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会的铁腕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
埃德加借着“平叛”之名，调动了更多直属教会的武装力量进入北境，对任何疑似“旧党”或“反抗者”的清洗日益酷烈，甚至开始公然越过盖乌斯，直接命令地方驻军配合。
霜痕城的街头，银甲圣殿骑士的身影越来越多，他们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行人，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恐怖。
时势如同湍急的洪流，推着盖乌斯不断向前，岸边可供周旋的礁石正一块块消失。
要么，在埃德加愈发疯狂的攻势下步步退让，最终被找到借口，如同他那些被清洗的同僚一样，悄无声息地“暴毙”或“下狱”。
要么……赌上一切，掀翻棋盘。
已经，没有太多选择了。
伊莱莎带着她那份冰冷而务实的“合作”离去后，总督府的书房显得格外空旷。
盖乌斯没有立刻处理堆积如山的军情文书，也没有召见任何部下。他独自一人，披了件寻常的斗篷，屏退侍从，悄无声息地走向总督府后方那片他精心保留的、小小的田地。
夜色深沉，星光稀疏。空气中弥漫着北方冻土特有的、混合着腐殖质和寒意的气味。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冰冷潮湿的泥土，在指间缓缓摩挲。粗糙的颗粒感，带着生命逝去与重生的沉淀气息，让他的心神奇异地平静下来。
出身农夫的他，骨子里始终眷恋着土地。这是根，是来处，也是他衡量一切虚妄浮华的准绳。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他想起了黑铁军团里那些意气风发的面孔，那些与他一同在马克皇帝和狄奥多里克元帅麾下，为了一个强盛帝国的梦想而并肩浴血的同袍。他们大多正直、勇敢、怀揣理想……然后，在康茂德的屠刀下，在教会的清洗中，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像被狂风卷走的落叶。
他们太过高尚了。
一个近乎冷酷的念头浮现在他脑海。高尚到不屑于妥协，高尚到相信规则与忠诚能保护自己，高尚到……在豺狼环伺的乱世里，成为了最先被撕碎的祭品。
泥土从指缝间滑落。他拍了拍手，站起身，望向东方天际那一线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明天。就是明天了。
他将不再是北境总督盖乌斯·马克西姆斯。他将披上那身沉重的紫袍，站上高台，向那个笼罩帝国天空的庞然大物，发出决裂的怒吼。
称王称帝的野心？有。哪个男人内心深处，不曾渴望过那至高无上的权柄与荣光？那紫袍代表的，不仅仅是责任，更是权力巅峰的诱惑。他承认这份私欲，如同承认自己对土地的眷恋一样自然。
但仅仅如此吗？
他望向沉睡中的霜痕城轮廓，望向更远处广袤而苦难的北境大地。
马克时代的短暂荣光，狄奥多里克坚守的军人风骨，商路上曾经的车水马龙，农田里理应出现的丰饶景象……以及如今街道上民众眼中的恐惧与愤怒，教会白袍下流淌的无尽贪婪与鲜血。
这片土地，他生于此，长于此，为之奋战，也因之崛起。他爱它，爱它的坚韧，也痛惜它的疮痍。
这份深沉的情感，与他的野心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若非如此，他又何必在教会的阴影下小心周旋，竭力维持那脆弱的平衡，直到被逼至绝境？
私欲与抱负，野心与责任，在他心中早已混溶成一体，共同指向同一个方向——
反抗，然后，重塑。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泛起了鱼肚白。微光刺破黑暗，勾勒出庭院和远山的轮廓。
“总督。”一名亲卫军官不知何时已静候在不远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近乎肃穆的紧绷，“时辰……快到了。”
盖乌斯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脚下这片在晨光中显出深褐色的泥土，然后转身，没有任何犹豫。
“更衣。”
那身紫袍比他想象中更沉。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它所象征的一切——帝国的法统，万民的期望，以及与教会彻底决裂、再无退路的决绝。
他在亲卫们沉默而灼热的目光注视下，缓缓穿上它，整理好每一个褶皱。
总督府前的大广场上，早已人山人海。得到消息的士兵们全副武装，列成森严的方阵，铠甲与兵刃在晨光中闪烁着寒光。
更多的平民挤在士兵方阵的外围和街道两侧，他们脸上带着疲惫、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压抑太久、终于看到一丝裂缝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激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蓄势待发的咆哮。
盖乌斯在精锐卫队的簇拥下，穿过自动分开的人潮，走向广场中央临时搭建的高台。脚步沉稳，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身耀眼的紫袍上，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希望、怀疑、狂热、茫然……
他登上高台，转过身，面对着他的士兵，他的人民，以及东方那轮正在奋力挣脱地平线、将光芒洒向大地的朝阳。
深吸一口气。清晨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
然后，他开口。声音洪亮，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和历经磨砺的沙哑，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摩尔干帝国的子民们！我的战士们！”
“自伟大的马克皇帝蒙主恩召，不幸离世以来——”
“我们的帝国，便陷入了无休止的内忧外患！灾难，一场接一场，从未停歇！”
“我们的人民！勤劳、勇敢的摩尔干人民！在这些年里，受尽了屈辱！看够了白眼！”
“我们在自己的土地上，活得像个乞丐，像个囚徒！教会——那群披着圣洁白袍的吸血鬼——用他们虚伪的‘圣光’，蒙蔽世人的眼睛，榨干我们的血汗！”
他停顿，握紧拳头，举向空中：
“但是！在这片被阴影笼罩的土地上，我看到的，不是屈服！不是麻木！而是千千万万不屈的意志！是在压迫下依旧挺直的脊梁！是沉默中酝酿的、足以焚烧一切不公的怒火！”
盖乌斯猛地向前一步，紫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抬起手臂，直指南方——帝都，教会势力最核心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石破天惊的怒吼：
“今日！就在此刻！我，盖乌斯·马克西姆斯——以这片土地养育我的血脉，以我曾效忠的帝国之名——”
“正式向教会——全面宣战！”
“轰——！！！”
积蓄已久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士兵们用剑戟顿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民众们举起手臂，发出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混杂着哭腔与怒火的呐喊！
盖乌斯的声音在声浪中继续穿透，带着不容置疑的誓言：
“我以马克西姆斯家族的姓氏与荣誉起誓！以我脚下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起誓！”
“定要光复摩尔干的昔日荣光！”
“将一切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的外敌——彻底驱逐出境！”
“我的人民啊——！”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台下所有的人，
“怒吼吧！不必再隐藏你们的愤怒！”
“我的士兵们啊——！”
他转向肃立的军队。
“咆哮吧！ 让手中的刀剑，发出渴望复仇的鸣响！”
“我们——已不必再忍耐！退缩与妥协的时代，结束了！”
他的声音达到最高亢，带着血的腥气和铁的决绝：
“教会欠下的每一笔血债——从狄奥多里克元帅的惨死，到街头无辜者的枉死，到每一个被压迫、被侮辱的灵魂——”
“必要他们——血债血偿！”
盖乌斯猛地抽出腰间那柄象征着帝国总督权威的佩剑，高高举起，然后，在万众瞩目之下，将其狠狠斩向身旁旗杆上悬挂的、绣着圣光太阳纹的教会旗帜！
“嚓——！”
旗帜应声而断，缓缓飘落，坠入尘埃。
他举起佩剑，让晨光在剑锋上跳跃，用尽力气，喊出那句必将传遍北境、点燃无数心灵的战吼：
“帝国——永不为奴！！！”
“永不为奴！！！”
“永不为奴！！！”
“盖乌斯万岁！！”
“摩尔干万岁！！！”
咆哮声、呐喊声、兵器撞击声、哭泣声……所有声音汇聚成一股滔天的巨浪，冲破了霜痕城的天空，朝着北境辽阔的土地滚滚而去！
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照亮了高台上那抹坚定的紫色，照亮了无数张狂热或泪流满面的脸庞。
决裂的旗帜，已然高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