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痕城西区,紧邻旧贵族区的一栋修缮一新的宅邸内,灯火通明,乐声悠扬。空气中弥漫着上等香料燃烧的甜腻气息、陈年葡萄酒的醇厚芬芳,以及女士们衣裙上若有若无的昂贵香水味。
这是一场典型的、属于“新秩序”既得利益者的小型沙龙。参与者多是跟随刘战政权来到北境、或在教会接管后迅速投靠并获利的摩尔干本地“新贵”。
埃德加今晚穿着一袭剪裁完美、质料上乘的深蓝色礼服,领口和袖口点缀着精致的银线刺绣。
他手持一杯剔透的水晶杯,里面晃动着色泽迷人的琥珀色葡萄酒,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矜持而优雅的微笑,正与几位珠光宝气的贵妇和同样衣冠楚楚的绅士轻声交谈。
“……所以说,梅德尔女爵最新那首十四行诗,胜在意境空灵,遣词却不落俗套,尤其是第三段的转韵,实在是妙笔……”
“北境虽然苦寒,但这‘冰晶兰’的花期虽短,那抹幽蓝衬着雪色,确有一番别处难寻的清冷之美。我已在庭院中移栽了几株,诸位若是不弃,改日可来赏玩……”
“从南方新运来的‘蜜酿火鹅肝’,佐以本地霜冻浆果熬制的酱汁,那口感……啧,诸位定要尝尝,方知何为珍馐……”
谈笑风生,觥筹交错。话题从最新的诗歌戏剧,到各地的风物美景,再到精心准备的美食美酒。
埃德加游刃有余地应对着,言辞得体,风度翩翩,偶尔引经据典,引得周围一片附和与轻笑。
他举止优雅,谈吐风趣,对女士彬彬有礼,对同侪谦逊有度,完全看不出丝毫在盖乌斯总督府会客厅中那种冰冷、傲慢、将“收割”视为理所当然的殖民者姿态。
在这里,他是“文明”与“优雅”的化身,是值得结交的教会新贵,是与他们属于同一阶层、共享着相似趣味和利益诉求的“自己人”。
就在这时,一位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的中年绅士,或许是几杯美酒下肚,或许是觉得风花雪月谈得够了,将话题稍稍转向了更“实际”的方面。
他晃着酒杯,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笑意,压低了些声音道:
“说起来,咱们被派到这北境来,起初还觉得是苦差事。现在看来……嘿,这摩尔干几百年的底子,油水真不是盖的。刘战大人拿下这块肥肉,咱们跟着,也算是没白忙活。”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了几位同僚的共鸣。
“可不是嘛!”另一位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眼神精明的男子接口,同样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
“我家老爷子在帝都那边疏通关系,把我弄到南边那个行省去了,起初还羡慕我。结果呢?那边被之前战乱祸害得不轻,百废待兴,想捞点像样的都得费牛劲。哪像咱们这儿,老贵族虽然倒了不少,可他们家底、田庄、矿脉……啧啧,那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稍微‘梳理’一下,就是笔不小的进项。”
“还是老兄你会挑地方!”微胖绅士举杯示意,两人心照不宣地碰了一下。
又有人加入讨论,语气带着炫耀:“我那边几个闹事的刺头,都是以前马克时代的小军官,没什么根基。随便安个‘勾结旧党’、‘抗拒圣光’的罪名,家产一抄,人往矿场一送,清净了,也肥了。”
轻松愉快的氛围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对掠夺成果的分享与攀比。
这时,微胖绅士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向一直微笑倾听、未曾加入这类具体“业绩”讨论的埃德加。
语气带着几分熟络的探询:“对了,埃德加阁下,您那边情况如何?我听说……霜痕城这边,好像还有几个‘硬点子’?不太好料理?”
周围几人的目光也投了过来,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比较心态。
埃德加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依旧优雅得体。
“没事,没事。都是些小意思。”
“帝国旧时代的余孽,总要花点时间慢慢‘梳理’。有些人不识时务,看不清大势所趋,难免会有些……小小的抵触。不过,在圣光的指引和教会的威严下,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涟漪,翻不起什么大浪。”
他举起酒杯,向提问的微胖绅士和周围其他人示意,语气从容不迫:“请诸位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来,为我们共同致力于此地的‘繁荣’与‘安定’,干杯。”
“干杯!”
“埃德加阁下说得对!”
“有教会在,有圣光在,一切都不成问题!”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笑容满面,气氛再次被推回高雅愉快的轨道。
然而,当深夜的霜痕城陷入寂静,埃德加独自乘坐马车返回自己的居所时,他脸上那副无懈可击的优雅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挥退殷勤的侍从,他独自走进书房,反手关上了厚重的雕花木门。没有点灯,他走到宽大的书桌前,双手撑在光滑的桌面上,低着头,发丝垂落,遮住了他的表情。
但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拳头,和微微起伏的肩背,泄露了他内心绝不像在沙龙上表现出的那般平静。
耻辱。
一种混合着挫败、焦躁和深深不悦的情绪,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埃德加·冯·海因里希,出身于历史悠久、恪守传统的教会贵族家庭,自幼接受最严格的骑士与神学教育,举止礼仪无可挑剔,信仰坚定虔诚。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与那些粗俗的暴发户、贪婪的本地官僚、乃至大多数浑浑噩噩的“贱民”,有着本质的不同。
他属于更高贵的阶层,更“文明”的圈子,理应享有与之匹配的权威、尊重和……顺遂。
在今晚那个小沙龙里,他确实感受到了这种“匹配”。
他与那些识趣的、懂得享受生活也懂得遵守新秩序规则的新贵们谈笑风生,品味一致,利益相通。那才是他应该身处其中的环境,那才是符合他身份地位的社交。
然而,那个该死的胖子的问题,像一根细刺,猝不及防地扎破了他精心维持的体面泡泡。
“硬点子”?
其他人谈论起自己辖区内的“梳理”成果,哪一个不是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些不听话的牲畜?清理旧军官,抄没家产,镇压小规模骚乱……在他们口中,都成了可以拿来炫耀、佐酒的“功绩”。
可到了他这里呢?
盖乌斯·马克西姆斯。
这个名字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堵在他的治理之路上,让他所有的权威和手段都显得束手束脚,甚至……可笑。
那个泥腿子出身的帝国旧将,明明应该像其他行省的总督一样,在教会和刘战政权的威压下瑟瑟发抖,乖乖配合,甚至主动献媚才对。可他却偏偏不!
阳奉阴违,软磨硬抗。表面上维持着对教会和帝国新政权的起码恭敬,背地里却把他的北境行省经营得铁桶一般。
更可气的是,盖乌斯在本地军民中威望极高。自己若采取过于强硬、直接的手段,很可能引发大规模反弹,甚至激起兵变。那样的后果,不仅会使自己颜面扫地,更可能让教会高层认为自己无能,影响前途。
他能想象,那些今晚笑着和他碰杯的人,背地里会怎么议论——
“埃德加阁下那边好像不太顺利啊……”
“毕竟是北境,黑铁军团的老巢,顽固分子多。”
“听说那个盖乌斯总督很不好对付,连埃德加大人都拿他没办法?”
这些窃窃私语,哪怕只是他的臆想,也足以让他感到如芒在背,耻辱难当。
他直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被月光勾勒出轮廓的总督府方向,湖蓝色的眼眸里再无半分沙龙上的温和,只剩下冰冷的寒意和燃烧的怒火。
“盖乌斯·马克西姆斯……”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森然,“你这块又臭又硬的绊脚石……我迟早要把你彻底碾碎,把你和你所维护的那套旧时代垃圾,一起扫进历史的粪坑。”
“到时候,我看谁还敢说……我埃德加·冯·海因里希,治不了一个边陲行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