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伊莱莎和艾瑟莉娅终于转过最后一道山脊，踏入地图上标注的那个隐蔽山谷时，预想中某个鬼鬼祟祟的接头人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堵无声的、令人窒息的铁壁。
山谷入口处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上，整齐肃立着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没有打出任何旗帜，但那股子铁血肃杀之气，如同实质的寒风，瞬间冻僵了山谷的空气。
伊莱莎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
精锐。 而且是真正见过血、从尸山骨海里爬出来的那种精锐。
人数大约三百，分成三个严整的方阵。
前排是手持塔盾和长矛的重步兵，铠甲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黑铁色泽，接缝处打磨精细，显然保养极佳。
中排是弩手，半跪于地，已经上弦的劲弩稳稳地搭在臂上，弩箭的寒芒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后排则是披着半身甲、腰悬战刀、背负短弓的轻步兵，眼神如同鹰隼，扫视着山谷入口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任何喧哗，只有铠甲偶尔摩擦的金属轻响，以及战马（少量骑兵在侧翼游弋）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但正是这种死寂，反而透出比任何呐喊都更沉重的压力。他们的站位看似松散，实则封死了所有可能的退路和冲锋角度。
伊莱莎是军人家庭出身，从小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后来又在地下世界用鲜血验证过无数理论。
她一眼就能看出，这支部队和帝都那些衣着光鲜、仪态万方却疏于战阵的禁卫军截然不同。他们的强大，是真正用敌人的尸体和同袍的血肉浇灌出来的。
每一个士兵身上都带着洗不掉的硝烟味和淡淡的血腥气，眼神里是经历过真正生死搏杀后才有的、对生命的漠然与警惕。
装备精良，阵型严整，士气沉静而高昂……这样一支力量，别说活捉她们两个，就算是正面强攻拿下一个小型要塞，恐怕也绰绰有余。
伊莱莎的心沉到了谷底。之前的担忧和猜测被瞬间证实——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匿名委托，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或者说，是一场规格极高的“邀请”。
那位神秘的雇主，不仅提前知道了艾瑟莉娅的情报，更动用了足以震慑一方的军事力量来“迎接”。
艾瑟莉娅显然也意识到了情况远超预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凝重，浅金色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军阵，身体微微绷紧，但似乎因为之前的失控和赶路，已经没有太多力气做出剧烈反应。
就在这时，军阵前方，一名穿着百夫长制式铠甲的军官走上前几步。他的目光在伊莱莎和艾瑟莉娅身上扫过，最终停留在伊莱莎脸上，微微点了点头，似乎确认了什么。
“二位，请随我来。大人要见你们。”
伊莱莎和艾瑟莉娅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
两人沉默着，在那名百夫长和两名持盾士兵的“护送”下，穿过沉默的军阵。
军阵后方，靠近山壁的位置，搭着几顶不起眼的行军帐篷，以及一个用原木匆匆搭建的、看起来相当简陋的小木屋。百夫长径直将她们带到了木屋前。
“大人，人带到了。”百夫长在门外沉声禀报。
“进来吧。”一个沉稳、略带沙哑的男声从屋内传来。
百夫长推开了简陋的木门，侧身让开。伊莱莎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走了进去。艾瑟莉娅紧随其后。
木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简朴，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只有一张粗糙的木桌，几把椅子，一个冒着微弱火苗的小火盆，以及墙上挂着一张北境边防的粗略地图。
木桌后，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正看着墙上的地图。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当看清那人的面容时，伊莱莎的呼吸瞬间停滞，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盖乌斯·马克西姆斯。
北境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她父亲狄奥多里克曾经的部下，黑铁军团出身的悍将，如今在帝国变天、教会横行的局面下，依旧牢牢掌控着这片土地的铁腕人物。
盖乌斯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最后落在伊莱莎脸上。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但那算不上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后的了然。
“欢迎二位的到来，旅途辛苦了，尤其是……最后那段路。”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在艾瑟莉娅身上停顿了半秒。
然后，他看向伊莱莎，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明显的逐客意味：“虽然有些失礼，但伊莱莎，你能否先就此回避？你的委托，已经圆满完成。酬金的尾款，我的手下会立刻支付给你。”
伊莱莎。
他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不是“猎豹”，不是化名，而是她真正的、几乎已经被她自己埋葬的名字。
一股寒意混合着怒火，猛地窜上伊莱莎的心头。他知道！他果然早就调查过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角斗场？佣兵工会？还是更早？他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一枚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吗？
无数个疑问和猜测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她胸腔里冲撞。父亲的事他知道多少？教会的压力他是否清楚？这次诡异的“护送”委托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目的？他和艾瑟莉娅……和那个所谓的“无光之城”，又有什么关系？
她想问，想吼，想用拳头砸在桌上，逼问出所有真相。
但她的理智，如同冰冷的锁链，死死拽住了这危险的冲动。
位高权重。重兵把守。武器尽失。
反抗或质问，在此刻，除了给自己和可能已经卷入更深麻烦的艾瑟莉娅带来灭顶之灾，没有任何意义。
她没有说一个字，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身，径直走向门口，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木屋内只剩下盖乌斯和艾瑟莉娅两人。
盖乌斯走到桌旁，搬起一张看起来相对结实些的椅子，放在艾瑟莉娅对面，伸手示意：“请坐，我该称呼您为，能够‘半龙化’的那位小姐吗？”
“你监视我们。”艾瑟莉娅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被冒犯的怒意和警惕。
“必要的谨慎。”盖乌斯坦然承认，自己也坐回了主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毕竟，我邀请的是一位……非同寻常的客人。我需要确保我的‘投资’不会因为一些意外的‘小麻烦’而打了水漂。当然，现在看来，伊莱莎小姐的身手和判断，值得她的佣金。”
他没有提自己亲眼“看到”了那场战斗，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艾瑟莉娅没有坐下，依旧站着，身体因为虚弱和紧绷而微微摇晃。她不想在这里浪费任何多余的体力或时间。
“我们之间没有互相了解那么详细的必要。”
她直截了当地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淡，“你说你有无光之城的情报，而且愿意主动联系我。现在，我人在这里了。说吧，你想要什么？金币？矿产？还是别的什么……人类渴望的东西？”
盖乌斯闻言，竟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在简陋的木屋里显得有些突兀。“哈哈……你还真是……坦诚。”
他摇了摇头，似乎觉得很有趣，“不过无妨，这样说话，倒也方便，省去了许多无谓的客套和试探。”
他收敛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
“我确实掌握着一些关于‘无光之城’，或者说，关于如何接近那位‘永夜摄政’维奥莱特女士的线索。这些线索，或许能为你节省大量盲目寻找的时间——考虑到你目前的状态，时间，恐怕是你最紧缺的资源之一，对吗？”
艾瑟莉娅的嘴唇抿得更紧，没有否认。
盖乌斯继续道，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但是，艾瑟莉娅小姐，我想要什么……这取决于，你有什么。”
他顿了顿，用一个比喻让意图更加赤裸：“让一个身无分文的乞丐，用他口袋里仅有的几个铜板，去买下一块价值连城的宝玉——即便这块宝玉的价格被压低到了原本的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对那个乞丐来说，这依然是无法把握的机会。因为他根本付不起，哪怕是最低的价格。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在评估她的价值，也在试探她的底线。
艾瑟莉娅沉默了。火种在胸腔内的灼痛感似乎又加剧了几分，时间像沙漏里的沙，无情地流逝。她没有太多资本在这里慢慢讨价还价，也没有精力进行复杂的博弈。
权衡片刻，她做出了决定。透露一部分，换取对方的“出价”。
“我叫做艾瑟莉娅·艾瑟隆。”她缓缓坐下，并非顺从，更像是因为体力不支。“是龙族。艾瑟隆的……后裔。至于更多的事情，比如我为何寻找无光之城，我体内的……问题……这些，需要看你能为‘无光之城的情报’开出什么样的价格。”
她给出了身份，但守住了核心秘密和目的。
盖乌斯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仿佛早已猜到了七八分。“艾瑟莉娅·艾瑟隆……原来如此，始祖龙艾瑟隆的嫡系血脉吗？”
他的目光在她苍白疲惫却依旧惊人的容貌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将某些传闻与眼前之人对应了起来。
他没有在身份问题上过多纠缠，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敏感的问题：
“火种。” 盖乌斯吐出这两个字，目光紧紧锁定艾瑟莉娅的表情，“你应该知道吧？火种，龙族，以及……教会。这三者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关系？”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直刺艾瑟莉娅守护的核心秘密。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浅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激烈的挣扎和……深切的痛苦。
几秒钟的死寂。
“……恕我不能回答。”艾瑟莉娅的声音干涩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绝，“这不是价格的问题。这是……身为龙族的底线，与必须背负的使命。”
她用“底线”和“使命”两个词，彻底封死了这个话题。关乎火种与教会关系的真相，显然触及了她绝不愿交易的禁区。
盖乌斯看着她眼中那份近乎殉道者般的坚定，沉默了，目光若有所思。
乘火打劫吗？他心中飞快地盘算。对方状态极差，有求于己，又拒绝透露核心秘密……此刻强行索要更多，甚至以武力要挟，或许能榨取出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但这无疑是一锤子买卖，而且会彻底得罪一位神秘的龙族，甚至可能引来她背后势力的报复。更重要的是，这与他更长远的谋划不符。
一个更圆滑、或许也更有利可图的想法，逐渐在他脑中清晰起来。
他抬起眼，脸上的表情变得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诚恳的神色。
“我明白了。”盖乌斯缓缓说道，“关于无光之城的情报，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而且，不止是情报——我可以动用我作为北境总督的能力，为你此行提供必要的掩护，确保你前往边境雪山途中的安全，甚至可以为你准备一些能够抵御严寒、补充体力的物资，让你以相对‘舒适’一些的状态，去面对那位‘永夜摄政’。”
艾瑟莉娅愣住了，浅金色的眸子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困惑和警惕。天上不会掉馅饼，尤其是在这种地方，面对这样一位心思深沉的总督。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直接问道，声音里充满了不解，“你大可以提出要求，我们交易。无偿的帮助？我不相信。”
盖乌斯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
“很简单。”他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变得悠远，“我不是一个会将人情和潜在的友谊，轻易置换成一次性的、冰冷的交易的人。我相信，你也不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将来，我们还会有许多合作的机会。”
“这次，就当做是我……提前表达的一点点诚意。”
木屋内，火光摇曳。
一个疲惫不堪的龙族少女，一个野心勃勃的北境总督。
一场没有明确标价的交易，一次指向未知未来的“投资”，在沉默的山谷中，悄然达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