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府内,临时充作战时指挥中枢的会议室里,粗糙的长木桌上摊开着霜痕城及周边地区的详图,墨水瓶、炭笔和代表敌我兵力的小木块散落其上。
盖乌斯已换下那身象征性的紫袍,穿着一套便于行动的深色皮质军装。他站在主位,手指在地图上缓慢移动,低沉的声音在室内回荡:
“埃德加的主力目前收缩在城西教区裁判所及周边三个街区内,依托教堂石制建筑固守。他手头约有五百名圣殿骑士,外加可能临时武装起来的两百余名低级圣职者和仆役。装备精良,士气……至少在教义的支撑下,暂时不会崩溃。”
“我们的优势在于人数和地利。城内守军加上紧急动员的民兵,超过三千。民众大多站在我们这边,可以提供情报和有限支援。但强攻石制建筑群,伤亡会非常大。埃德加一定会利用裁判所的地牢和秘道做文章。”
一位满脸伤疤的老百夫长啐了一口:“那帮穿白皮的龟孙子!依我看,围死他们!断水断粮,看他们能撑几天!”
“不妥,”一名较为年轻的参谋官摇头,“时间拖久了,南边教会的援军可能赶到。而且城内粮食物资本就紧张,长期围困对我们同样不利。必须速战速决。”
“那就火攻!”另一人提议,“用浸了油脂的箭矢和投石机……”
“裁判所内部可能关押着不少被抓的平民,包括我们的人。”盖乌斯打断道,语气不容置疑,“不能无差别攻击。我们需要一个既能破局,又能最大限度减少平民伤亡和己方损失的计划。”
会议室内陷入了激烈的讨论,各种方案被提出,又被反驳,炭笔在地图上划来划去,标注着可能的进攻路线和风险点。
就在这充满男性荷尔蒙和战场硝烟味的严肃商讨中,一个清冷、却异常清晰的女声,毫无预兆地插了进来,像一块冰投入沸腾的油锅:
“埃德加·冯·海因里希——”
所有人的讨论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来源。
伊莱莎一直靠在会议室最角落的阴影里,抱着手臂,仿佛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她没穿军装,依旧是那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佣兵打扮,只是腰间多了一把明显比之前那柄更精良、也更沉重的黑铁短剑。
她抬起头,直直看向主位的盖乌斯,一字一顿:
“——交给我。”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没有任何商讨的余地,只有冰冷的决断:
“我要亲手杀死他。”
室内一片死寂。军官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错愕、不解,甚至有些觉得荒唐。一个年轻女人,在讨论大军作战的会议上,提出要单挑敌军主将?这简直……
盖乌斯皱紧了眉头。他理解伊莱莎对埃德加的恨意,但这绝不是儿戏。
“我绝对反对。”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统帅不容置疑的威严。
“伊莱莎,这不是地下角斗场。战场不是让你玩个人英雄主义的地方!埃德加是教会的荣誉骑士,实力不容小觑,你有把握在一对一的决斗中稳赢他吗?谁都无法保证!万一失手,不仅你会死,更会影响全军士气!”
他的反对合情合理,是基于大局考量的理智判断。
然而,伊莱莎的反应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锃——!”
一道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撕裂了寂静!
只见伊莱莎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角落滑出,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她已跨越数步距离,手中那柄黑铁短剑如同毒蛇出洞,冰冷的剑尖,在烛火摇曳下,稳稳地抵在了盖乌斯的咽喉前!
剑锋距离皮肤,不过毫厘!
“嘶——!” 倒抽冷气的声音在军官中响起,有人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武器,但都被这突如其来、以下犯上的骇人一幕震得僵在原地。
盖乌斯身体骤然绷紧,瞳孔微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剑尖传来的寒意。
最初的惊愕过后,一股被公然挑衅、权威受损的怒火猛地窜起。但他强行压了下去,没有后退,也没有呼喊卫兵,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伊莱莎。
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疯狂或失控,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纯粹的决绝。那决绝如此沉重,以至于盖乌斯瞬间明白,这并非一时冲动的挟持。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伊莱莎·科瑞特?”
盖乌斯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听不出怒意,只有深沉的审视。
“在军队里,对自己的最高指挥官拔刀相向——这是绝对的死罪。不需要审判,我现在就可以下令将你就地处决。”
伊莱莎握着剑的手稳如磐石,声音同样平静,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我知道。”
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毫不退缩地与盖乌斯对视:“所以,这不仅是威胁——更是我的恳求。”
恳求?用剑指着喉咙的恳求?军官们觉得这女人简直疯了。
“盖乌斯,”伊莱莎的声音低了一些,却更清晰,“只有这一次。我会违抗你的命令,打乱你的计划。事后,你可以按军法砍掉我的手脚,把我吊死在城门上——我都认。”
“但是,埃德加·冯·海因里希的命——必须由我亲手来取。这份仇,我必须为雷纳德报。”
盖乌斯沉默了。他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执念,感受着脖颈前那随时可能刺入的冰冷。
怒火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理解,甚至一丝无奈的钦佩。这个女人的偏执和不顾一切,在某些方面,令人头痛,却也折射出一种扭曲的“道义”。
更重要的是——眼下的局面。
众目睽睽之下,若他强行压制甚至处罚伊莱莎,固然维护了军纪自己的权威,但也会让刚刚建立的、本就脆弱的联盟出现裂痕。
伊莱莎不是普通士兵,她是“合作者”,是一个拥有特殊力量和坚定仇恨的变量。强硬处置,弊大于利。
电光火石间,盖乌斯权衡利弊。他脸上的紧绷忽然松开了,甚至嘴角扯起一个略显古怪的弧度。他没有去看周围军官惊疑不定的目光,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将抵在喉前的剑尖向外拨开。
动作很慢,却很坚定。
然后,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凝滞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狂放。
笑声渐歇,盖乌斯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他盯着伊莱莎,声音洪亮,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
“好!伊莱莎·科瑞特!有胆魄!够执着!”
他大手一挥,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测试:
“那就依你一次!我给你这个机会——去拿下埃德加·冯·海因里希的人头!”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回伊莱莎脸上,意味深长:
“若你能成功取得埃德加的首级,今日之事,我盖乌斯·马克西姆斯——既往不咎!”
“但若你失败……”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那眼神里的含义,清晰无比。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用埃德加的人头,来换你今日的僭越和未来的自由。
伊莱莎缓缓收回了短剑,利落地归鞘。
她微微颔首,没有任何废话,转身,在众多军官复杂难明的目光注视下,径直离开了会议室。
门在她身后关上。
盖乌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恢复了平日的冷峻。他环视一圈沉默的部下,沉声道:“计划照旧,但进攻发起时间……等她的信号。”
他看向地图上裁判所的位置,眼中寒光一闪。
“现在,让我们看看……这把不受控的利刃,究竟能为我们劈开多大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