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驶入了一处早已人去楼空的小村庄,这里的房子还是一百多年前农村自建房的风格,此时负责这片区域的电力供应的全自动发电系统还没有完全崩溃,拿着从军事基地里的一位队长送给他的军刀,行远小心翼翼地走进这些房子,尝试开灯,当所有的灯光都被打开之后,他才放下心来,这里并没有出现他老家那边的那些血肉怪物,用来过夜应该没问题。
此时疲于奔命的三人早已累得不成人形,氿氿更是在找到一张床之后就直接睡了过去,但是行远还不敢睡,现在他们三人没有军队的保护,军队也拒绝收留他们,他们担心氿氿这个长着尾巴的女孩会引起基地里普通百姓的恐慌与骚乱,事到如今,行远也就主动承担起了守夜的任务。他也不是没有幻想过世界面对末日时的绝境,毕竟他本身就是写小说的,这方面的想象力毋庸置疑,但是真当这种堪比末日的可怕境遇真的发生在现实世界的时候,他还是感到疲于应对,他现在终于理解为什么很多人宁可在无聊的太平盛世之中平庸到老死,也不希望天下大乱了。普通人在乱世之中,连轻轻松松地找个安全的地方,吃上丰盛的好饭好菜,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都是奢望。
此时,还没睡的老板娘拿着两杯温开水来到了守在窗户旁的行远身边。
“乡下饮料不好弄,只有这个了。”
“很不错了,谢谢。”行远接过水杯,瞬间喝掉一半。“话说你今天帮了我们这么多,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我姓林,叫我林姐就好。”
“林姐……我叫郑行远,话说你为什么愿意帮我们?明明看到氿氿有一条大尾巴,正常人都应该像那些难民一样不太愿意接纳她吧?”
“你骂我呢?这就把你自己和我当成不正常人了?”林姐觉得行远是在故意损她,敲了一下行远的脑袋。“话说你知道抽烟对人体有什么危害吗?”
“知道,长期抽烟会显著增加肺癌几率,还会影响生育能力。”
“十年前,那时候的我很讨厌当一个别人眼里的乖乖女,天天被人寄予厚望,天天看别人脸色行事,那时候的我什么都敢做,穿朋克装,和一群烂崽鬼混,抽烟什么的更是家常便饭,我甚至不怕告诉你,我试过一晚上对付四个男人呢!”
“还真敢说啊……”
“然后,我莫名其妙地就怀上了不知道什么人的孩子,我的父母全都被我气到当场去世了,那些曾经和我玩得很要好的烂崽们没一个愿意负责任的,我只能被迫一个人把他生下来,我前面应该跟你说过,我平日里喜欢抽烟吧?”
“然后……你生了个畸形儿?”
“没错,生下他的时候,他的腿就像鱼尾巴一样,肠道和腿部肌肉搅在一起,即便是最优秀的医生也没法处理他那和废了没啥区别的身体,根本没法活。我这一生中唯一的一个孩子,就这样,我连听到他叫我一声妈妈的机会都没等来,他也只在重症监护室坚持了不到一个星期。后来我就开始戒烟了,戒烟期间的戒断反应十分严重,我总是能看见我那已经夭折的孩子在我的幻觉里慢慢长大,他像一条鱼一样自由自在,可以轻松游过汪洋大海,这样的幻觉折磨了我整整三年,我才感觉自己好像已经不那么执着了。虽然我自己都觉得一个双腿连在一起的畸形儿作为一个快乐的人鱼活下来就是扯淡,但是万一呢?万一他真的有这样的机会呢?就和那些天生没有双腿,但还是能在人造假肢的帮助下纵情奔跑的孩子一样,就和那些天生没有双手却还能靠机械臂在钢琴上弹奏出《月光》的孩子一样。”
此时的林姐看了看床上睡得香甜的氿氿。
“说实话,第一次见到你带着她来到我的店的时候,我也很惊讶,尤其是她那尾巴,起初我也有点不太敢接受,但是转念一想,我的那个人鱼孩子要是能长大,是不是也会像她一样被周遭人以异样的眼光审视?身体残疾有罪吗?和普通人不一样就活该被排挤吗?我试过自我孤立,我知道那样不好受,那如果这样的孤立是被周遭人强加的呢?”
“所以你其实主要是想帮氿氿。”
“原谅爱多管闲事的我吧,我只是不想再看到这些看起来‘不那么健康’的孩子再被这个世界拒绝了,就和我那过早夭折的孩子一样,本来就是一个我不那么喜欢,但是唯一可以收到的比较差的来自上天赐予我的礼物,结果还没捂热乎就被回收了一样,那种感觉,比什么都得不到还要难受。”
今晚的月光格外澄澈,照亮了林姐逐渐苍老的脸,虽然不知道她现在多少岁了,但是高龄妇女一般都很难再怀上下一个孩子了,也许她根本就不想再要一个孩子,她知道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是被年少轻狂的自己害死的,是她让他的生命只能拥有一个星期的长度,也许她帮助氿氿,也只是为了赎罪而已,赎自己年轻时犯下的过错。
“她很宝贵。”林姐突然看向行远。“也许她并不完美,但是她能健康地活到现在,是她的幸运,也是你的幸运,她一定是上天派到你身边陪伴你的天使。曾经的我也拥有过属于我自己的天使,但是他没能留在我身边,这是我终其一生的唯一遗憾。所以听我一句劝,好好珍惜她,明白了吗?”
“我会的。”行远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林姐满意地笑了。
——
此时的里芙只觉得自己哪怕是维持清醒都十分困难了,连续不间断的工作加上突如其来的生物钟混乱让她的身体苦不堪言,她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要炸了,但还是强撑着赔杜育廷前往联合国总部,准备开会商讨对策。
此时车辆经过一处高速公路,两人得以看到远处一个星际飞船发射中心正在发射一艘实验型星际飞船,然而那艘飞船突然就被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火箭弹击中的,越来越多的火箭弹打得那艘星际飞船上,里芙不由得紧张起来。
“没事的,不用管它。”杜育廷示意里芙镇定,专心准备眼下的对策会议才是最优先事项。
“那是怎么回事?”
“撒克逊这边已经乱套了,有不少科学家主张用还在实验中的星际飞船带着一批人逃出地球,然后去其他星系继续发展人类文明。不过你也看到了,那艘船就那么点大,根本装不了全撒克逊的人,量产就更不可能了,时间不够了。”
“可是逃亡到其他星系也不失为延续人类文明的一种方法吧?为什么会有人攻击星际飞船呢?”
“谁都不想成为被抛弃的那一份子,星际飞船的空间有限,带不走多少人,你想活,我也想活,但是必须要有人死。当死神真的把镰刀架在你的脖子上时,谁又能百分之百做到心甘情愿赴死呢?所以这就是现在呈现出来的结果,大家一起死,谁都别想逃。自私地活着,从来就不是什么后天培养的恶俗品性,而是一种人类生来就拥有的,先天的本能。”
里芙的大脑已经有些混沌了,她还是有些无法接受这个世界的慢性死亡,人类最顶尖的智慧被她握在手里,她却不知道如何运用这份智慧阻止人们在可预见的悲剧结尾上自暴自弃。
下了高速之后,艰难通过了早已乱成一团的新约克城,一行人可算是通过指定安全路线来到了戒备森严的联合国总部。
——
“这就是我们的最终方案——亿年之砖计划。”布里提裔分子材料学家卡尔·吉恩斯,向所有到场的各国科学家和国家首领展示着屏幕里的那块黑色的砖块。
“本来这是一种打算用于星际飞船的测试材料的,初步设想其抗磨损抗腐蚀抗高温的能力能够让它拥有三亿年的材料耐久度,但是大家也都看到了,就目前的形势来说,飞船已经来不及造了,也不可能再造了。”
“那为什么还要造这种材料出来呢?”婆罗门君主国总统提问。
“我们已经实现了这种材料的量产,只要你们需要,我们随时可以将亿年之砖的材料制作方法共享给大家。”
“共享给我们做什么?”斯拉夫民主共和国主席提问。
“我希望各国能够动员你们最后的基建力量,在深海,在地下挖掘一些秘密基地,在这些秘密基地生产这些材料,然后把你们的全部知识和文化,全都雕刻在这些材料上。”
“我们现在是在要求你们给我们端出能够一炮轰碎那些杂碎的大杀器,而不是要求你们给我们准备棺材!”拉丁王国的国王当场就听懂了这个科学家的意思,愤怒地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是在放任全人类无助地死去!你反人类!”
“我们已经没有机会了,这是事实。”虽然被拉丁国王骂得有点难受,卡尔还是尽力保持冷静耐心解释着。“飞船已经来不及造了,那些东西感染的生物还在不断增加,按照这些生物目前不断加快的感染速度来看,人类社会完全灭亡,乐观估计也就几年的功夫,就算是核弹也拯救不了我们。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人类文明完全被摧毁之前,把我们的知识,文化和智慧,尽最大可能留在这个世界上。我的设想是,既然那些怪物是基于人类的细胞结构被制造出来的,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它们也许有一天会变回人类,只是不是现在,我们的任务,就是要在他们变回人类的时候,让他们拥有恢复旧人类文明的能力。现在的我们没希望了,我们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全押在这三亿年之内,祈祷地球的生物演化,能够让人类文明复苏。”
一个让当下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冷酷至极的办法,但是理智告诉他们,眼下也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各位,午饭时间到了。”撒克逊共和国的总统科林斯·马维尔率先打破了这苦闷的环境。“这个方案,我们可以一边吃饭一边考虑该不该接受,考虑到这次有可能是我们在座所有人最后一次线下见面,我希望你们能够容许我为大家准备不限量的本国特色美食,炸鸡汉堡可乐随便吃!我请客!”
各国首领都有些无奈,但也只能离开了会议室。
“杜!”科林斯叫住了准备陪里芙去吃饭的杜育廷。“你觉得这样的办法能接受吗?”
“人的一生其实难得有几次保持绝对理智的机会,你真没必要问我,先去吃饭吧!饭后我会给大家表明我方的态度的。”
——
华夏时间,凌晨四点,已经补充完武器弹药的东海舰队准备返回自己的东部战区沿海,明知道可能也只是在浪费时间,但是杨少乔还是很想试试,最起码,再给人类多争取一点点时间也好。
此时他的专线通讯被接通,正是刚刚开完会的杜育廷。
“联合国这边已经以常任理事国五票全过的结果,通过了亿年之砖计划了。”
“明白了,说吧!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拖!能拖多久拖多久,我们需要时间去准备亿年之砖材料的运送工作,你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为我们的亿年之砖计划争取时间,这是死命令!明白了吗?”
“是!”
通讯刚刚结束,观察员又传来了一个坏消息。
“司令!三点钟方向发现大量巨型天使!”
杨少乔拿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海面,那些长着人脸的“鲸鱼”们果然来了。
“全体都有!瞄准目标!炮火齐射准备!开火!”
电磁炮们齐刷刷地打出自己的强化弹头,撕烂了“鲸鱼”们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