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霜痕城,空气中还残留着夜间的寒意,街道上的积雪被行人踩踏成污浊的冰泥。佣兵工会通常在这个时辰已经开始吞吐着各色为生计奔波的佣兵。
但今天,气氛明显不同。
伊莱莎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灰褐色斗篷,将深灰色的马尾往兜帽里掖了掖,像往常一样走向工会大门。
距离还有十几步远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蓝紫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工会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前,并非往日的熙攘喧嚣,而是多了一排不速之客。
六名身披银白铠甲、胸甲上烙着醒目太阳纹章的教会骑士,呈扇形散开,堵住了大半个门口。
他们没有骑马,但全副武装,手按在腰间的剑柄或挂在马鞍旁的钉头锤上,头盔下的目光冰冷而倨傲地扫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佣兵和路人。
几个准备进工会接任务的佣兵远远站住了脚,交头接耳,脸上带着警惕和晦气。几个路过的平民更是低着头,匆匆绕开,生怕沾染上麻烦。
伊莱莎皱了皱眉,心中升起一丝不快。她讨厌麻烦,尤其讨厌教会带来的麻烦。这帮白皮乌鸦,手伸得越来越长了。
她没有立刻退走,也没有贸然上前,而是放慢脚步,像个普通的好奇路人一样,沿着街边踱到工会侧面一个卖劣质烟草的小摊前,随手拿起一撮烟叶嗅了嗅,眼角余光却牢牢锁定了门口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看到一名工会内部的工作人员急匆匆从侧门溜出来,似乎是去采购什么。伊莱莎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在一个僻静的巷口叫住了他。
“喂,”她压低声音,“门口怎么回事?教会的人怎么来了?你们惹上什么麻烦了吗?”
那工作人员认得“猎豹”,知道她是工会里不好惹的主顾之一,也没隐瞒,苦着脸快速说道:“还能为啥?要钱呗!教会方面说我们佣兵工会生意兴隆,是在圣光庇佑下才有的繁荣,所以要‘合理’地抽点‘奉献’——说白了就是保护费!一开始会长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交点钱打发瘟神,答应了。可这才几个月?他们又涨价了!涨了三成!会长这次不干了,觉得这是无底洞,就没同意……结果,您瞧,人家直接上门‘讲道理’来了。”
伊莱莎啧了一下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她虽然不关心摩尔干的命运,也对工会会长没什么特殊感情,但这里是她接任务、赚取生活费的主要场所。
教会这群鬣狗在她“工作地点”门口撒野,肆无忌惮地破坏这里的秩序和安宁,让她感到一种被冒犯的不快。
就像自己临时栖身的巢穴,被外人泼了粪。
她没再多问,挥挥手让那工作人员走了。自己则在巷口阴影里又站了片刻,看着门口那几个骑士趾高气扬的样子。
工会内部显然也并非毫无准备。当伊莱莎再次绕回正门方向,混在几个同样面色不善、骂骂咧咧聚集过来的老佣兵中间时,工会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
七八个工会的护卫,以及十几个闻讯赶来、显然不打算忍气吞声的硬茬子佣兵,簇拥着一位满脸横肉、缺了只耳朵的壮汉——正是佣兵工会霜痕城分会的会长“独耳”巴顿——走了出来,在台阶上与教会骑士对峙。
空气瞬间绷紧,火药味浓得呛人。原本零星的路人立刻作鸟兽散,躲在远处的墙角或店铺门后探头探脑。
“圣光在上!”为首的一名骑士队长上前一步,他的声音透过面甲显得有些瓮声瓮气,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慢丝毫不减,
“身为沐浴在圣光恩泽下的子民,向教会奉献自己的一份心力,维持圣光的纯洁与威严,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你们聚集在此,是对教会的决定有何不满?”
“独耳”巴顿啐了一口浓痰,吐在脚边的泥里,粗声粗气地吼道:
“狗屁的圣光子民!老子是摩尔干人!祖祖辈辈都是!你们教会算哪根葱?跑到老子地盘上收保护费?之前给的那是打发叫花子!现在还想加价?做梦!”
“冥顽不灵的贱民!”那骑士队长似乎被巴顿粗俗直白的顶撞激怒了,声音陡然拔高。
“圣光的意志岂是你们这些肮脏的佣兵可以质疑的?看来,今天必须让你们明白,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宰!”
“主宰?我主你妈了个巴子!”巴顿身边一个脾气火爆的佣兵直接拔出了背后的战斧,“兄弟们!抄家伙!让这些穿白皮的王八蛋知道,霜痕城是谁说了算!”
“吼——!”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佣兵和工会护卫们齐齐发出怒吼,刀剑出鞘声、弓弩上弦声、甚至还有铁链和钉头锤拖拽地面的刺耳摩擦声响成一片。他
们或许单个实力不如训练有素的教会骑士,但胜在人多势众,且都是刀头舔血、实战经验丰富的亡命徒,真打起来,那股子狠劲和不要命的架势足以弥补部分差距。
教会骑士们显然没料到对方反应如此激烈,如此……不“敬畏”。他们虽然装备精良,但人数处于绝对劣势。骑士队长脸色一变,似乎有些骑虎难下。
伊莱莎混在人群中,没有抢先出头,但她的手已经悄然按在了腰后短剑的柄上,身体微微下沉,做好了随时介入混战的准备。
她讨厌麻烦,但更讨厌被人欺到头上。既然冲突不可避免,那就尽快解决掉。
“圣光不容亵渎!为了吾主的荣耀!”骑士队长可能觉得退让会严重损害教会威严,硬着头皮,拔出了长剑。
战斗,在下一瞬间爆发。
没有严整的阵型,没有华丽的战技,只有最原始、最混乱的街头殴斗。佣兵们如同愤怒的狼群,从各个角度扑向那六名银白的“铁罐头”。刀剑砍在铠甲上迸溅出火星,钉头锤砸得胸甲凹陷,有人被骑士的反击砍倒,发出惨叫,但立刻有更多的人补上。
伊莱莎如同鬼魅般游走在战团边缘。她没有选择与骑士正面硬撼,而是利用惊人的速度和灵活,专攻下盘和关节连接处这些铠甲防护相对薄弱或影响行动的部位。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每次出手必有效果,却又巧妙地借助人群和混乱掩饰自己的存在,避免成为显眼目标。
她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所过之处,总能让一名骑士的动作出现致命的破绽。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还快。
六名教会骑士,在人数劣势和佣兵们悍不畏死的围攻下,很快便被打得鼻青脸肿(面甲都被砸歪了)、铠甲破损、武器脱手,狼狈不堪地聚拢在一起,背靠着背,气喘吁吁,早已没了最初的嚣张气焰。
“独耳”巴顿提着滴血的砍刀,走上前,用刀面拍了拍那名骑士队长凹陷的胸甲,发出哐哐的闷响。
“滚!”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面甲上,“回去告诉你们主子,霜痕城佣兵工会的铜板,一个子儿都不会再给教会!再敢来,下次卸掉的就不只是铠甲了!”
那骑士队长透过歪斜的面甲,怨毒地扫视了一圈周围虎视眈眈的佣兵。
“你们……你们会后悔的!”他色厉内荏地丢下一句狠话,在同伴的搀扶下,捡起地上破损的武器,灰头土脸、一瘸一拐地挤出人群,在街角消失了。
佣兵们爆发出胜利的欢呼和粗野的嘲笑声。
伊莱莎没有参与佣兵们的庆贺,径直走进了工会大厅。里面比平时安静一些,不少人都挤在门口或窗边看刚才的热闹。
她走到熟悉的前台,负责登记和发放委托的秃顶老头正拿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拭台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门口刚发生的冲突与他无关。
“这次是赶跑他们了,”伊莱莎敲了敲台面,声音平淡,“下次呢?教会会善罢甘休?”
秃顶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公会方面这次是表明了态度,不能再退了。至于下次……谁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这世道,能过一天是一天。”
伊莱莎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这种事,问一个前台也得不到答案。工会和教会的博弈,是更高层面的较量,她无意、也无力深入。只要不影响她接任务赚钱就行。
“老规矩,看看有什么适合的。”她说道。
秃顶老头从柜台下拿出一摞羊皮纸卷,手指在上面快速翻动,抽出几张,推到伊莱莎面前。
“这几个,是指名委托。指明要‘猎豹’接。”他补充道。
伊莱莎接过那几张委托书,快速浏览。
内容很杂:一份是去北境荒野调查某个废弃矿洞的异常声响(可能是什么魔兽巢穴);一份是护送一支小型商队前往邻近行省的一个边境小镇(路线不算太平);
还有一份是……去“石鸦酒馆”接触并“护送”一个特定目标人物到指定地点,酬金异常丰厚,但描述非常模糊,只给出了目标的外貌特征(淡金色长发,气质特殊,可能非人)和碰头暗号。
委托人的落款处,都是空白,或者只有一个含义不明的代号。
匿名委托,在佣兵工会并不罕见。
这里黑白两道通吃,很多见不得光的交易、私人恩怨的解决、甚至某些大人物不方便亲自出面的脏活,都会通过匿名委托的形式发布。据前台老头以前闲聊时提过,工会超过三成的委托都是匿名的。
但伊莱莎看着手中这三份委托,尤其是那份酬金高得有些离谱的“护送”任务,心中那根警惕的弦,还是微微绷紧了。
她抬起头,看向秃顶老头,语气带着一丝探究:“最近……我的指名委托,是不是有点多?”
秃顶老头擦拭柜台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头也不抬地回答:“有吗?‘猎豹’小姐你最近声名鹊起,势如破竹,在地下角斗场和几个棘手任务里都表现亮眼,多几个指名委托,也不奇怪吧?咱们这行,名气就是钱。”
他说得合情合理。伊莱莎最近确实风头正劲,“猎豹”的名号在特定圈子里越来越响。有人慕名而来,指定她办事,似乎也说得通。
但……真的只是这样吗?
那份“石鸦酒馆”的委托,给的细节太模糊,酬金又太高,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在如今这风声鹤唳的时节,警惕些总没错。
伊莱莎压下心头那点疑虑,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委托细节上。她仔细阅读了“石鸦酒馆”任务的每一条要求,记下了目标特征和暗号,又对比了另外两份委托的路线、风险和酬劳。
最后,她将那份调查矿洞和护送商队的委托推了回去。
“这两个,暂时不接。”她拿起那份“石鸦酒馆”的委托书,在确认接取的羊皮纸上签下“猎豹”的化名。
“就这个吧。”
酬金高,任务描述虽然模糊,但听起来不像需要大规模战斗,更偏向接触和护送。符合她目前不想过于张扬、但又需要钱的心态。
秃顶老头接过签好字的确认书,看了一眼,点点头,从柜台下拿出一个装着定金的小钱袋推给她,然后慢悠悠地将委托原件收好。
“祝你好运,‘猎豹’小姐。”
伊莱莎掂了掂钱袋,分量不轻。她没再多说什么,将钱袋塞进怀里,紧了紧斗篷,转身离开了佣兵工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