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蔓延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
当盖乌斯身披紫袍、在广场上吼出那句“帝国永不为奴”时,北境压抑已久的愤怒如同被撬开了一条缝隙的火山,岩浆奔涌,势不可挡。
但真正的战争,从来不是一声怒吼就能定乾坤的。
霜痕城西区,以教区裁判所和圣凯瑟琳教堂为核心的街区,此刻已沦为一座被围困的白色堡垒。
这并非总力对决。盖乌斯的主力——那支驻守北境边疆、常年与蛮族和怪物血战的精锐军团——此刻大多还在数百里外的要塞和边境哨所。
匆忙调令已发,马匹在驿道上跑死了一匹又一匹,但铁流南下仍需时间。
眼下的战局,双方投入不过千余人马。
盖乌斯这边,是紧急动员的行省守备军、热血上头自发参战的市民民兵,以及少数像伊莱莎这样临时加入的佣兵战力。
而埃德加那边,则是五百名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信仰近乎偏执的圣殿骑士,外加两百余名虽非顶尖战力、却同样接受过军事训练的低阶圣职者和扈从。
单兵素质的差距,一目了然。街头的每一寸争夺,盖乌斯的士兵都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但埃德加·冯·海因里希,这位自诩优雅的殖民者,此刻却像一只缩进坚硬甲壳的寄居蟹。
他并不想死。
准确说,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死在这片被他视为“收割地”的蛮荒北境。荣耀的圣殿骑士,冯·海因里希家族的嫡系,理应凯旋而归,在帝都的庆功宴上接受同僚的恭贺与少女的青睐,而非倒在这肮脏、寒冷、充满反贼气息的街道上。
因此,他的战术极端保守——固守。依托裁判所和教堂的石制建筑群,依托早已准备好的粮草弹药,死死钉在这块阵地上,像一根扎进盖乌斯软腹的毒刺。
只要守住。 这是他反复传递给麾下骑士的命令。不需要击溃叛军,不需要扩大战果。只需要守住。三天,最多五天,南方的援军就会抵达。
届时,局面将不再是“北境总督镇压辖区内骚乱”,而是“盖乌斯·马克西姆斯公然举兵对抗教会圣战军团”。性质天差地别。力量对比,更是云泥之别。
他要做的,就是活着,并让这座白色的堡垒,在叛军的潮水中屹立不倒。
盖乌斯站在临时指挥所的高处,透过瞭望孔,望着远处教堂尖顶上依然飘扬的教会旗帜。那旗帜在阴沉的天幕下猎猎作响,像无声的嘲讽。
不能拖。
他清楚埃德加的盘算,也清楚自己的软肋。主力南调需要时间,而每一分每一秒,自己用以维系反抗合法性的“民心”,都会在僵持的战局中被消耗。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让教会的增援与自己的主力在北境本土——在自己的人民和土地上——展开决战。那意味着农田被碾为焦土,城镇化为废墟,意味着他所誓言“光复”的一切,尚未到手,已然先行毁灭。
可起兵的时机,真的成熟吗?
这个念头像根细刺,扎在他冷静谋划的表层下。
不成熟。
他很清楚。粮草储备尚有缺口,主力精锐大多未归,对北境之外势力的争取几乎没有开始……一切都太过仓促。
但他别无选择。
埃德加的步步紧逼,教会的层层收割,民众压抑到极致的怒火……这诸多因素汇成的洪流,已经把他推到了悬崖边缘。要么纵身一跃,要么被身后更猛烈的风暴吞噬。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更清楚另一件事:若此刻再犹豫不前,继续以“谨慎”为名周旋妥协,那么不仅教会的绞索会越收越紧,他这些年在北境军民心中累积的威望与信任,也会在优柔寡断中迅速流失。
一个被贴上“懦弱”标签的领袖,连被利用的价值都将大打折扣。
所以,剑已出鞘,覆水难收。
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以最快速度拔掉埃德加这颗钉子,在北境本土之外迎击教会主力。
“报——!西二街区的部队已推进至裁判所外围,但敌军的石制街垒极其坚固,重盾手和弩手的配合严密,我军伤亡……”
战报声将盖乌斯从短暂的沉思中拉回现实。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决断。
“按计划,执行‘孤刃’方案。”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传令兵耳中,“让克劳狄来见我。”
西线,被炮火和硝烟熏黑的街道转角处。
伊莱莎靠在一堵残破的矮墙后,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短剑,新配的,比旧的那柄略重,重心更稳,刃口开了极薄的锋。备用匕首插在左腿外侧,便于拔取。腰后还有三枚淬过某种麻痹毒素的飞刃。
身上是轻便的皮甲,放弃了大部分防护,换取了最大限度的敏捷。
她闭上眼,缓慢地深呼吸,让心跳稳在战斗前的最佳频率。
脚步声由远及近。
伊莱莎睁开眼,看到一名年轻军官快步走来。他身形挺拔,步伐矫健,面庞还带着二十出头年轻人特有的、尚未被岁月和战火完全磨平的棱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稚气。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是同龄人中少见的沉静与坚毅。
尼禄·克劳狄。
“科瑞特女士。” 克劳狄在她面前立定,语速平稳清晰,带着军人特有的简洁,“陛下指示:我们会为你开辟直抵裁判所正门的通路。周边的教会守军由我们牵制,您无需顾虑侧翼与身后的战况。”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伊莱莎,一字一句传达着指令的厚重:“陛下说——‘放心交付给你的战友’。您的任务只有一个。”
“取下埃德加·冯·海因里希的首级。”
伊莱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她打量着眼前这位因一句话传遍霜痕城、成为无数民众心中英雄的年轻副官。
军装整洁,甚至在这硝烟四起的战场上依然保持着某种刻在骨子里的利落,发丝一丝不苟(虽然有几缕被汗水黏在额角,表情严肃认真,活脱脱像刚从军校教材里走出来的模范军官模板。
不知为何,这副过于“端正”的模样,反而让她生出几分久违的、想逗逗对方的兴致。
“你就是尼禄·克劳狄?”她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戏谑,“那句‘教会罪有应得’,可是传遍大街小巷了啊。连我那会儿还没加入这边,都听说了。有胆子,有魄力。”
她吹了个轻佻的口哨,蓝紫色的眼眸里满是调侃:“怎么样,当英雄的感觉?是不是走到哪儿都有人朝你竖大拇指?”
尼禄·克劳狄的耳根微微泛红,但他的表情依然沉稳,没有被这明显的揶揄带偏。
“我没做什么。”他认真地、甚至有些过于认真地说道。
“不过是说了句任何一个尚有良知和血性的帝国人,在那时那地都会说的话。若这也能算英雄,那北境千千万万饱受压迫、敢怒敢言的人民,岂不人人都是英雄?”
伊莱莎忍不住笑了。这年轻人……有意思。不是虚伪的谦逊,而是他真的这么认为。这种近乎执拗的“正直”,在这尔虞我诈的世道里,简直像一块从旧时代冰川中崩落的、未经雕琢的璞玉。
她收起几分戏谑,语气多了些认真的好奇:
“有意思。你就没想过后果?盖乌斯——陛下那时候可还没决定举旗呢。万一他不愿和教会彻底撕破脸,为了自保,把你交出去当替罪羊呢?这种事,历史上可不少见。”
她见过太多类似的戏码。高位者的权衡,小人物的牺牲。理所当然,司空见惯。
尼禄沉默了片刻,伊莱莎以为他会说些“为国捐躯在所不惜”之类的场面话。然而,他抬起头,直视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
“陛下不会那样做。”
“哦?”伊莱莎歪了歪头,等着他的理由。
“陛下是个谨慎的人。”尼禄认真地说,“他的谨慎源于责任,源于对追随者生命和北境全局的考量,而非源于懦弱。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在涉及帝国尊严、人民性命、以及我们作为军人的底线的问题上——他或许会权衡,会迟疑,但绝不会做出亲手将忠诚者献祭以求自保的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却更加坚定:
“退一步说……即便,我是说即便,陛下真的做出那样选择,让我成为平息教会怒火的牺牲品——”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荡:
“我也依然会说那些话。世上从来不缺阿谀奉承、颠倒黑白之徒,但也总该有人,在需要有人站出来的时候,说出他应当说的话。”
伊莱莎沉默了。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面容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如天空般清澈坚毅的年轻人。
那目光里没有对牺牲的悲壮崇拜,没有对未来的恐惧或豪赌,只有一种近乎天然的、将“应当做的事”与“会做的事”画上等号的朴素逻辑。
她在他身上,看到了某个遥远而熟悉的影子。
——那是许久以前,一个同样年轻、眼神同样清澈坚毅的男人,或许也曾在某个战前时刻,用这样的语气说出“这是身为军人的职责”。
然后,那个男人用数十年的时间,践行了这份“职责”,赢得了无数人的追随与敬仰,最终,却在一场丑陋的政治清算中,被砍下头颅,分尸示众。
……父亲年轻时,也是这样的吗?
这个念头像闪电般劈开她心中层层叠叠的尘埃。她从未见过年轻的狄奥多里克。她所认识的,永远是那个沉默寡言、眉头紧锁、总是在缺席的中年男人。
她从未想过,他也曾有过意气风发的青年时代,有过清澈的眼神和坚定的信仰,相信用剑可以守护珍视的一切,相信付出必有回报,相信正义终将战胜邪恶。
然后,岁月、责任、背叛、失败……将他磨成了她所憎恨的那个样子。
还是说,他从头到尾都没变过,只是她从未试着去理解——他那笨拙的、扭曲的、令人窒息的“守护”方式?
伊莱莎的沉默持续了有些久。
尼禄略带困惑地看着她。这位传闻中冷漠锋利、独来独往的女佣兵,此刻望着自己的眼神,复杂得令人难以解读。
那里面有审视,有评估,有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怀念”的遥远,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伊莱莎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温柔。
“科瑞特小姐?”他试探性地唤了一声,“您……怎么了?”
伊莱莎猛地回过神。
她像被什么灼了一下,迅速移开目光,脸上那短暂的恍惚瞬间被惯常的冷淡和锐利取代。
“没什么。”她简短地打断,顿了顿,又硬邦邦地补充道,“还有——别叫我‘小姐’。太弱气了,像在喊哪个等着骑士解救的贵族闺秀。”
她拍了拍腰间的剑柄,语气恢复了几分调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叫女士。伊莱莎女士。或者‘猎豹’也行。我可是要亲手割下那个白皮乌鸦脑袋的人。”
尼禄愣了愣,随即端正地点头:“是,伊莱莎女士。”
他顿了顿,后退半步,挺直腰杆,以一个正式的军礼,肃然道:
“那么,祝您——武运昌盛。”
伊莱莎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她没有回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目光投向远处裁判所灰黑的轮廓。
前方,炮火声逐渐密集,那是盖乌斯的部队正在按照计划,为她“开辟道路”。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雷纳德。等我。我这就把杀死你的人送去地府见你。
她没有再看尼禄,大步踏出掩体,迅速消失在硝烟与残垣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