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痕城总督府的书房内,盖乌斯·马克西姆斯正俯身于一张宽大的橡木桌前,眉头紧锁,审阅着一份关于边境哨所冬季补给严重不足的告急文书。
数字触目惊心,而帝都方面批复的物资配额,却比去年又削减了一成。
“简直是逼着士兵饿着肚子守国门……”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两下克制而清晰的叩门声。
“进来。”盖乌斯头也未抬。
门被推开,他的副官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虚掩。
“总督大人,”副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绷,“埃德加·冯·海因里希骑士来了。没有预约,直接到了府门外,要求立刻见您。他……带了整整一队圣殿骑士,全副武装,列队站在我们大门前。”
盖乌斯深褐色的眼眸里,先前因公务产生的烦躁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与冰冷。
“列队站在大门前?”
“是。我们的卫兵已经按刀对峙,气氛……很僵。对方虽然没拔武器,但那架势,摆明了是来施压的。”副官顿了顿,补充道,“埃德加本人倒是一副‘礼貌拜访’的样子,但属下觉得,这就是挑衅。”
盖乌斯沉默了片刻,他明白。这当然不是一次普通的、礼节性的拜访。
没有预约,武装随行,直抵核心……
这是教会方面一次精心策划的武力展示和政治试探。
是在用最直观的方式,提醒他谁才是这片土地上“更高”的权威,也是在测试他的反应底线。
拒绝接见?那等于公开示弱,并给对方进一步发难的借口。
直接冲突?现在还不是时候。
“让他们进来。”
“埃德加阁下可以带两名随从进入会客厅。至于他那队‘仪仗队’……请他们留在府门外‘休息’。告诉卫兵长,保持警戒,但不要先动兵器。我们,还是要讲‘体面’的。”
“是,大人!”副官领命,迅速转身离去。
盖乌斯合上那份令人心烦的补给文书,站起身前往会客厅。
会客厅位于总督府主楼一层,陈设简单实用。厚重的石壁,燃烧着粗大松木的壁炉,几张包裹着结实皮革的高背椅,以及一张光可鉴人的长条木桌。
这里更像一个军事指挥所的延伸,而非接待贵客的华丽厅堂。
当盖乌斯步入时,埃德加·冯·海因里希已经站在了壁炉前,背对着门口,似乎正在欣赏火焰跃动的光影。
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银月灰哑光半身甲,左胸的珐琅镶金家徽在火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铂金色的短发一丝不苟,侧脸线条精致而冷淡。
两名全身覆甲、面甲低垂的圣殿骑士如同雕像般立在他身后左右,纹丝不动。
听到脚步声,埃德加转过身。
湖蓝色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盖乌斯,他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嘴角甚至牵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公式化的微笑。
“盖乌斯总督,日安。”
“愿圣光护佑您,以及这片……治理得颇有章法的土地。贸然来访,希望没有过于打扰您的公务。”
盖乌斯走到主位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同样微微颔首回礼,抬手示意对方落座。
“埃德加阁下,请坐。”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圣光在上,愿我们都行事明智,不负各自的职责。”
两人分别落座,中间隔着那张宽大的木桌,如同对弈的棋手。
“总督阁下日理万机,我也就开门见山了。”
埃德加优雅地叠起修长的双腿,指尖在包裹着柔软皮革的扶手上轻轻一点,姿态放松,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北境在您的治下,边防稳固,盗匪敛迹,比起帝国其他许多地方,堪称‘秩序井然’。伊甸方面对此亦有所耳闻。”
“分内之事。北境安宁,帝国才能安宁。”
“正是如此。”
“圣光普照,恩泽万物。越是安定繁荣之地,理应向赐予这份安定的源泉,表达更深的虔敬与回馈。”
“因此,经过枢机院审议,认为北境行省当前的年度‘圣光奉献金’,与它所享受的‘安定’以及潜在的‘丰饶’,并不相称。新的敕令即将下达,北境的奉献额度,需要上调……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四十。
这个数字被埃德加以一种谈论天气般平淡的口吻抛出,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冰湖,在寂静的会客厅里激起无声的巨浪。
盖乌斯脸上的肌肉似乎没有丝毫牵动,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曲了一下。他端起面前卫兵刚送上的清水,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百分之四十……”
他放下杯子,目光直视埃德加。
“埃德加阁下,想必您也看过北境去年的收成报告与今年的春汛灾情简报。我的财政官今早才呈报,行省金库目前的结余,精打细算,也只够支付本季度军队的饷银,以及修补几处最危急的边境哨所。此时上调奉献,除非挪用军费,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一分:“向刚刚遭灾、还在勉强恢复元气的农庄与城镇,加征新税。”
他将具体而残酷的现实摆在桌面上:要钱没有,硬要,要么削弱边防,要么逼反百姓。
埃德加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盖乌斯说的只是无关紧要的琐事。
“总督阁下,圣光的伟大,正在于它能将世间的‘困难’,转化为对信仰的‘考验’,将看似‘贫瘠’的土壤,化为彰显神迹的‘沃土’。”
他的语气依然彬彬有礼,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相信,以阁下素来的‘智慧’,以及对帝国——当然,也是对圣光——的‘忠诚’,总能找到两全之法。既不损及北境防务这根‘重要的支柱’,又能充分体现北境子民对圣光的‘虔敬之心’。毕竟,奉献的本质是信仰的体现,而坚定的信仰,才是一切秩序最稳固的基石,不是吗?”
他将经济与生存问题,轻巧地偷换概念,提升到了信仰忠诚和政治站队的高度。
一顶沉重的大帽子,隐晦却锋利地悬在了盖乌斯头顶。
盖乌斯沉默着,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他知道,这还不是全部。
果然,埃德加似乎觉得压力加得还不够,继续用他那悦耳却冰冷的声音说道:“此外,还有另一件关乎‘秩序’与‘公正’的小事,需要与总督阁下商议。”
“近期,贵行省境内,发生了几起令人遗憾的……摩擦。一些不明事理的摩尔干平民,与传播圣光福音的圣职人员,产生了一些小小的误会,甚至发生了肢体冲突。而地方官员在处理这些事件时...”
他摇了摇头,露出些许遗憾的表情。
“似乎过多地受到了‘本地情绪’的干扰,判决有失偏颇,未能充分维护圣光的威严,也未能让肇事者得到符合‘更高律法精神’的惩戒。”
“为了杜绝此类损害圣光权威、破坏社会和谐的事件再次发生,教会认为,有必要加强对地方司法的‘指导’。今后,所有涉及圣职人员的案件,无论情节轻重,都应由当地教区法庭派出专员,‘协助’贵方进行审理。以确保最终的判决,能够符合……普世而神圣的律法标准,而不仅仅是某个行省的‘地方惯例’。”
盖乌斯缓缓放下一直握在手中的水杯,杯底与木桌接触,发出清晰的叩击声。
“协助审理?”
“埃德加阁下,我想您或许需要重温一下《帝国基本法》与《东境协议》。帝国律法明文规定,各行省总督在其辖区内,享有最高司法裁判权。圣职人员,只要是在帝国疆域之内活动,触犯帝国律法,就必须接受帝国法庭的审判。这是马克先帝时代,与教会最高层共同签署、并昭告天下的神圣协议。教区法庭,可以依据协议派出观察员,在审判过程中提出基于教会法的‘建议’,但最终的手令、判决与执行,必须,也只能,由帝国司法体系完成。”
“《东境协议》……”
“总督阁下,那是一个旧时代的产物,是与一位已经逝去的‘皇帝’达成的……临时谅解。时代,早已不同了。在圣光普照之下的新秩序里,唯一至高、普遍适用的律法,只能源自伊甸的启示,源自对圣光意志的诠释。帝国的律法……自然可以在‘不违背圣光根本精神’的前提下,予以参考和‘灵活’适用。我提出‘协助审理’,正是为了确保这份‘根本精神’得以贯彻,维护这片土地上‘更大的’、真正的秩序。”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
半晌,盖乌斯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石壁间:
“埃德加阁下,我出身农夫。我的父亲,我的祖父,都是在这片土地上刨食的普通人。”
“他们教会我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再饱满的种子,撒进被盐碱浸透、被车轮反复碾轧过的土地里,也发不了芽,更结不出果。”
“北境这些年能保持基本的安定,靠的不是天上偶尔漏下的几缕所谓‘圣光’,而是地里实实在在长出的、能让士兵和百姓填饱肚子的粮食;是边境哨所里那些冻得手脚开裂、却依然紧握武器的士兵;是市井街巷中,平民心里对‘付出能有回报’、‘受了欺负能有地方说理’的那一点点,最低限度的期待。”
他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埃德加脸上。
“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播种,甚至不是合理的征税。你们是要把这片土地最后一点肥力都榨干,把支撑它站立的骨头都打断。然后,再站在一片彻底板结、死寂的荒原上,谈论你们那个‘更大的秩序’?”
他摇了摇头,“那不过是沙上筑塔,风暴一来,什么都不剩。”
埃德加也缓缓站起身。他比盖乌斯稍矮,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基于出身和“文明优越感”的倨傲,让他仿佛在俯视。
他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毫无皱褶的袖口和胸甲下的衣襟,动作一丝不苟。
“很生动,也很……质朴的比喻,总督阁下。”
“但您似乎犯了一个根本性的认知错误。”
“我们来到这里,从来就不是为了和‘土地’商量该如何‘耕种’的。”
“我们,是来收割的。”
“至于土地本身是肥沃还是贫瘠,是愿意生长还是已经板结……”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
“那从来就不是收割者需要考虑的问题。收割者唯一的责任和权利,就是将视野内所有‘成熟’的、或者被判定为‘理应成熟’的果实,采摘下来,归于它真正的主人。”
埃德加说完,不再看盖乌斯瞬间晦暗下去的脸色,径直走向会客厅门口。
在即将踏出房门时留下最后一段话:
“奉献金上调的正式文书与税额细则,三天后,会由信使送达总督府。教区法庭对涉及圣职人员案件的‘协助审理’程序,将从下个月初开始,在您的首府霜痕城率先试行。”
“愿圣光……照亮您接下来的每一次抉择,盖乌斯总督。毕竟,比起固执于一片‘土地’的习性,真正的聪明人,更应该懂得审时度势,明白站在哪一边,才能让自己……以及自己所关心的一切,得以‘延续’。”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带着两名如同影子般的圣殿骑士,从容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廊中回荡,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总督府大门外。
盖乌斯仍旧站在原地,背对着空荡荡的门口,面对着壁炉中跳跃的火焰。
会客厅里死一般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