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报如雪片般飞入裁判所深处的临时指挥室,埃德加·冯·海因里希立于长桌前,铂金色的短发在烛光下依然一丝不苟,湖蓝色的眼眸冷静地扫过铺开的城防图。
“第三小队,向东南角移动,填补第七防线的缺口。叛军试图从那里迂回包抄,让弩手占据二楼窗台,压制街角。”
传令兵领命而去。埃德加的手指继续在地图上移动,一道道指令简洁、精准、高效。那些盖乌斯士兵用血肉代价撕开的微小缺口,被他用更小的代价一一堵上。
尚可。
他在心中评估。战况虽不轻松——叛军的数量和悍不畏死超出预期——但一切仍在掌控之中。防线虽有动摇,远未到崩溃边缘。只要撑过今夜,援军的先头部队明日午后便能抵达外围。
到那时,攻守之势将彻底逆转。
“让预备队……”他正要发出下一道指令。
——破风声。
那是利刃撕裂空气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尖啸。
埃德加瞳孔骤缩,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他猛地侧身,右手一捞,抓住身旁一名恰好经过的士兵护颈甲边缘,用尽全力将他扯向自己身后!
“噗——!”
三枚泛着幽冷蓝光的飞刃,几乎在同一瞬间没入那名士兵毫无防护的咽喉!
鲜血如同绽放的猩红玫瑰,滚烫地溅上埃德加白皙的脸颊。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喉咙里汩汩作响,身体软倒下去。
飞刃的来向是背后——屏风与立柱之间的阴影死角。
埃德加没有去看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也没有擦拭脸上黏腻温热的血迹。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地图移向那道不知何时已经立于屏风侧方的身影。
眼眸里浮现出无法掩饰的不快,是被冒犯了尊严的、强烈的厌恶。
伊莱莎·科瑞特从阴影中踏出。
她身上的皮甲多了几道新的划痕,左侧脸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显然突破重重守卫并非全无代价。
她右手随意地转着仅剩的一柄短匕首,左手已按上腰间的短剑剑柄。
“我劝你别白费功夫叫人了。”她的声音不大,在死寂的指挥室里格外清晰,“周围的,我都解决掉了。”
埃德加没有立刻回应。他闭上眼睛,周围确实太过安静了。本该轮值的卫兵、传令官、乃至角落里的文职人员……此刻都只剩下冰冷的、逐渐消散的生命气息。
二十三人。
“有点本事。能在我的感知边缘做到这一步。”
伊莱莎没有理会这虚伪的褒奖。她扔掉匕首,右手握住剑柄,缓缓拔出那柄黑铁短剑。剑刃出鞘的声音,在凝固的空气中拖出漫长的、冰冷的尾音。
埃德加也不再废话。他抽出腰间那柄华丽的佩剑,剑身铭刻着细密的圣光纹路,在烛火下流淌着淡金色的微光。
下一秒——
“铛——!!!”
金属碰撞的爆鸣声炸裂!
两人的身影几乎同时消失在原地,又在指挥室中央轰然相撞。剑刃与剑刃摩擦出刺耳尖啸,火星四溅!
埃德加的剑术根基,是冯·海因里希家族传承数百年的古典剑技,又在教会体系中经过圣光适配的改良。
每一击都精准、高效、优雅,如同精密的机械。而此刻,这套剑技正以极高的频率,向伊莱莎倾泻着致命的暴雨。
伊莱莎没有退缩。她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钻的角度回击。但每一剑,都被那层若有若无附着在埃德加铠甲与剑身的淡金色圣光卸去大半力道。十几次交击在数秒内完成,她的虎口已开始发麻。
“铛!”
一次格外沉重的交击,伊莱莎被震得连退数步,背脊撞上了身后的长桌!木制桌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埃德加长剑下压,剑刃贴着伊莱莎的剑身滑向她的手指!她猛地侧身,一脚狠狠踹在桌沿——
“哐当!”
沉重的橡木桌面整个掀起,带着地图、烛台、墨水瓶,劈头盖脸砸向埃德加!
埃德加手腕翻转,剑光如匹练横扫。
“咔嚓——!”
飞来的木桌从中间被一剑劈开,裂成两半,轰然落地。
然而就在木屑纷飞的刹那,一道黑影从被劈开的桌面后骤然杀出。
伊莱莎矮身,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短剑如毒蛇吐信,直刺埃德加暴露的腰腹软肋!
这一击,时机、角度、速度,都已臻至她所能达到的极限。
埃德加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试图闪避。
左手一抬——
「晚祷·光铸铁壁」。
一道半透明的、铭刻着复杂圣光纹章的六边形光盾,毫无预兆地从他左臂前方展开,完美地、无死角地封死了伊莱莎这致命的一刺。
剑尖刺在光盾上,如同刺入凝固的树脂,难以寸进。那淡金色的光芒甚至顺着剑刃反噬,烫得伊莱莎指尖一颤!
啧。伊莱莎咬牙抽剑,迅速后撤。
果然没这么容易。
埃德加并未追击。他看着几尺外微微喘息、剑尖低垂的伊莱莎,轻蔑终于不再掩饰。
“伊莱莎·科瑞特。”他念着她的全名,声音甚至带着一丝慵懒,“你当真以为,凭你一人,能赢得了我?”
没有回答。伊莱莎只是调整呼吸,死死锁定对手。
埃德加没有期待回答。他继续说道:
“你的父亲,狄奥多里克·冯·摩尔干,终究死在了禁卫军的乱刀之下,像条狗一样被分尸示众。”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而今天,我将送你去见他。”
伊莱莎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剑尖斜指地面。她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你话真多。”
埃德加笑了。
“确实,话不少。”他优雅地转动剑柄,“不过,这也是你的实力——给了我战斗中还能开口说话的闲余。”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
「缄默宣判·光羽突」!
埃德加的剑势陡然变得飘忽不定,剑尖迸发出数十片细碎的金色光羽,如飞蝗般四散激射!
这些光羽并无实质杀伤力,却极大地干扰视线、扰乱感知。伊莱莎不得不分神闪避,而就在这一瞬——
剑锋已至!
伊莱莎左肩飙出一道血线。她咬牙侧滚,堪堪避开紧随其后的刺喉一击,但右肋又被剑尖擦过,衣衫破裂,皮开肉绽。
「折翼斩·裁决之光」。
埃德加的每一剑都附着了更深沉的圣光之力。那不是单纯的能量冲击,而是某种更阴毒的东西——抑制。
伊莱莎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股熟悉的、冰冷的混沌能量,在每一次伤口被圣光灼烧时,都像被无形的锁链勒紧了一分。流动迟滞,反应变慢,力量……正在流失。
不能这样下去。 伊莱莎的呼吸开始紊乱。对方还有余力,而我……
她缺一个破局的手段。一个能撕裂那层圣光龟壳、逆转颓势的致命一击。
埃德加显然不打算给她思考的机会。他的攻势如潮水,一波接一波,优雅而致命。剑光织成密不透风的网,每一次呼吸都在伊莱莎身上添一道新的伤痕。
但令他微微蹙眉的是——这个女人,始终没有逃。
没有求饶,没有试图冲出包围,甚至没有呼喊援军。
只是死战。
在又一次剑锋交击、伊莱莎被震退数步之后,埃德加终于忍不住开口。他的剑尖低垂,姿态依旧从容,语气里却多了一丝真切的困惑:
“其实,我不是很理解。”
他看着喘息剧烈、浑身浴血却依然死死盯着自己的伊莱莎,仿佛在看一道解不开的谜题:
“你明明有机会。之前在我布下陷阱引你入局时,你本可以远远逃开,隐姓埋名,从此再也不涉足北境。你为什么要回来?”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就为了那个快死的糟老头子?值得吗?”
伊莱莎抬起手臂,用残破的袖口抹去流入眼眶的血。她的视线因失血而有些模糊,但那蓝紫色的光,依然锐利。
“你这种白皮乌鸦……”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刻骨的鄙夷,“是不会懂得。”
埃德加没有动怒。他甚至歪了歪头,真的在思考。
“让我猜猜。”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和你父亲一样,为了什么心中大义?帝国荣光?人民福祉?”
他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诮:
“多么……陈腐。你们摩尔干人,总是沉溺在这种无谓的自我感动里。”
伊莱莎忽然笑了。
此时此刻,此境此景——剑已卷刃,血染半身,面对一个随时可能取自己性命的强敌——她居然笑了出来。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自嘲,却没有一丝动摇。
“大义?”她轻声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块早已嚼烂、毫无滋味的干肉,“扯淡吧,埃德加。”
她抬起头,直视那双冰冷的湖蓝色眼眸:
“你看不起摩尔干,看不起我们这些‘贱民’。你觉得我们低劣、短视、不配拥有尊严和自由。”
“但你错了。”
她握紧剑柄,剑尖微微抬起:
“我们不会因为你的鄙夷而屈服。我们不会因为你们的刀剑而跪地乞怜。”
“我今天来这里,不为大义,不为帝国,不为任何你听得懂或愿意听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的声音平静,甚至没有怒吼,只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就是来报仇的。”
为那个给我留一碗热饭的独眼老兵。”
她的剑尖直指埃德加的咽喉,眼眸里燃烧着纯粹到极致的、私人而炽烈的恨意: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目的。”
埃德加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仿佛确认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你还真是……彻头彻尾的冥顽不灵。”
他抬起剑。
“那么——”
出乎意料。
埃德加的“那么”二字尾音还未消散,伊莱莎的剑锋,已经带着凛冽的寒芒,劈到了他面前。
不是逃跑。不是周旋。甚至不是等待时机。
是主动进攻。
而且攻势之凌厉、之决绝、之不顾一切,完全超出了埃德加基于“理性”的一切预判!
“铛!”
格挡。
“铛!”
再格挡。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伊莱莎像完全放弃了防御,每一剑都是以命搏命的姿态!她任由埃德加的剑锋划过自己的手臂、肩膀、侧腹,却绝不后退半步。
剑尖被格开就用肘击,肘击被化解就用膝撞,膝盖被锁住就用头槌!
埃德加那从容不迫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疯子。”他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这个词,不再是嘲讽,而是真切的烦躁和不解。
疯子。
伊莱莎听见了。
她嘴角勾起一丝惨淡的笑。
疯子吗?
是啊。
她想起那个眼神清澈的年轻副官。尼禄·克劳狄。他相信正义,相信责任,相信“该说的话必须有人说”。他可以坦然地为理想献身,不带一丝犹豫与怀疑。
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从未相信过那些宏大的、抽象的美好词汇。帝国、荣耀、正义、人民——这些词从父亲嘴里说出来,只让她感到被抛弃的愤怒和冰冷的讽刺。
她无法成为尼禄。
但她也不会成为父亲,她有自己的路。
一条狭窄的路。
剑锋再次交击,火星四溅。伊莱莎死死盯着埃德加那因烦躁而略微扭曲的脸,一字一句,在激烈的生死搏杀中,清晰地吐出了自己的答案:
“埃德加。”
“我想干的事,没那么复杂。”
“我只想要我自己的人活着。”
“我的仇人——全部死绝。”
“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