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从山谷归来,伊莱莎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无意间撞进巨大蛛网的飞蛾。
盖乌斯·马克西姆斯。
这个名字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她混乱的思绪里。
北境总督,父亲旧部,手握重兵的实权人物。他为何要找艾瑟莉娅?那场半龙化的恐怖战斗,他是否早就预料?最重要的是——
他为何如此“关注”自己?那份匿名委托,绝非偶然。
她回到那间位于贫民区深处、简陋得只有一张床铺和一个火盆的临时住所。没有点灯,在黑暗中脱下沾满尘土和汗渍的衣物,用冰冷的井水擦洗身体。冷水刺激着皮肤,也让她沸腾的头脑稍稍冷却。
然后,她开始行动。
没有惊动任何人,她换上了一身更不起眼的深灰色粗布衣服,将还有些潮湿的深灰色头发用一根皮绳胡乱束起,脸上抹了些炉灰,掩盖过于显眼的容貌。
她从床板下一个隐蔽的暗格里,取出了备用的武器——一柄比之前稍短、但更厚重的黑铁匕首,刃口开得极薄;几把淬过毒、用于投掷的小巧飞刀;还有一截可以组合成短棍或用于攀爬的韧性铁链。
武器在手,冰冷的触感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接下来的几天,“猎豹”从佣兵工会和地下世界近乎消失了。
伊莱莎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游走在霜痕城最阴暗的角落,那些情报贩子、落魄老兵、酒馆老板、甚至某些工会内部看似不起眼的小职员……都成了她无声探询的目标。
她用得体的威胁、恰到好处的金钱,以及偶尔展露的、令人胆寒的身手,撬开一张张紧闭的嘴。
过程并不顺利。盖乌斯在北境的统治根深蒂固,他的情报网络同样严密。
好几次,她刚刚触及一些看似有用的线索,对方就突然警觉地闭口不言,或者提供的消息明显是经过加工的误导。她不得不更加小心,更换伪装,迂回试探。
经过数次周折,付出了一些代价,破碎的拼图终于开始显现轮廓。
那些指名委托……不止山谷那一次。更早之前,几次看似寻常、但酬金略高于市价的护卫、调查、甚至一次看似巧合的“纠纷调解”……背后的资金来源,经过层层剥茧,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模糊的、但权限极高的账户。
账户的操作者极其谨慎,几乎抹去了所有直接痕迹,但综合几个不同渠道的零碎信息,指向性已经足够明确。
盖乌斯·马克西姆斯。
从至少半年前开始,这位总督大人,就在通过不同的匿名渠道,持续地、有目的地“雇佣”她。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着被愚弄的耻辱感,在伊莱莎胸中燃起。她就像一头被猎人用不同的诱饵,一步步引入特定区域的野兽,而自己竟浑然不觉!
如果只是普通的委托,何须如此大费周章?何必隐藏身份?又为何偏偏是她“猎豹”?
答案只有一个:他早就知道她是谁。知道她是伊莱莎·科瑞特,狄奥多里克之女。他关注她,观察她,测试她,用一份份委托将她牢牢绑在他的视线之内。
而艾瑟莉娅的出现,以及随之而来的那场超凡冲突,恐怕正是他等待已久的“契机”,让他决定从幕后走到台前,亲自“收网”。
他知道她的出身,很可能也知道她血液的秘密,甚至……知道更多关于父亲、关于觉醒者、关于这个扭曲世界的真相。
所有的疑问和线索,如同找到了枢纽,死死缠绕在一起,最终都指向了总督府那座看似平静、实则深不可测的石砌堡垒。
时机需要等待,也需要创造。
伊莱莎并未被愤怒冲昏头脑。她像一个最老练的猎手,开始观察盖乌斯的行动规律。总督府的防卫外紧内松,精锐大多驻守边境和关键据点,府内的常规守卫虽然精锐,但并非无懈可击。
更重要的是,盖乌斯本人似乎保留着一些“旧习”——比如,定期以伪装身份前往地下角斗场。
那是一个混乱、喧嚣、充满变数的地方,也是警惕心可能相对松懈的时刻。
这天深夜,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盖乌斯像往常一样,独自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角斗场返回总督府。
他脸上带着一丝观看血腥搏杀后的倦意,走过熟悉的回廊,屏退侍从,他推开自己卧室厚重的橡木门。
就在他反手准备关上门,身体最放松、注意力从外部威胁转向室内安全的那个极短瞬间——
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流扰动。
紧接着,冰凉的金属触感,如同毒蛇的信子,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他后颈的皮肤。锋利、稳定、带着明确的杀意。
一个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的女性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气息冰冷:
“继续走。回到你的卧室,关上门。不要叫任何人进来。就我们两个……谈谈。”
盖乌斯的身体骤然僵硬,每一块肌肉都在瞬间绷紧。但他没有惊慌失措地转身或呼喊,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多年的军旅生涯和政治博弈,让他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和近乎本能的控制力。
是谁?能绕过外围守卫,潜入府邸深处,甚至摸到自己身后?刺客?教会的人?还是……
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闪过脑海。他依言,保持着刚才的步速和姿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平静地走完最后几步,完全进入卧室,然后反手,缓慢而稳定地,关上了厚重的房门。
“咔哒。”门闩落下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直到这时,盖乌斯才缓缓转过身。
卧室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到了那个持刀者。
深灰色的头发简单束起,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蓝紫色的眼眸在阴影中闪烁着冰冷而决绝的光芒,正是那天在山谷中转身离去的伊莱莎·科瑞特。
她脸上没有任何伪装,也没有蒙面,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手中的匕首稳稳地抵在他原先后颈的位置,现在则指向他的咽喉。
盖乌斯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惊讶,甚至有一丝……难以置信。他完全理解不了伊莱莎的做法。
“你……”他顿了顿,声音平稳,但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伊莱莎·科瑞特。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这里是北境总督府?外面有整整一个军团的士兵听我调遣。就算你现在能用这把小刀割开我的喉咙——”
他目光扫过那闪着寒光的刃口,“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这扇门,走出霜痕城吗?何必……做出这种毫无理智、等同于自杀的行为?”
他的质问合情合理,充满了上位者对莽撞者的不解和警告。
伊莱莎的回答却简单得令人心寒。
“我知道。”她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蓝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但是我不在乎。”
不在乎自己的生死?还是不在乎后果?盖乌斯看着她眼中那片近乎虚无的冰冷和决绝,心中微微一凛。
那不是一个虚张声势的亡命徒的眼神,而是一种真正将某些东西——或许是生命本身——置于某种执念之后的空洞。
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嘲讽,又像是……某种感慨。
“你在某些地方……”盖乌斯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真的和你父亲很像。一样的执着,一样的锐利如刀,一样的……不顾后果。”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猛地刺破了伊莱莎强行维持的冰冷外壳。她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握着匕首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蓝紫色的眼眸里爆发出难以压抑的急切和怒火。
“你果然知道!”她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你知道我是狄奥多里克的女儿!那你告诉我,前几天那个女人,艾瑟莉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身上的蓝血,还有那种……黑烟一样的力量,到底是什么?!回答我!”
匕首的锋刃又逼近了一分,几乎要触及皮肤,
“视你的答案……你有可能丢掉性命。”
她在用最直接、最危险的方式,逼问真相。
盖乌斯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他甚至微微向后仰了仰头,避开了刀锋最尖锐处,神情反而放松下来,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
“冷静点,把刀拿开些,我们好好说话。”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我既然让你进来,就没打算瞒着你。事实上,有些事,你也到了该知道的时候了。”
他指了指卧室里那张硬木椅:“坐下谈?一直举着刀,你也累。”
伊莱莎没有动,匕首依旧指着他的要害,但眼神中的杀意稍微缓和,被强烈的疑惑和求知欲取代。
盖乌斯也不强求,自己走到床沿坐下,双手摊开,表示没有敌意。
“从哪里说起呢……”他沉吟了一下,仿佛在整理思绪,“你刚才问的,蓝血,还有你偶尔能感觉到、甚至可能失控过的黑色烟雾……嗯,用教会那边‘官方’的称呼,叫做‘觉醒者’。”
“觉醒者?”伊莱莎重复这个陌生的词。
“对。一群天生或后天因为某些原因,能够感知并运用世界底层某种力量——我们称之为‘混沌’——的人。他们的血液呈蓝色,能力各异。你的黑烟,是其中比较罕见和强大的一种。”盖乌斯顿了顿,语气转冷,“而教会,则在系统地、大规模地捕杀所有觉醒者。”
伊莱莎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为什么?因为他们‘异端’?”
“呵,‘异端’只是借口。”盖乌斯的笑容带着冰冷的讽刺,“我也是最近,从你护送的那位艾瑟莉娅小姐——她是一只货真价实的、能变成龙的古老生物——那里,得知了部分令人作呕的真相。”
他直视着伊莱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教会的根基,他们赖以维持统治、施展所谓‘圣光神迹’的‘圣光系统’,其运转的核心燃料之一……就是觉醒者的鲜血。”
伊莱莎的瞳孔骤然放大,仿佛听到了最荒谬、最恐怖的天方夜谭。握刀的手猛地一抖:“什……什么?!你是说,教会……靠吸人血来维持?”
“更准确说,是靠觉醒者血脉中蕴含的某种特质。具体原理那只龙不肯细说,但血液是关键。”盖乌斯继续抛出让伊莱莎更加混乱的信息,“而‘火种’,据说是强大觉醒者死后遗留下的心脏,蕴含着更精纯庞大的力量,对教会而言似乎有特殊用途。这也是他们疯狂追索火种的原因。”
伊莱莎感觉一阵头晕目眩,她空着的左手扶住了旁边的柜子,指尖冰凉。父亲被砍头分尸的画面,与“觉醒者”、“心脏”、“教会燃料”这些词疯狂地交织在一起。
“等一下……”她用力晃了晃头,试图理清这爆炸性的信息。
“教会是靠觉醒者的血运行的……马克皇帝知道教会和觉醒者敌对,那他为什么还要招募我父亲?我父亲他……也是觉醒者?”
最后这个问题,她问得异常艰难。
“狄奥多里克元帅……是的,他是觉醒者,而且是非常强大的那种。”盖乌斯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复杂。
“马克皇帝是否完全知晓内情,我不确定。或许他知道部分,但依然选择利用元帅的力量对抗外敌,稳定帝国。又或许……他有别的打算。但最终,当皇帝倒下,教会彻底掌控帝国后,元帅的结局,你已经看到了。”
他的话语隐去了康茂德和刘战的具体角色,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白。
“火种……龙……”伊莱莎喃喃自语,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彻底崩塌,“那些不是传说和猛兽吗?”
“传说往往基于事实,只是被刻意扭曲或掩埋了。”盖乌斯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这个世界,远比你在佣兵工会和角斗场看到的要复杂、黑暗,也……广阔得多。”
接下来的时间里,盖乌斯用尽可能简洁清晰的语言,将觉醒者与教会的对立、混沌与圣光的关系(基于他的认知)、龙族的存在与现状、以及目前帝国(教会)与北境之间微妙而危险的平衡,大致勾勒了出来。
伊莱莎听得心惊肉跳,过往许多模糊的感知和困惑的片段,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串成了线,虽然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有了一个大致狰狞的轮廓。
当盖乌斯停下讲述时,卧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壁灯的火苗静静燃烧,映照着两人神色各异的脸。
伊莱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匕首,但并未收起,只是垂在身侧。她抬起头,蓝紫色的眼眸里少了些杀意,多了更深的探究和警惕。
“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这么关注我?又为什么……愿意告诉我这么多?”
这不合常理。一个位高权重的总督,没必要对一个来历敏感、实力也并非顶尖的女佣兵如此“青睐”,更没必要将如此危险的真相和盘托出。
盖乌斯似乎早就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见过,或者至少听说过,教会枢机主教的实力吧?”
伊莱莎皱了皱眉,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扯到这个:“当然。那是人形天灾。我和教会的荣誉骑士交过手,勉强能应付。但枢机主教……那不是同一个层次的存在。”
她的语气带着自嘲,仿佛在说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很好,你有清晰的认知。”盖乌斯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那么,想想看:即便只是你——一个还没有完全掌握自身力量、但已经足够出色的‘觉醒者’——也能在我的行省腹地,绕过我设下的常规警戒,潜入我的府邸,甚至用刀抵住我的脖子。”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一个能够匹敌、甚至超越军队的‘个体’,与一支需要付出巨大代价才能击败这个个体的‘军队’,在本质上,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前者,是战略威慑,是打破规则的力量,是……底牌。”
伊莱莎明白了。蓝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你想要招揽我?让我成为你的‘底牌’?”
“一个潜力巨大的合作者。”盖乌斯纠正道,“我需要应对的威胁,远超普通的叛乱或边境冲突。教会的压力与日俱增,而他们手中,恰恰掌握着这种‘非常规’的顶级力量。我必须有所准备。”
伊莱莎却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疏离和冷漠:“不可能。我凭什么给你干活?钱?我不缺。理想?追求?很抱歉,我没有那种东西。父亲的‘理想’让他尸骨无存,帝国的‘荣耀’只是个笑话。我只想活着,按照我自己的方式。”
她拒绝得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
盖乌斯并没有气馁,似乎早就预料到她会这么回答。谈判似乎陷入了僵局。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变得幽深,忽然换了一个话题,一个直刺伊莱莎内心深处的话题:
“狄奥多里克元帅……被枭首示众、乱刀分尸的尸体,你看到了吧?”
伊莱莎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苍白如纸。那是她不愿触及、却日夜折磨着她的梦魇。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关你什么事?我可不打算……步他的后尘。”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尖锐的痛楚。
盖乌斯却仿佛没有看到她的痛苦,只是平静地、甚至有些冷酷地继续说道:
“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什么都不在乎,只想用你自己的方式‘活着’……那么,你今夜为何要冒着必死的风险,潜入这里,用刀逼问我这些真相?”
他看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
“你在乎。伊莱莎·科瑞特。你在乎你父亲为何而死,在乎你身上的力量从何而来,在乎这个逼死了他、也随时可能将你置于同样境地的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杀我,也不是为了钱。你是为了寻找答案,为了弄清楚……自己到底该恨谁,该走向何方。”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伊莱莎紧闭的心门。她僵在原地,蓝紫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剧烈的情绪风暴——愤怒、悲伤、茫然、不甘……以及被说中要害的无措。
是啊,她来干什么?仅仅是为了质问盖乌斯为什么耍她?然后呢?知道了蓝血是觉醒者,知道了教会的血腥真相,知道了父亲力量的来源和悲剧的必然……然后呢?
她该去哪里?继续当“猎豹”,接那些可能来自任何势力的委托,直到某天身份暴露,被送上火刑架或制成“燃料”?还是像父亲一样,为了某个虚无缥缈的“理想”或“责任”,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她不知道。
前所未有的迷茫,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
盖乌斯没有再逼迫,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知道,有些种子已经种下,需要时间酝酿。
漫长的沉默之后,伊莱莎什么也没说。她猛地转身,甚至没有再看盖乌斯一眼,径直走向门口,拉开门闩,身影迅速融入门外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只有夜风穿过门扉,带来一丝寒意。
盖乌斯依旧坐在床沿,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才对着空气,轻声说道:
“如果改变主意了……随时来找我。”
声音消散在寂静的卧室里,无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