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行驶了多久，后方的城市渐行渐远，惊魂未定的郑行远仔细观察着后方，确定没有任何奇怪的生物跟在后面才放心不少。
“吓坏了吧？来点这个。”正在开车的老板娘腾出一只手，将两包巧克力棒递给坐在后座的行远和氿氿二人。“吃点甜食调节一下多巴胺分泌吧，很有用的。”
“谢谢……”行远接过巧克力棒，然而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逃亡的二人现在哪还有心情吃东西。
“话说你们知道那些是什么东西吗？”
“不知道……应该是从大和封锁区那边飘洋过海传染过来的吧。”
“传染……所以是一种瘟疫一样的东西咯。本来我今天上午还打算继续开店的，结果一开门就看到一群持枪的士兵在街道上巡逻，我总觉得可能有很危险的事情发生，就闭店回家把这台姥爷留给我的老式皮卡车开出来了，看来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了呢。”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政府刚刚通过所有人的个人终端发出公告了，让我们去最近的军事基地避难，那里有士兵把守保护，应该会很安全。”
车子顺着指定避难路线行驶了不知道多久之后，路上被抛弃的车子越来越多，到最后直接所有的车辆都堵死了，不远处就是一所军事基地，难民们一刻也不想待在军事基地外，纷纷下车前往基地门口，士兵们也是忙得焦头烂额，一边想办法维持着秩序一边给所有想要进入军事基地的人做感染检测。然而，谁都不知道当前的常规疫病检测手段能不能检测出那种血肉怪物带来的传染。
“别挤！别挤！不要挤了！”
“下一个！安全！下一个！安全！”
已经在太平盛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行远和老板娘哪里见过这种场景，眼里的疑惑早已超出对血肉感染的恐惧，然而他们也不敢落后，赶紧下车，跟上了前面的人群。
其中一个逃难的人感觉到后面有人跟来，于是随便瞥了一眼，然而在看到一个长着巨大尾巴的少女时，他当场就害怕得尖叫起来。
“怪物！有怪物！”
男人的咆哮瞬间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大家纷纷看向氿氿，顿时乱作一团。
氿氿还没搞懂大家为什么都在看到自己之后这么害怕，一群士兵听到骚动之后赶紧冲到三人面前，黑漆漆的枪口毫不留情地对准了行远三人，行远连忙挡在两位女性面前想要解释。
“别！别开枪！她不是怪物！她没有传染性的！”
“他在撒谎！他想带着她传染我们所有人！别让他们靠近我们！”人们早就被恐惧支配了大脑，失去理智的他们只管为了自己的求生抛出一大堆不近人情的话，行远第一次感受到了如此难以承受的来自全世界的敌意，但是他还是尽力用自己的身体阻挡着士兵们的枪口。
“怎么了！？”一位看起来像是小队队长的人来到了大家伙面前。“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不是感染者！我们很健康！你们可以就地对我们进行隔离检测！”
队长看了一眼早已失了智的群众，又看了一眼一脸焦急和无助的行远，在打量了一下氿氿之后，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让士兵掏出一把军刀，递到了行远的手里。
“很抱歉，我们这里防疫条件有限，我不能冒这个险，大家都不希望拿自己的命去赌你们是不是潜在危险，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请你们离开吧！找个别的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开什么玩笑……”行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些平日里愿意包容氿氿的人们怎么如今都变成了这样？
此时行远却没有注意到，氿氿突然就转身跑开了，像是明白了什么，正在刻意逃离。
“氿氿！？氿氿！”行远也只好不再去理会挡在自己面前的冷血动物，抢过队长手里的军刀就赶紧转身去追。
好不容易追上之后，逐渐放缓脚步的氿氿突然跪了下来，掩面痛哭。行远追了上来，正要看看她怎么回事。
“离我远点！”
对氿氿伸出去的手被迫僵在半空。
“正常的人类是没有尾巴的对不对？所以有尾巴的我就是怪物对不对？”氿氿泣不成声，但还是说出了自己转身逃跑的理由。“我不想害你！让我一个人在外面怎么样都好，你快进去避难吧！”
“你说什么傻话呢！氿氿！”不愿意伤害他人的心意传达到了行远这里，他心如刀绞，想要上去抱住她，却遭到了她的极力反抗。
“不要碰我！我不想害你！不要管我！”
“你给我冷静点！”被逼急眼了的行远第一次用略带愤怒的语气喝止了氿氿的挣扎，随后也赶紧调整自己的脾气，动作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我知道你不是怪物，从我和你第一次接触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你不是，你就是个正常人类，你和我们所有人没区别。那些人只是被这场危机吓坏了满嘴说胡话而已，别听他们胡说就是了。”
他用力抱紧了她，无论此刻眼前的这个少女是不是别人眼里的怪物，无论她是否有能力将自己变成怪物，他只知道，眼前的少女，害怕孤独，更害怕伤害。他想要让她不再痛苦。
“以后别再说自己是怪物这种傻话了，明白了吗？”
氿氿那慌乱的心逐渐平静下来，她也伸手抱紧了抱住自己的行远，尾巴也轻轻地缠上了行远的腰。
此时，老板娘也开着她的皮卡来到了两人身边。
“你们这俩小年轻可真肉麻啊……搁这儿拍言情剧呢？”
“老板娘！？”行远有些不解。“你不进军事基地避难吗？”
“我都和这个小可爱接触那么久了，你觉得那帮人会接受我进去和他们挤在一起吗？再说了，和那些动不动就怀疑别人是怪物的家伙待在一起，我怕不是要被他们传染弱智病毒了。上车吧！我带你们去寻找别的安全的地方。”
能够看到一个和自己认识不过几次的人毅然选择支持自己，行远和氿氿都很感激，三人互相对彼此展露微笑，于是乘车离开了。
——
距离上一次来到南部战区沿海，杨少乔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只记得当时两大军区正在进行海上联合对抗，这里的海和东海有点不一样，很温暖，每一滴海水都像是吸满了太阳的能量，翻腾的力度仿佛可以瞬间击碎顽石。
此时南海舰队专用的海军港口，挤满了东海舰队的船只，它们的弹药已经严重透支，地勤人员为了能往舰船上多送一点武器弹药，他们的双腿已经超过一小时没有停歇过了。每一个人都知道此刻形势的严峻，里芙也没有休息，她还在对着剩余的血肉样本进行实验。
“怎么样？里芙小姐？实验结果如何？”
“我已经对天使样本投放了144种人类现存的病毒和细菌了，这是实验结果，144例，无一例外，全都是这种结果。”
联合通讯频道上出现了一些细菌病毒想要攻击血肉细胞的画面，然而这些细菌病毒在接触到血肉细胞之后突然失去了活性，然后慢慢地变化为和血肉细胞相同的结构。
“我大学学的是战场态势感知学，不是生物学，直说吧，这些结果是什么意思？”
“这些细胞的同化对象十分广泛，包括但不限于各种动物，植物，细菌和病毒，也就是说，只要是活着的东西，哪怕是小小的细菌都会被同化为人类的细胞。”
“核辐射呢？能杀死这些东西吗？”
“很遗憾，这些天使十分强悍，我刚才尝试用一定量的伽马射线对其实施灭杀，然而它不但不会死，还会发生变异，攻击性会变强，不过有一个神奇的地方是，当我往已经发生了变异的天使投入原版天使的时候，那个原版天使会马上同化变异天使，所有的攻击性变异也会随之消失。”
“也就是说，这玩意儿就算被核弹炸了，只要还有同类存在就能继续修复繁殖？”
“恐怕是的。”随后里芙又搬出来了一个被血肉改造成了一个肠子外翻的诡异生物。“除此以外，我还有一个发现。这是我用实验小白鼠感染天使后培育的样本，根据我的观察，它在呼吸时会排出一些奇怪的气体，我试着抽取了这部分的气体，注入到另一个容器里让一只小白鼠吸入，这是它的脑内ct图。”
两张ct图映入杨少乔的眼帘，他注意到其中一张照片呈现的大脑大小比另一张小得多。
“小白鼠大脑萎缩了？”
“是的，这些气体会让吸入的个体的大脑快速退化，然后失去所有高等生命行为，不会思考，不会感受痛苦，只有吃，或者被吃。可以预见的是，一旦天使们在一座城市里站稳脚跟然后繁殖到一定规模，那个城市的空气就一定会受到严重污染，要是这种被污染过的空气顺着大气循环散布全球，我们所有人这辈子都别想摘下防毒面具了。”
“难道就真的一点彻底消灭它们的办法都没有了吗？”
“很遗憾，这些细胞无论是从繁殖方式还是感染方法都像是被刻意加密了一样，我的基因检测仪都快超负荷了，还是查不出天使的细胞和人类的细胞有什么区别，除非直接去问小林惠子，不过就这些天使会快速腐蚀大脑的特性来看，别说她本人了，她的大脑现在到底还存不存在，谁都不清楚。而且说句比较悲观的话，我认为我们已经错过了灭杀它们的最佳时机了，现在它们正在大面积感染海里的生物，光是太平洋就有大概八万立方公里的海洋空间，人类的核弹，根本不够用。”
现实很残酷，但是也很明显了，人类文明的灭亡，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既定结局了。
“你会把这个结论告诉杜总统吗？”
“我是一个科学家，我们的每一句话都对人类文明的生死有着重要的影响，对于全人类的生死存亡方面的问题，我没必要说谎，自欺欺人，不是我们的生存方式。”
“行吧，我知道了。”
杨少乔在绝望之中挂断了通讯，里芙又看了看那些被她挂在通讯频道上的由小林惠子写下的天使计划的那些话语。
“均质化，绝对的均质化，无论是植物，动物，还是细菌，病毒，有差异就会有分歧，有分歧就会有隔阂，地球就不可能存在绝对的平等，让全地球的生命都飞升为由同一物质构成的天使，必将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壮举！”
能把毁灭全世界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小林惠子在开发天使的过程之中大抵是真的已经疯魔到无药可救了吧？里芙不想再看那些让她感到不寒而栗的话语，正准备闭目休息一下。
此时杜育廷的电话接进来了，看起来比里芙要憔悴得多，显然已经很累了。
“里芙博士？现在方便吗？”
“怎么了？”
“撒克逊共和国的西海岸也出现了感染，现在联合国正在紧急筹备联合大会，他们希望每个国家都能派出一位顶尖的科学家代表一同前去，我希望你能以分子生物学家的代表和我一起过去。”
“知道了，我准备一下。话说总统先生你看起来很累啊，不需要休息吗？”
“没事，过去的路上顺便简单睡一下就好，现在的我们要是不抓紧时间研究对策，我们以后可能就要睡上个十亿年醒不过来了。”
“也是呢。”
——
此时的杨少乔，顶着通红的双眼看着南方城市的姹紫嫣红，虽然他知道，人类在面对一些灭顶之灾的时候的力量也许比想象的还要小得多，但是这种被框死在既定结局里，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的窒息感，他还是无法接受。
于是，他叫来了自己的副官。
“司令？”
“帮我联系南方战区，问问他们还有没有白磷弹的库存。”
“白磷弹！？那可是违反国际公约的武器啊！”
“可我们还是造了不是吗？明知道国际公约都反对这些东西，但是撒克逊共和国都有的东西，我们怎么可以没有？只是现在我们不再是用这些东西来对付同胞了，无论如何，只要能为全人类争取哪怕一秒的喘息机会，哪怕是全球投放核弹，让世界进入核冬天也好。千古罪人的名号，我担了就是了。”
“杨司令……”
“抓紧时间！执行命令吧！”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