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卸下两人后便匆匆驶离,只留下伊莱莎、盖乌斯,以及被小心翼翼放在一张临时铺开的厚毯子上、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的雷纳德。
伊莱莎的目光从雷纳德惨不忍睹的身体上移开,她的声音干涩,带着战斗后的疲惫和深深的困惑。
“刚才的军队……你的吗?”
盖乌斯只是微微颔首,:“没错。埃德加以‘镇压叛乱’为名,要求我出兵镇压民众,并要求交出克劳狄。这是他期待已久的撕破脸皮的借口。我不能坐视他借我的刀去屠杀北境子民,更不能交出我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雷纳德,“教会如此行径,我若再无表示,下一个被吊在墙上拔去指甲、烫烂大腿的,或许就是你,或者我麾下任何可能被他们视为‘旧党余孽’的人。”
伊莱莎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她知道盖乌斯说得对,但内心的无力感和愤怒并未因此减少半分。
她再次看向雷纳德,那副残破的躯体,仿佛是她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短暂温暖和脆弱的庇护所的具象化,如今也被彻底摧毁了。
“雷纳德呢?”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弱的希冀,“还有救吗?”
盖乌斯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雷纳德身上,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兵,他比伊莱莎更清楚这种伤势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肉体的酷刑,更是对生命意志的彻底摧残。
“你或许比我更清楚,他的状态。”盖乌斯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种残酷的坦诚。
“那样的折磨……就算现在救出来了,以他眼下的伤势,也活不成。就算有最好的医师,用最珍贵的药物吊住一口气,也不过是让他多受几天非人的痛苦。”
是了。理所当然的答案。
伊莱莎感到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她其实早就知道,在牢房里抱起他的那一刻,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脉搏和体温,就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只是……只是她不愿接受。
在父亲狄奥多里克死后那漫长而麻木的日子里,那个简陋、油腻、却永远散发着廉价食物热气的小酒馆,那个沉默寡言、却总在她最狼狈时推过来一杯温酒或一卷干净绷带的独眼老兵……几乎是唯一让她感到自己还和“活着”有一点微弱连接的地方。
那是她唯一还有点挂念的人,是她漂泊无依的灵魂一个可以短暂歇脚的、不算温暖的港湾。
现在,全没了。
被那些披着圣洁白袍、却行着比恶魔更残忍之事的“骑士”和“裁判官”,以最野蛮、最羞辱的方式,彻底碾碎了。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最终化作凄厉咆哮的怒吼,猛地从伊莱莎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抓住自己深灰色的头发,用力地撕扯着,仿佛要将那翻腾的痛苦和愤怒从头脑中硬生生拽出来!
她的脚狠狠地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如同受伤野兽的绝望挣扎。
“该死!该死!该死的东西们——!!”
泪水混合着愤怒和彻底的无力感,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汹涌而出。她哭得像个孩子。
盖乌斯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阻止,也没有安慰。他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知道,有些痛苦,必须亲自经历,才能成为未来道路上真正坚固的基石。
良久,伊莱莎的咆哮和哭泣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最终归于一种近乎虚脱的寂静。
盖乌斯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从你拿着匕首走进我书房,逼问我真相的那一刻起,不……或许更早,从你出生在狄奥多里克家,流淌着觉醒者蓝血的那一刻起,‘独善其身’,就只是一个注定破碎的幻梦。”
“教会不会放过任何潜在的威胁。尤其是像你这样,不仅拥有他们渴望又畏惧的力量,更对他们怀着无法化解的刻骨仇恨的人。对他们而言,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清除的‘异常’。”
伊莱莎抬手,用沾满灰尘和泪水的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浓浓自嘲和讽刺意味的笑。
“你知道不……”她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其实……并不喜欢我的父亲。”
盖乌斯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从小,他就不把我当回事。小时候,我觉得是因为我是个孩子,他不屑于和我交流,我能理解。可长大后……他还是那样。总是在忙,忙他的国事,忙他的军队,忙那些我看不见摸不着、却好像比什么都重要的‘责任’。母亲病重的时候他不在,母亲去世的时候他也没能赶回来见我最后一面……呵。”
“这样一个男人,就那么死了。死得那么惨,那么不体面。我之前恨他,恨他抛下母亲,抛下我,去为那个该死的帝国卖命,最后却落得个乱刀分尸、枭首示众的下场。我讨厌他。”
她抬起眼,直视盖乌斯:“但是,你说得对。教会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它杀了我的父亲,现在,又杀了雷纳德。这个仇,我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盖乌斯看着她眼中那份混合着仇恨与迷茫、却终于找到清晰目标的火焰,心中微微一松。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那么,你要加入我们吗?”
伊莱莎没有立刻回答。她再次移开目光,似乎在审视自己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
“我只是……讨厌教会而已。非常,非常讨厌。”
“从小,父亲就是我面前一座高不可攀的山。我拼命练剑,拼命变强,就是想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赢过他一次,让他知道,我不是那个需要被他保护在羽翼下的小女孩,他也不是什么顶天立地、必须牺牲一切的无敌英雄,他只是一个……连自己最该珍视的家人都照顾不好的、固执的蠢货。”
她自嘲地笑了笑:“现在,这座山倒了,碎成了一堆烂肉。我连赢过他的机会都没有了。”
盖乌斯静静地听她说完,脸上没有不耐,也没有评判。他思考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不,伊莱莎。你还有机会。”
伊莱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哪来的机会?人都死了,灰都没了。”
“机会不在于他是否活着。”盖乌斯的声音不高,
“狄奥多里克死了,是因为他失败了。他想要守护的帝国,想要贯彻的理想,想要保护的人和事,最终都因为种种原因——或许是时运不济,或许是敌人太强,或许是内部腐朽——而崩塌了。他作为一个‘守护者’,结局是惨败。”
盖乌斯的话在庭院中回荡,带着一种试图引导与总结的笃定:
“而你,伊莱莎·科瑞特,你依然可以去做和他一样的事——对抗教会,守护你珍视的东西,为那些被践踏的人讨回公道。但你可以,也必须,做成。你可以取得他未能取得的胜利,你可以完成他未竟的事业。”
话音落下,他等待着某种回应——理解、动摇,或是被点亮的决心。
然而,伊莱莎的反应却像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劈头浇下。
“闭嘴吧你。”她的声音不高,却冷硬如北境的冻石,每一个字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能看透人心、开导迷途羔羊的大善人?还是觉得我是个需要被你拯救、指点的可怜小女孩?”
她瞳孔里没有丝毫被“点醒”的波动,只有被冒犯的锐利和深深的疲倦:“别这么自以为是。别摆出一副很懂我的样子。你那些话……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盖乌斯一怔,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预想过许多反应,唯独没料到会是如此直接、甚至堪称粗暴的抗拒。那一瞬间的错愕,让他精心组织的言辞和姿态显得如此笨拙。
或许……是自己太傲慢了。
他见过太多人在压力、苦难或迷茫时,会不自觉地流露出脆弱,会渴望指引,而他——无论是作为将军还是总督——早已习惯扮演那个给予方向、总结意义、凝聚人心的角色。这几乎成了本能。
可眼前的伊莱莎·科瑞特,她的崩溃是真的,痛苦是真的,但她的尖锐和防御也是真的。她的创伤,她的选择,她那拧巴又执拗的恨与迷茫,岂是外人三言两语就能“厘清”或“升华”的?
人性深处对“显露脆弱者”那不易察觉的优越感……自己明明再清楚不过这种心态的浅薄,却还是在刚才,不由自主地升起了。
他沉默地收回手,脸上的沉稳被一丝罕见的、被点破后的讪然取代。
伊莱莎胸膛起伏了几下,那股突来的激烈情绪似乎随着话语宣泄出去了一些。她偏过头,深吸了口冰冷的夜气,再转回来时,语气稍缓,但依旧硬邦邦的:
“……抱歉。是我失言了。”
她不是不懂好歹的人,对方毕竟刚刚救了她,“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废话。”
盖乌斯摇了摇头,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自嘲的意味:
“不,该道歉的是我。你说得对。你的路,终归要你自己选,自己走。是我……太过自以为是了。”
坦诚的认错,反而让紧绷的气氛松动了一些。
两人之间陷入一段微妙的沉默。
良久,伊莱莎的目光再次落回雷纳德惨不忍睹的躯体上。那残破的模样,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都更具说服力。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沉淀下来的、不容动摇的东西:
“你那些话……尤其是扯上我父亲,扯上什么‘未竟事业’、‘宏大叙事’的部分,我听着就想吐。”
她抬起头,看向盖乌斯,眼神清晰得可怕:
“但是,雷纳德的仇,我必须要报。”
盖乌斯心中一动。他没有再试图描绘蓝图,只是问出了那个最简单、也最核心的问题,同时,再次向伊莱莎伸出手。这一次,他的姿态更平实,少了些引导的意味,更像一个提供选择的同行者:
“那么,我再问一次。伊莱莎·科瑞特——你要加入我们吗?”
伊莱莎的目光在他脸上和伸出的手上停留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权衡,在确认。
最终,她向前一步,伸出手,握住了盖乌斯。
“我加入。”
声音落地,清晰干脆。
然后,她补充了至关重要的后半句,像在划定一条绝不容越过的界限:
“但我不是你的士兵。我们之间,是合作。”
她盯着盖乌斯的眼睛,一字一句,开出自己的条件:
“我帮你杀敌。你——给我需要的情报,还有……复仇的机会。”
盖乌斯感受着手腕上传来那份带着血气的、坚定的力量,他点了点头,没有任何不悦,反而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务实的神色。
正如伊莱莎所期望的,盖乌斯明白自己很可能不是收获了一个下属和棋子,而是一个互帮互助的同行者。
“目前来讲,”他沉声道,“这样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