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鸦酒馆。
这名字本身就带着一股不祥的霉味和血腥气。
它藏在霜痕城西区最错综复杂、连白天都光线昏暗的蛛网巷深处,门脸是一块被油烟和岁月熏成黑色的、歪歪扭扭刻着只独眼乌鸦的木招牌。
没有窗户,只有厚重的、蒙着劣质皮革的门帘,隔绝着内外的空气与视线。
伊莱莎对这里不算陌生。
作为“猎豹”,她来过几次。不是为了买醉,也不是为了交际,而是为了接洽某些不方便在佣兵工会正门大厅进行的“特殊委托”,或者偶尔从这里的老鼠们嘴里,买一两句关于某个目标行踪的、真伪难辨的耳语。
推开沉重的门帘,光线昏暗,只有吧台和几张重要桌位上点着油脂灯。
空气里嗡嗡作响,是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骰子在木碗里滚动的脆响、以及杯碟偶尔碰撞的叮当。
这里的人,眼神大多躲闪、锐利或空洞。
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帝国的密探,教会的眼线(或许),各路佣兵团的掮客,独立的情报贩子,走私者,甚至可能还有几个躲躲藏藏的边缘人……
一切都隐没在朦胧的光线和浑浊的空气里,遵循着不言自明的潜规则:只看,不问;交易,不留痕。
委托人在这种地方指定碰头,本身就说明了这次任务的性质——绝非阳光下的寻常护卫或清理野兽。
伊莱莎对此并无特别感觉。刀尖舔血,拿钱办事,是她选择的生活,也是她目前唯一的生存方式。
她熟门熟路地穿过几张挤满人的桌子,无视了几道投来的、带着评估或别有意味的目光,径直走向酒馆最深处,靠墙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张单独的小方桌,桌面油腻,桌腿似乎有些不稳。按照委托上的描述,目标人物会坐在那里。
当她走近,看清桌边坐着的人时,即便是以伊莱莎如今近乎冰封的心境和见惯了地下世界各种怪诞的阅历,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停滞了半拍。
不是因为危险的气息,也不是因为古怪的装束。
恰恰相反,是因为一种与这肮脏、混乱、充满暴力因子的环境格格不入的……极致之美。
那人坐在阴影与灯光的交界处,背靠着粗糙的石墙。
淡金色的长发,像是将最纯净的晨光揉碎了织成,没有用发带,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垂落,映着旁边油脂灯昏黄的光,泛着一种近乎柔和的暖金。
皮肤是毫无瑕疵的白瓷色,细腻光滑,仿佛从未沾染过这世间的风霜与尘埃。五官的轮廓精致得近乎虚幻,眉如远山黛,鼻梁挺秀,唇色是淡淡的、自然的樱粉。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半垂着的眼眸,睫毛纤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眸色似乎是浅琥珀色,又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金,此刻正安静地看着面前一只空空如也的木头酒杯,眼神空茫,带着一种与周遭喧嚣隔绝的、沉静的疲惫。
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超越了具体容貌、仿佛直接触及“美”之本源的存在感。就像女娲在创造众生时,偶尔心情极佳,将所有的偏爱和灵光都倾注在了这一件作品上,以至于让她出现在石鸦酒馆这种地方,都显得像是一颗被无意间抛入泥沼的稀世珍珠,荒诞,突兀,又带着惊心动魄的脆弱与……诱惑。
伊莱莎是女人,而且对自己的容貌有着清醒的认知(尽管她从不以此自恃)。但此刻,她依然感到了一种源自本能的、短暂的失神和一丝……微妙的向往。
“就是你吗?这次的带路人?”
一个声音响起,打断了伊莱莎的凝视。
伊莱莎猛地回过神,心中暗骂自己一声。她迅速压下那瞬间的失态,蓝紫色的眼眸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疏离。她走到桌边,拉开对面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坐下。
“抱歉,因为这些地方……女性很少。而且像你这样……容貌的,更少。”她实话实说,但点到即止,没有丝毫多余的好奇或打探。
她只是来完成任务,拿钱走人。委托人的美貌也好,来历也罢,都与她无关。看个热闹,放在心里就好,没必要深究,更没必要表露。这是在地下世界生存的基本法则。
“先谈正事。”艾瑟莉娅言简意赅。
伊莱莎点点头,不再废话。
她从怀里掏出那份委托附带的小幅羊皮地图,在桌上摊开。地图绘制得相当粗糙,但几个关键地标和路线还算清晰。
她伸出食指,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点在地图上用红墨水圈出的一个位置——那位于霜痕城西北方向,一片标识着崎岖山地的边缘,靠近一个几乎没有标注的小型山谷。
“指定的汇合地点在这里。”伊莱莎说,目光从地图移到艾瑟莉娅脸上,“出城向西,沿老商道走大约三十里,然后转向北进入丘陵地带。那片山谷入口很隐蔽,但按照标注,应该能找到。如果一切顺利,以我们的脚程,入夜前能赶到外围。”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的任务是确保你安全抵达那里,并与接应人碰头。之后我的职责结束。路上如果遇到麻烦,我会处理,但仅限于‘麻烦’。”
她刻意强调了“麻烦”二字,意思是不会主动卷入委托之外的任何争端,也不会参与到达目的地之后的事情。
艾瑟莉娅的目光在地图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事不宜迟,”伊莱莎收起地图,“我们即刻动身。”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石鸦酒馆那令人窒息的空气。
伊莱莎走在前面半步,保持着一种既能随时反应、又不会显得过于亲密的距离。她没有选择人来人往的大道,而是熟练地拐入小巷,沿着城墙根下僻静的小路,向着西城门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稀薄,天空是北境常见的铅灰色。寒风卷着地面未化的残雪和尘土,吹得人脸颊发疼。出了城,沿着略显荒废的老商道前行,两侧是枯黄的草甸和裸露的黑色岩石,远处是绵延起伏、山顶覆雪的丘陵轮廓。
沉默走了一段,伊莱莎的注意力并未完全放在道路上。她习惯性地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身边的“雇主”,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萦绕在她心头。
从这位自称“艾莉”的女人身上,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气息。那不是香水或体味,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
感觉有些熟悉,像是某种……能量?但又异常陌生,与她接触过的任何战士、法师甚至传闻中教会那些使用圣光的骑士给人的感觉都不同。
这气息忽强忽弱,有时几乎感觉不到,有时却又像冰层下的暗流,隐隐让她手臂上的汗毛微竖。最让她在意的是,这股气息似乎与她自己体内某种沉睡的、偶尔会因为情绪波动而翻腾的东西,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
这感觉让她有些不舒服,又有些警惕。她斟酌了一下,找了个看似随意的话题开口,打破沉默,也试图进行一些侧面的观察。
“来摩尔干这里有要事吗?”她目视前方,语气像闲聊,“最近这边……不太太平。帝国换了天,教会手伸得越来越长,有点眼色或者门路的,都想办法躲着或者往外跑呢。”
艾瑟莉娅闻言,沉默了片刻才回答:“算是吧。我时间……比较紧迫。”
紧迫?伊莱莎心中微动。是被人追杀?还是有什么期限?她没有追问。
艾瑟莉娅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几乎是抱着“万一呢”的心态,轻声问道:“你……听说过‘无光之城’吗?”
“无光之城?”伊莱莎侧头看了她一眼,蓝紫色的眼眸里是纯粹的茫然。她耸了耸肩,“没听过。什么鬼地方?听着就不像人待的。”
预料之中的回答。艾瑟莉娅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对话似乎要陷入僵局。或许是觉得气氛过于沉闷,也或许是对这位身手不凡、气质独特的女佣兵有了一丝好奇,艾瑟莉娅换了个话题。
“看你的模样,”她轻声说,“一个年轻又漂亮的女性,在佣兵工会那种地方混迹,是不是……比较艰难?”
这个问题让伊莱莎的脚步略微顿了一下。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嗯……还好吧。那些敢用不该有的眼神看我,或者手脚不干净的,都有被收拾得够惨的。现在,至少明面上,敢来惹我的不多了。”
艾瑟莉娅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意外地柔和。“看来你本事不错。”
“没本事的话,我这个长相和年纪,还没有任何背景靠山的,最好的下场,大概就是被抓去哪个窑子里当最妓女,运气‘好’一点,或许在那之前,能被哪个有点权势又恰好好这口的老爷看中,关进笼子里当只金丝雀?”
艾瑟莉娅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所谓自由……都是有代价的吧。只不过……我有点羡慕你。”
“羡慕我?”伊莱莎有些意外。
“嗯。羡慕你能自己选择道路,哪怕路上布满荆棘。”
艾瑟莉娅的目光投向远方灰色的天际,“我……从小家里管得比较严,很多事,很多……普通人理所当然能接触、能选择的东西,我都是最近,才算是……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体会到。”
伊莱莎挑了挑眉。
“你是什么深居简出的大小姐家世吗?”她直接问道。
如果真是,她也不会太意外。那种级别的美,很难想象没有优渥的物质条件和精心的保护来滋养。即便她伊莱莎本身也是帝国元帅之女,但她从小就对那些贵族淑女的繁文缛节和精致牢笼嗤之以鼻,主动选择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艾瑟莉娅闻言,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复杂的笑意。
“大小姐吗?”她喃喃道,眼神有些飘远,“如果……真的只是那种只需要待在华丽笼子里,被人喂食、被人观赏、无需思考也无需挣扎的‘金丝雀’就好了。那样的话,或许……我也不用像现在这样,拖着这身残破的躯壳,四处奔波,寻找那渺茫到近乎可笑的希望了。”
伊莱莎听出了她话语中拒绝深谈的意味。足够了。再问下去,不仅得不到答案,反而会引起对方的警惕和反感。她是个拿钱办事的佣兵,不是侦探,更不是知心姐妹。
“哦。”她应了一声,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那就抓紧赶路吧。天黑前不进山谷,在丘陵里过夜可不舒服。”
她加快了脚步,不再试图交谈。艾瑟莉娅也默契地沉默下来,跟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