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火星与稻草

作者:赋芧之狙公 更新时间:2026/2/12 9:19:18 字数:4158

从雷纳德的酒馆回来后,伊莱莎没有再去地下拳击场,那里沸腾的鲜血和狂热的嘶吼,如今只会让她感到更加烦躁。

她也没有去佣兵工会前台查看新的委托,仿佛那个名为“猎豹”的身份,连同那些追逐、厮杀、算计的日子,都被她暂时搁置在了脑后。

她需要喘口气。需要暂时从这令人窒息的一切中抽离出来。

于是,伊莱莎开始了短暂的、近乎自暴自弃的“放纵”。

她住进了霜痕城一家中等偏上、环境清静但绝不奢华的旅馆,,她本能排斥那些过于奢华的地方,要了一间带独立浴室的房间。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然后慢悠悠地起床,去城里那些口碑不错、但以前绝不会花时间去光顾的餐馆,点上一两道精致的菜肴,配一杯温过的、口感醇厚的酒,独自一人慢慢享用。

下午,她会在商业区闲逛,买几件质地柔软舒适、但样式普通的衣服,或者去书店翻翻那些讲述遥远国度冒险或古代传说的、装帧精美的书籍。

晚上,她有时会去听一场票价不菲的室内乐演奏会,让那些复杂的旋律暂时淹没思绪;有时则干脆回到旅馆房间,泡一个漫长而舒适的热水澡,然后裹着柔软的毯子,靠在窗边,望着楼下街巷渐次亮起的灯火发呆。

她花钱如流水。佣兵生涯积累的财富,以及盖乌斯支付的那笔不菲的佣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但她毫不在意。

出身元帅府,从小锦衣玉食,帝国顶尖的珍馐美馔、华服珠宝、奇珍异玩,她虽不热衷,却也见得多了。物质享受对她而言,早已失去了大部分诱惑力。

她此刻的“放纵”,与其说是追求享乐,不如说是一种刻意的麻醉。用美食、美酒、舒适的床铺、悦耳的旋律、以及不必思考明日生死的短暂安逸,来填充内心那片巨大的、因真相冲击而变得更加空旷和寒冷的荒原。

“至少……暂时不用去想。”她对自己说。

尽管内心深处,她清楚这只是自欺欺人。风暴从未远离,只是暂时被她用一层脆弱的帷幕隔开了。

这天午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小贩的叫卖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活气息的嘈杂。

伊莱莎刚从一家以炖煮野味闻名的老店出来,胃里暖洋洋的,心情也难得地轻松了一些。

她打算就这样慢悠悠地逛回旅馆,或许下午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读读书——那本关于东方沙漠国度的游记,插图还挺精美的。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很快就被前方传来的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打破了。

人群在某处聚集,挡住了去路。嘈杂声中,一个带着明显嚣张和怒意的男声格外刺耳:

“……老子吃你的东西是看得起你!你这破摊子也配收老子的钱?!圣光在上,我看你是活腻了!”

另一个声音则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坚持,显得有些苍老:

“骑士老爷!话不能这么说!小本生意,您吃了三块上好的鹿肉饼,喝了我两壶麦酒,总共也就十五个铜子儿!您不能……不能不给钱啊!”

“不给又怎么样?你还想动手?!” 先前那声音更加蛮横。

接着是推搡声、碗碟摔碎的脆响,以及周围人群压抑的惊呼。

伊莱莎皱了皱眉,停下脚步。她踮起脚尖,透过人群缝隙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教会制式便服、身材粗壮的骑士,正满脸通红、唾沫横飞地指着一个头发花白、衣衫单薄的老摊主喝骂。

地上散落着打翻的案板和碎掉的陶碗,汤汁和肉饼的残渣溅得到处都是。老摊主被推得踉跄后退,却依旧梗着脖子,双手死死攥着围裙的一角,浑浊的眼睛里既有恐惧,也有不肯退让的倔强。

周围的议论声嗡嗡地传入伊莱莎耳中:

“又是教会的人……”

“唉,这老头这次倒霉了,那家伙看着就不好惹。”

“可不是嘛,这阵子他们越来越过分了,吃拿卡要,动不动就打人……”

“小声点!别被听见了!”

伊莱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蓝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厌恶。

教会骑士横行霸道,欺压平民,在北境早已不是新闻,尤其是在霜痕城以外、盖乌斯控制力相对薄弱的区域。

但像这样在相对繁华的商业街,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酒食钱如此大动干戈,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反胃。

她不是正义使者,没有兴趣、也没有义务去管这种闲事。尤其是在她刻意想要“放松”、“忘记”的这几天。

和教会的人发生直接冲突,后续的麻烦可想而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心里默念着,准备转身绕开。

然而,就在她移开目光,准备离开的刹那,变故再生!

似乎是被老摊主那不屈的眼神和周围人群隐隐的指指点点进一步激怒,那骑士猛地伸手,又想将老摊主推倒在地。

但这一次,旁边一个一直沉默观看、身材同样结实、似乎是摊主朋友或熟客的中年汉子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用力推开了骑士的手臂,挡在了老摊主身前。

“阁下!有话好说!何必动手!” 中年汉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被一个“平民”当众推开手臂,那骑士似乎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紫,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眼因为暴怒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瞪着挡在面前的中年汉子。

“你……你敢碰我?!” 骑士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而危险。

他的手,缓缓移向了腰间的剑柄。

伊莱莎的脚步再次顿住,心脏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攥住了她。

拔剑?在这种地方?为了这点小事?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牛皮纸包,紧紧盯着那名骑士的动作。理智告诉她,这太疯狂了,当街杀人,就算他是教会骑士,也不可能毫无顾忌吧?又不是战场上,也不是追捕“异端”,仅仅因为口角和推搡?

周围的人似乎也意识到了危险,喧哗声小了下去,不少人脸上露出惊恐,开始下意识地向后退。

“应该……不会吧?” 伊莱莎心中存着一丝侥幸。

然而,现实总是比最坏的预想更加残酷。

“噌——!”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撕裂了午后短暂的宁静。

寒光一闪,那名暴怒的骑士,竟然真的拔出了腰间的长剑。雪亮的剑锋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芒。

“圣光不容亵渎!你们这些贱民,都给我去死!!”

伴随着一声扭曲的、混合着酒气与暴戾的狂吼,骑士手中的长剑,毫无征兆地、以全力朝着挡在摊主身前的中年汉子猛劈而下。

一切发生得太快!中年汉子似乎想躲,但距离太近,对方出手又毫无征兆。

“噗嗤——!”

利刃切开血肉的闷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轻微“咔嚓”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鲜血,如同爆开的红色浆果,瞬间泼洒开来!中年汉子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半个肩膀连同脖颈被斜斜劈开,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轰然倒地。

温热的血液迅速在地面蔓延,浸透了尘土和破碎的食物残渣。

绝对的死寂,如同瘟疫般瞬间笼罩了整条街道。

所有人都僵住了,脸上失去了血色,眼睛瞪得滚圆,仿佛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就连被保护的老摊主,也像傻了一样,呆立原地,看着朋友瞬间变成一具喷涌鲜血的尸体,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恐惧。

然而,杀戮并未停止。

“老不死的!都是你!” 他拖着滴血的长剑,一步步逼近。

“不……不要……骑士老爷……我错了……钱不要了……不要……” 老摊主语无伦次地哀求,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但骑士充耳不闻,再次举起了剑。

“住手!!”

“畜生!!”

“跟他拼了!!”

死寂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火山爆发般的怒吼!

压抑了太久的怒火,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在这一刻彻底爆炸了!

距离最近的几个年轻人最先反应过来,他们抄起手边的扁担、木棍、甚至是板凳,红着眼睛,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紧接着,更多的男人,甚至一些胆大的妇人,也加入了进来。他们或许单个不是骑士的对手,但此刻被怒火和同仇敌忾的情绪支配,形成了一股愤怒的洪流。

骑士的第二剑还没落下,就被几根乱挥的扁担打歪了方向。他试图反抗,但四面八方都是愤怒的人群和挥舞的杂物。有人抱住了他的腰,有人死死抓住了他持剑的手腕,更多人则用拳头、用脚、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疯狂地朝他身上招呼!

“打死他!”

“为老张报仇!”

“教会狗!去死!”

怒吼声、痛骂声、击打声、以及骑士吃痛的闷哼和咒骂声混杂在一起。场面彻底失控。

伊莱莎预料到冲突,甚至预料到可能见血,但绝对没有预料到会是如此直接、残忍、且毫无理由的当街屠杀,更没预料到民众的反抗会如此迅速、激烈、且不计后果。

那个骑士……他疯了吗?还是说,教会的特权和对“贱民”的蔑视,已经让他们肆无忌惮到了这种地步?

她看到那名骑士最终被愤怒的人群彻底制服,长剑被夺走,人被打得鼻青脸肿,蜷缩在地上呻吟。有人找来绳索,将他捆得结结实实。

老摊主抱着朋友的尸体,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

“送官!送官!”

“让官府给个说法!”

“杀人偿命!”

人群呼喊着,抬着被捆成粽子的骑士,搀扶着悲痛欲绝的老摊主,簇拥着那具仍在淌血的尸体,如同一条沉默而愤怒的河流,朝着城市治安所的方向涌去。只留下街心一滩刺目的暗红血渍,以及散落一地的狼藉。

接下来的半天,霜痕城的气氛变得诡异而紧绷。街头巷尾,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而激烈地议论着白天商业街发生的惨剧。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每个听到细节的人,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愤怒。

“听说了吗?东街那边,教会的骑士,为了一顿饭钱,当街砍死了老张!”

“何止!砍了三个!老张,还有两个想拦的街坊!”

“畜生!简直是畜生!”

“官府怎么说?抓起来了吧?”

“抓是抓了,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城市治安所,以及更高层的行省总督府和教区裁判所身上。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傍晚时分,官方告示终于贴出,同时由差役在几个主要街口宣读。

内容简洁而冰冷:

“查,今日午时于东商业街,发生圣职人员与平民冲突事件。涉事圣殿骑士(隐去姓名),因酒后失态,与摊贩发生口角及肢体冲突,过程中情绪失控,造成平民一死两伤。情节恶劣,影响极坏。”

“经裁决:涉事骑士拘留十日,赔偿受害家属银币若干,并移交教会内部进行‘严肃管教’。”

“望广大民众引以为戒,保持克制,勿信谣传谣,维护圣光普照下之秩序与安宁。——霜痕城治安所、北境行省总督府联合告示。”

告示一出,全城哗然!

当街无故杀害三人,仅仅得到如此轻描淡写的惩罚!甚至没有剥夺其骑士身份,没有进行公开的、符合帝国律法的审判,只是“移交教会内部”!

长久以来积累的怨气——教会的横征暴敛、圣职人员的特权跋扈、帝国官府的软弱无能、自身生活的日益困顿、以及对旧时代最后一点“公平”期待的彻底幻灭——

在这一刻,被这张轻飘飘的告示,变成了点燃冲天怒火的最后一根稻草。

“狗官!”

“教会狗官都是一伙的!”

“不把我们当人看!”

“跟他们拼了!”

当天夜里,霜痕城多处教会的产业:售卖赎罪券和圣像的店铺、宣讲教义的临时布道所、甚至几名低阶牧师的住所,都遭到了愤怒民众的袭击。

窗户被砸碎,货物被抢掠或焚毁,建筑被涂上侮辱性的标语。

冲突迅速从霜痕城向周边城镇蔓延。人们自发组织起来,冲击当地的教会据点,驱逐或殴打落单的圣职人员。往日里高高在上、令人畏惧的“白袍乌鸦”们,此刻成了过街老鼠。

骚乱如同野火,在北境盖乌斯治下的这片土地上,开始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秩序正在崩塌,而被点燃的民意,如同脱缰的野马,朝着未知而危险的方向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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