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商道在丘陵边缘变得愈发崎岖难行,路面被融雪和雨水冲刷出深浅不一的沟壑,裸露的碎石硌得脚底生疼。
伊莱莎保持着稳定的步伐走在前面,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地形,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无论是天然的险阻,还是人为的埋伏。
但她的注意力,至少有三分一直停留在身后那位沉默的雇主身上。
那股时强时弱、让她感到莫名熟悉又极其陌生的气息,如同幽灵般萦绕不散。
更让她在意的是艾瑟莉娅的状态——从离开石鸦酒馆后不久,她的呼吸就似乎比常人更轻浅,脚步虽然跟得上,却总给人一种“飘忽”的感觉,仿佛身体不是完全受自己控制。
就在她们离开大路,转向一条更隐蔽、通往标注山谷的上坡小径不久后,异变陡生。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痛苦呻吟自身后传来。紧接着是踉跄的脚步声和身体撞到路边岩石的闷响。
伊莱莎猛地转身。只见艾瑟莉娅一手撑着一块风化的巨石,另一只手死死抓着自己胸口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低着头,淡金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伊莱莎依然能看到她露出的下颌线条绷紧到了扭曲的程度。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寒冷,而是一种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灼烧的痛苦导致的痉挛。
“你没事吧?”伊莱莎迅速靠近两步,但并未贸然伸手触碰,只是提高了声音,“撑不住的话,我们找个背风的地方歇歇?前面好像有个岩凹。”
艾瑟莉娅没有回答。或者说,她此刻根本无力回答。
伊莱莎皱眉,迅速评估情况。任务目标突然发病,这无疑是个大麻烦。
但委托只要求将人送到指定地点,没说要保证对方活蹦乱跳。只要还有一口气,拖也能拖过去……
她决定不再等待,上前一步,准备先将艾瑟莉娅搀扶到旁边相对避风的地方。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对方手臂的瞬间——
嗡……
一种低沉到几乎无法听见、却直抵灵魂深处的震颤感猛然扩散开来!
以艾瑟莉娅为中心,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沉重。紧接着,无数浓稠如墨、仿佛拥有生命般的黑色烟雾,毫无征兆地从她身体表面、从她周围的虚空中凭空涌现。
这些黑烟并非均匀扩散,而是如同狂暴的触手、翻涌的怒涛,剧烈地扭曲、膨胀,瞬间将她整个人吞没其中,形成一个直径数米的、不断翻滚的黑色“茧”。
浓烈的、令人窒息的能量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轰然拍打在伊莱莎身上。
“这是……?!”
伊莱莎瞳孔骤缩,心脏如同被冰手攥紧!那股一直让她感到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此刻轰然爆发,浓郁了何止百倍。
危险!极度危险!
多年刀头舔血培养出的战斗本能,在千分之一秒内压倒了所有思考。她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受惊的猎豹般向后暴退数米,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向腰后——
“锵!”
那把陪伴她多年、刃口打磨得雪亮的短剑已然出鞘,横在身前。冰冷的剑锋在晦暗的天光下映出她绷紧的、写满戒备的脸。
这不是“病”!这是某种她完全无法理解、力量层次远超她想象的失控!委托里可没提这茬!
冷汗瞬间浸湿了伊莱莎的后背。她的蓝紫色眼眸死死盯着那团翻滚的黑烟,大脑飞速计算:
逃?任务肯定失败,而且未必逃得掉。战?开什么玩笑!这力量的规模和质量,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她冲上去,跟拿鸡蛋撞石头没区别!
任务可以失败,佣金可以不要,但命只有一条!
就在伊莱莎权衡利弊,倾向于暂时拉开距离观察,甚至准备在情况彻底失控前果断撤离的瞬间——
“吼——!!!”
一声完全不似人类、充满了原始痛苦与暴戾的尖啸,从黑烟中心猛然炸响。
黑烟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撕开,一道身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疾射而出,直扑伊莱莎。那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伊莱莎全身寒毛倒竖!来不及思考,纯粹的战斗本能驱使着她将短剑向前一封,同时身体向侧后方急旋,试图卸力闪避。
“铛——!!!”
金铁交击的爆鸣声响彻山谷,刺得人耳膜生疼。
短剑上传来的力量,简直像被一头全速冲锋的巨兽正面撞上。伊莱莎感觉虎口瞬间崩裂,滚烫的血液涌出,整条右臂从手指到肩膀一阵酸麻剧痛,短剑险些脱手!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双脚离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撞在一丛枯硬的灌木上才勉强停下,激起一片尘土和枯枝。
“咳!”她咳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胸腔内气血翻腾。但此刻根本顾不上检查伤势,求生的欲望让她在倒地的瞬间就用左手撑地,一个翻身半跪而起,短剑依旧死死握在血流不止的右手中,剑尖颤抖着指向袭击者。
看清袭击者的模样,伊莱莎的呼吸又是一滞。
艾瑟莉娅……或者说,曾经是艾瑟莉娅的“东西”,正站在她刚才的位置。淡金色的长发在狂暴的能量流中狂乱飞舞,那张精致的脸上此刻爬满了痛苦到狰狞的纹路,原本浅金色的眼眸变成了彻底的非人竖瞳。
她的双手覆盖上了一层细密的白玉色鳞片,指甲延伸成寒光闪闪的利爪。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从她尾椎骨的位置,延伸出了一条修长有力、同样覆盖着细鳞、尾尖还跃动着一小簇蓝金色火苗的龙尾。
龙尾和利爪随着她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胡乱地挥动、拍打,每一次落下,都在冻土上留下深深的沟壑或砸碎坚硬的岩石,碎石飞溅。
她仰头发出一声声混合着龙吟与痛苦嘶吼的咆哮,仿佛正在经受着无法言说的酷刑,而攻击眼前的活动物体,成了宣泄这种痛苦的唯一途径。
龙?! 伊莱莎的脑中一片混乱。这到底是什么委托?!
没有时间给她理清思绪。刚刚完成一次狂暴扑击的艾瑟莉娅(龙),那双燃烧的竖瞳已经再次锁定了她,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龙尾焦躁地拍打着地面,显然准备发起下一次攻击。
跑?以对方刚才展现出的速度,背对逃离几乎是找死。
战?硬拼力量,一击都接不住!
伊莱莎的蓝紫色眼眸深处,寒光乍现。既然别无选择……
那就周旋!
“怪物……来吧!”她低声嘶吼,不知是说给对方听,还是给自己打气。她压下右手的剧痛,将短剑交到相对完好的左手,身体重心压低,摆出了黑铁军团步兵近身缠斗中最灵活、也最注重卸力与反击的起手式。
艾瑟莉娅再次动了。依旧是简单粗暴的直线扑击,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当头抓下!速度快得骇人!
但这一次,伊莱莎没有选择硬挡。就在利爪即将临身的瞬间,她的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以毫厘之差向侧方滑步,利爪擦着她的斗篷边缘划过,带起几缕破碎的布条。
同时,她左手的短剑,迅捷无比地刺向对方因扑击而暴露出的肋下——那里鳞片似乎相对细薄。
“嗤!”
剑尖与鳞片摩擦,竟然发出金铁交加之声,只留下了一道白痕,未能刺入!好硬的防御!
艾瑟莉娅吃痛发出怒吼,龙尾如同钢鞭般横扫而来。伊莱莎早有预料,矮身翻滚,龙尾带着呼啸的风声从她头顶扫过,击碎了旁边一块半人高的岩石!
不能硬接,不能贪刀,利用地形,寻找破绽!
伊莱莎的头脑在极限压力下反而进入了一种冰冷的清明。她将敏捷和战斗经验发挥到了极致,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翻滚,滑步,矮身,疾退……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的爪击、尾扫,甚至偶尔从对方口中喷出的、温度高得吓人的零星金色火星。
若非这种野兽一般的攻击压根没有技巧可言只是简单的横冲直撞,伊莱莎根本没有周旋的余地。
她的短剑不时递出,攻击眼睛、关节、鳞片缝隙等相对脆弱的部位,虽然大多只能造成轻微划伤或干扰,但累积的痛楚和不断的骚扰,显然进一步激怒了处于痛苦混乱中的艾瑟莉娅,让她的攻击越发狂野,但也……越发缺乏章法。
伊莱莎的呼吸越来越粗重,额头上布满冷汗。身上的擦伤和淤青不断增加,左臂也因为频繁的格挡(即使只是卸开部分力道)而开始酸软。
她的容错空间小得可怜,每一次闪避都必须完美,因为任何一次失误,以对方的力量,都足以让她骨断筋折,甚至当场毙命。
然而,就在伊莱莎感觉体力快要见底,局势越来越危险的时刻,她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动作,似乎……慢了下来。
不是力量减弱,而是那种狂乱无章的势头,出现了一丝迟滞。
竖瞳中的金色火焰不再那么稳定,开始明灭不定。痛苦的嘶吼声中,似乎夹杂了一丝微弱的人性化的……挣扎?
伊莱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关心。她只知道,这是机会!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就在艾瑟莉娅一次略显僵直的利爪挥击落空,身体因为惯性出现微小前倾的刹那——
伊莱莎眼中厉色一闪。她没有再用短剑攻击那坚硬的鳞片,而是整个人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般猛然蹬地前冲!贴着地面,一个极其刁钻的低位滑铲!
“砰!”
她的右脚脚踝,如同铁鞭般,精准而狠辣地横扫在艾瑟莉娅支撑身体的前脚脚踝处。
“呃啊!”艾瑟莉娅(龙)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前踉跄扑倒。
机会!
伊莱莎在滑铲结束的瞬间,腰腹发力,如同鲤鱼打挺般猛然弹起。
左手短剑寒光爆闪,带着一击必杀的决绝,没有丝毫犹豫,直刺对方因扑倒而暴露出的、相对缺乏厚鳞保护的腰腹软肋。
这一剑若是刺实,足以穿肠破肚!
死吧!
剑锋撕裂空气,带着伊莱莎绝境反击的所有杀意,眼看就要没入那白皙(覆盖着细鳞)的肌肤——
然而,下一瞬间。
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利刃入肉的闷响,没有鲜血飞溅。
伊莱莎只觉得左手一震,短剑刺中的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块无形的、坚硬无比的壁垒。不,不是壁垒……是空间本身发生了诡异的扭曲?折叠?
她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一声轻微得几乎不可闻的、仿佛玻璃出现裂纹的“咔嚓”声。
然后,她手中那把陪伴她经历无数次生死、材质算得上精良的短剑,从剑尖开始,如同被最精密的切割仪器划过,齐刷刷地断成了两截!前半截剑身“叮当”一声掉落在冻土上,断面光滑如镜。
伊莱莎握着只剩下半截的剑柄,僵在原地,瞳孔因为极致的惊骇而收缩到针尖大小。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刚才那一瞬间……如果对方的目标不是她的剑,而是她的脖子……她甚至无法想象自己会怎样。
她缓缓抬起头。
艾瑟莉娅已经挣扎着,用双手和膝盖支撑起了身体。她低着头,淡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脸。
身上那些白玉色的鳞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消退,龙尾和利爪也在收缩、隐去。周身那狂暴翻涌的黑色烟雾,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只有那急促而虚弱的喘息,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显示着她刚才经历的一切并非幻觉。
过了几秒,她似乎终于积聚起了一点力气,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那张脸依旧苍白如纸,布满了痛苦后的冷汗,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人类的模样,浅金色的眸子里充满了极度的疲惫、后怕,以及一丝……恳求。
她看着伊莱莎,看着伊莱莎手中那半截断剑,看着伊莱莎眼中尚未散去的杀意和惊魂未定,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我……不是你的敌人……”
“请……相信我。”
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恳,以及深切的无奈。
伊莱莎握着断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死死地盯着艾瑟莉娅,蓝紫色的眼眸里风暴翻涌。
相信?一个刚刚差点把自己撕碎、展现出了非人力量和形态、而且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轻易折断了自己武器的……“东西”?
可是……
不相信,又能怎么样?
刚才那匪夷所思的一招,已经清楚无比地展示了双方在“非常规”层面上的绝对差距。对方在那种神志不清的状态下,都能轻易要了她的命,更何况现在似乎恢复了些许理智?
艾瑟莉娅似乎看出了伊莱莎心中的挣扎和恐惧,她没有再试图靠近或解释,只是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试图完全站起来,但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最终还是半跪在地上,喘息着。
场面陷入了诡异的僵持。只有寒风刮过山谷的呜咽声。
良久。
伊莱莎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她缓缓地、极其戒备地,将剩下的半截断剑插回腰后的皮鞘。
她的目光,从艾瑟莉娅身上移开,投向她们原本要前进的方向——那条通往红圈标注山谷的上坡小径。
“……还能走吗?天快黑了。”
艾瑟莉娅愣了一下,浅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随即化为更深的疲惫和一丝……感激?
她咬着牙,用尽力气,终于扶着旁边的岩石,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能。”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踏上了路途。
谁也没有再说话。
伊莱莎的右手,无意识地再次按在了腰后,那里,只剩下半截剑柄。而她的左手,悄然缩回了袖中,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一种更深层的、被强行唤醒的、关于自身力量与世界真相的……
冰冷困惑,与隐隐燃烧的探究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