍好一些。他利用自己总督的权威和地方军事实力,在不过分刺激教会、不危及自身根本的前提下,尽可能地为帝国子民争取一些权益,遏制教会人员的过分跋扈。
但这只是杯水车薪,且如履薄冰。教会人员在他这里依然享有远高于帝国平民的特权,这是无法改变的现实。他就像在刀尖上跳舞,既要维持表面的恭顺,又要守护一点最基本的底线。
关于实力,关于焦虑,关于“底牌”……
更深层的焦虑,源于对未来的预判和对自身实力的清醒认知。
帝国民怨已达沸点,如同堆满干柴的谷仓,只差一颗火星。
教会内部也绝非铁板一块,七大枢机各怀心思,派系倾轧传闻不断。大陆其他势力也暗流涌动。
盖乌斯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千年未有的变局正在逼近,风暴即将来临。在这种时代浪潮中,想要仅仅依靠现有的权位和军队“自保”,无异于痴人说梦。要么乘风而起,要么被巨浪拍得粉身碎骨。
他需要力量。更多的力量。
他的军队是北境最精锐的,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士气……在仇恨教会和怀念旧时代的老兵影响下,也还算可用。但仅仅如此,够吗?
他想起了枢机主教。那些立于教会权力和力量顶端的怪物。他的军队或许能靠人命和战术堆死一个枢机(需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但那种“一个人能抗衡一支军队”的个体伟力,与“一支军队需要付出巨大代价才能打败一个人”,在战略意义上有着天壤之别。
他需要的,正是这样一种“非常规”的、“不对等”的威慑力量。一张能在关键时刻打破平衡、逆转战局的“底牌”。一个……属于他盖乌斯·马克西姆斯的“超凡战力”。
这很难。觉醒者稀少且被教会疯狂追杀,能成长到与枢机抗衡地步的更是凤毛麟角,即便找到,对方又凭什么为他效力?
但他必须尝试。哪怕只是找到一个有潜力的“种子”,进行投资和培养,也好过坐以待毙。
即使最终找不到这样的“王牌”,他也要竭尽全力,用最严酷的训练、最精良的装备、最先进的战术,把他的军队强化到凡俗军队的极限。
时间不多了。他看了一眼墙角沙漏,细沙无声流淌。
该休息了,明天还要巡视城防,接见几位来自帝都的、身份暧昧的使者,可能还要去“那个地方”看看……
他吹熄了书桌上的蜡烛,高大的身影融入书房深沉的阴影中。
出于对“底牌”的渴求,盖乌斯的目光从未停止在阴影中逡巡。他像一个最吝啬也最挑剔的收藏家,搜罗着一切可能成为“武器”的人才。
官方渠道的军官选拔、民间高手的招募令、甚至对一些声名狼藉的佣兵团和盗匪头目的暗中考察……他撒下了一张无形的网。
尽管心中清楚,找到那种“战略级”天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依然固执地投入精力和资源。即便只能网罗到一些“精锐”或“有特长者”,也能充实他的军队和情报网络。
在他农民出身的朴素世界观里,有两样爱好是从少年时期延续至今,未曾因地位变迁而完全抛弃。
一是种地和园艺。亲手将种子埋入土地,看它破土、抽芽、开花、结果,这种掌控生命进程、收获实实在在果实的满足感,是复杂诡谲的权力游戏无法给予的。
只是总督的职责繁重,他已很少有机会亲自下地,只能在府邸后花园开辟一小片田地,交给信得过的老花匠打理,自己偶尔在疲惫时去看看那些茁壮的蔬菜和耐寒的花卉,嗅一嗅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让紧绷的神经得到片刻舒缓。
二是地下角斗赛。
这与种地的宁静截然相反,是暴力、血腥、原始本能最赤裸的宣泄场。
少年时,他为了补贴家用,曾偷偷戴着简陋的面具,在乡村集市后的空地上与人搏斗,赢取几个可怜的铜板。那时是为了生存,也夹杂着对自身力量的懵懂试探。
如今,他早已不必为钱发愁,更不可能亲自下场。但那种最直接的、力量与技巧的碰撞,生死边缘迸发的火光,依然对他有着某种原始的吸引力。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发掘“野生”战斗人才的绝佳场所。许多走投无路或身怀绝技却不容于主流社会的人,最终都会流落到这里,用血肉换取金钱和一丝虚无的名声。
他作为“特别观众”,拥有一个位置隐蔽、视线良好、且能保证绝对隐私的包厢。在这里,他不是北境总督盖乌斯·马克西姆斯,只是一个戴着半脸面具、披着斗篷、沉默观看比赛的“神秘贵客”。
组织者知晓他的部分真实身份,但很识趣地不过问,只提供最好的服务和绝对的保密。
今天,像往常一样,他在角斗开始前拿到了今晚的选手名单和简单资料。
粗糙的羊皮纸上,用劣质墨水写着一个个化名和简陋的胜负记录。
他拿起羽毛笔,目光快速扫过,在几个战绩突出或标注有特殊能力(比如“力气奇大”、“速度极快”)的名字旁画上小小的三角符号,表示值得关注。
随后,他的目光停留在名单中间偏后的一个名字上。
【猎豹】。
关于这个化名,他近期有所耳闻。传闻是个新人,但崛起速度极快,风格狠辣精准,几乎都是一击制胜,很少拖入持久战。
胜率惊人,已经引起了不少观众和赌徒的注意,甚至有小道消息说,有几个地下势力试图招揽,但似乎都碰了钉子。
实际见到真人,这还是第一次。
当那个身影从昏暗的选手通道走入被火把和油灯照亮的圆形角斗场时,盖乌斯握着名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首先抓住他眼球的,果然是那份即使身处这肮脏暴力之地、即使穿着最简陋粗糙的皮质护具(仅仅覆盖要害)、即使脸上没什么表情也糟蹋不了的……惊人美貌。
深灰色的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脸庞的线条精致而锐利,鼻梁挺直,嘴唇紧抿。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即使在跃动的火光下,也能看出那独特的蓝紫色调,此刻正冷冷地扫视着对手和周围的观众席,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宝石,疏离、警惕,又带着某种未经驯服的野性。
她的身材并非那种娇柔的女性曲线,而是长期高强度训练塑造出的、充满力量美感的流畅线条。
紧身护具勾勒出的肩背、腰腹、腿部的肌肉轮廓,并不夸张,却蕴含着猎豹般的爆发力与柔韧。
在这个汗臭、血腥、雄性荷尔蒙爆棚的暴戾场所,这样一份美貌,无疑是极其扎眼、也极其危险的因素。
它像黑暗中最亮的灯火,瞬间吸引了全场绝大多数男性的目光——贪婪的、淫邪的、好奇的、不怀好意的。
盖乌斯看到对面那个身材魁梧、满身伤疤的拳手,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混合着轻蔑和欲望的狞笑。也看到观众席上爆发出更响亮的、带着下流意味的起哄和口哨声。
“猎豹”?盖乌斯心中暗忖,这名字倒是贴切。不仅仅是速度,更是一种潜伏于优雅外形之下、随时可能爆发出致命一击的掠食者气质。
这时,负责炒热气氛、同时也是裁判的肥胖男人,用他那破锣般的嗓子,开始了夸张的介绍,重点渲染着“猎豹”的美貌和“黑马”身份,挑动着观众的情绪和下注的欲望。
对面的拳手舔了舔嘴唇,冲着伊莱莎嚷道,声音盖过了嘈杂:“嘿,美人儿!需要哥哥我手下留情吗?否则等会儿你疼得叫起来,声音太好听,我怕我不忍心下重手啊!哈哈哈!”
观众席爆发出一阵哄笑。
伊莱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未波动。她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对着那个满嘴污言秽语的拳手,竖起了两根手指。
拳手一愣,笑声卡在喉咙里:“什么意思?两分钟?两招?”
伊莱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喧嚣,带着一种冰冷的、毋庸置疑的质感:
“我收拾你,最多用两秒。”
场中瞬间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嚣,有惊愕,有不信,更多的是被这种狂妄激怒的吼叫。
那拳手的脸色瞬间由红转青,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条被激怒的棕熊。“臭**!老子撕烂你的嘴!”
就在裁判举起手,刚刚喊出“开始——”的尾音还未落下时,暴怒的拳手已经像一头蛮牛,低着头,挥舞着砂锅大的拳头,带着一阵腥风,朝着伊莱莎猛冲过去!他要一拳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砸成肉泥!
然而,下一瞬间,让所有喧嚣戛然而止的一幕发生了。
面对那迅猛沉重的冲锋,伊莱莎的身体只是极轻微地向侧后方滑了一步,动作幅度小得惊人,却精准地让开了拳头的轨迹。
同时,她的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在对方冲势用老、身体微微前倾的刹那,骤然释放!
没有人看清她具体是怎么出拳的。
只看到一道模糊的残影闪过,一记短促、凶狠、角度刁钻无比的下勾拳,自下而上,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拳手毫无防护的下巴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突然寂静下来的角斗场中清晰可闻。
那壮硕如熊的拳手,前冲的势头猛然僵住,双眼瞬间翻白,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如同被砍倒的巨木,轰然向后栽倒,直接砸在冰冷的沙土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只有下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斜着,宣告着那一拳的恐怖力量。
从裁判喊开始,到拳手倒地,整个过程,可能连一秒都不到。
伊莱莎缓缓收回拳头,甩了甩手腕,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依旧平淡,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目瞪口呆的观众耳中:
“我就说吧,一秒都没用。”
死寂。
然后是爆炸般的哗然!惊呼声、咒骂声、难以置信的呐喊声几乎要掀翻角斗场低矮的顶棚!
盖乌斯·马克西姆斯坐在隐蔽的包厢里,面具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却死死锁定了场中那个傲然而立、仿佛周围沸腾与她无关的年轻女子。
他放下了手中的名单,拿起笔,在【猎豹】这个名字旁边,没有画三角,也没有画圈,而是用笔尖,重重地点下了一个浓墨的、特别的符号——一个简易的、代表“极度关注,需深入调查”的狼头标记。
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带着一种久违的、猎人发现珍贵猎物时的悸动。
美貌,身手,冷静,狂妄,以及那份精准控制下的、一击致命的效率……
“猎豹”吗?
不,盖乌斯看着那双冰封火焰般的蓝紫色瞳孔,心中悄然修正。
这更像是一头……迷失在暴风雪中,却依旧保持着锋利爪牙与骄傲脊梁的——
帝国孤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