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相对安全的夜晚，营火因缺乏燃料而熄灭了，被营火残余的烟尘呛醒的行远睁开眼睛，氿氿却消失不见了，他立马慌张起来，四处环视，想要找到她。
“氿氿！氿氿！”
林姐也被行远吵醒。
“怎么了？”
“氿氿不见了。”
于是两人散开，想要找到氿氿。
穿过一片尚未被血肉感染的桦树林，行远可算是在一片葱绿依旧的农田边缘见到了氿氿，她只是面对着刚刚攀过地平线的朝阳，伸展着自己新长出来的翅膀，试着扇动了几下，她离开了地面大概两米左右又落了下来，动作优雅。
“氿氿？”
“你走吧，不用管我了。”氿氿没有回头。
“你说什么呢？”
“我已经……彻底变成怪物了吧？”氿氿看向自己那骇人的利爪，一滴眼泪滴落在爪子上。“就算带上我也没有任何意义了，就在这里告别也好，我不希望自己在到达终点之后看到你被那些人带入地下基地时对我不舍的样子，我更不希望你为了我放弃进入地下基地的机会……如果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也许离开你，已经是我能想出的最好的办法了……”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别再说自己是怪物那种傻话了！氿氿！”
行远想要触碰她，她却突然飞了起来，一滴滴泪花从她的眼角滑落，在干涸的地面逐个粉碎。
“对不起……行远……你走吧！忘了我吧！”
“氿氿——！！！”
姗姗来迟的林姐看到了独自飞走的氿氿，看到了因为心碎而蜷缩成一团的行远，他像个被抢走了心脏的病人，哀嚎到喉咙嘶哑，却没能让她回心转意。
——
擦干了眼泪的行远此刻正在整理着赵胜前留给他们的最后一批武器，最后一把四七式突击步枪，三份备用弹匣，还有一把刘美用过的手枪，两份手枪弹匣，以及一把军刀。
“行远，听我说……”林姐还想对行远说些什么。
“不要试着劝我。”行远狠狠地将一个满备弹的弹匣压入弹匣槽内。“我这一生难得遇到一个值得我去拼命的人，我说什么也要让她明白我的想法，然后把她带回来。我要和她一起好好活下去！”
面对眼神坚毅的行远，林姐也不好再劝解些什么，只是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准备带上行远去找氿氿。
“那就说好了，把她带回来，然后好好活下去。”
两人朝着氿氿大概的离去方向追了过去。
——
不知道飞了多久，氿氿降落在了一座被导弹炸得千疮百孔的办公楼之间，血肉们依然顽强地占据着这里，它们意识到了氿氿的到来，纷纷向氿氿靠近。氿氿闭上了眼睛，准备接受自己的选择。
“行远……”
——
脑海里仿佛响起了氿氿的声音，行远的头疼了一下，他像是突然感觉到了氿氿的存在一般，看向了不远处的一座早已沦陷的城市。
“去那边！氿氿就在那边！”
“你确定吗？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但我确定她就在那边！”
于是车头一转，两人进入了这片死城。
空气中奇怪的味道越来越浓郁，行远总觉得这个味道在哪儿闻到过，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看向林姐，林姐的意识已经涣散，双手突然就从方向盘上撤了下来。
“林姐！？”行远赶紧接过方向盘，然而别扭的驾驶姿势根本没法好好控制车辆，林姐踩在离合上的脚已经完全松开了，车子毫不犹豫地撞向了前面的汽车残骸。好在两人都绑着安全带，姑且捡了一条命。
“林姐？林姐！？”无论行远怎么拍打林姐的脸，林姐的脑子就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对行远的各种试图唤醒她的动作一点反应都没有，行远正急得团团转，一只飞在天上的天使发现了他们，直接向他们冲来，行远抬枪射击，但还是没能阻止它一爪子带走已经无力反抗的林姐。
“林姐——！！！”
彻底孤身一人的行远不得不从报废的车上翻下来，努力收拾好自己的悲痛，他看向城市深处，他现在只想把氿氿活着带出来。
——
令血肉们感到奇怪的是，它们没法同化氿氿的身体，氿氿只是一点一点地陷入了血肉的包围之中，但是她的身体依然拒绝着血肉的同化邀请。氿氿逐渐在血肉的掩埋之中动弹不得，她有些难受，她想起了和行远同床共枕的时光，想起了他的体温和心跳。
“行远……”
——
大脑再次传来超负荷般的痛感，他似乎再一次听到了氿氿的呼唤，眼前形态各异的天使们似乎是想要阻拦他前去寻回氿氿，他强忍着疼痛，疯狂扣动扳机。
“死！都给老子死！”
第一梭子弹匣打空，行远来到了一处被导弹炸得千疮百孔的大厦楼下。
——
大概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血肉们终于掰断了氿氿的翅膀和尾巴，或许是因为肉体上剧烈的疼痛，氿氿的眼泪滴落在了血肉们的身上，有些血肉还很好奇这些“水分”是什么东西。
“行远……”
——
行远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裂开了，他努力地朝着大厦顶端攀爬，他的双脚无情地踩烂了一个又一个眼珠子，他的枪口愤怒地粉碎了一团又一团诡异的血肉，他知道氿氿就在楼顶，他快要见到她了。
又是一梭子弹匣打空，行远换上了第三份弹匣。
——
恍惚中似乎听到了枪声，氿氿有些害怕，她害怕那个枪声是行远，她害怕他来救她，明明只要放弃她就好，明明只要远离自己就能活下来，然而万般抗拒之下，她还是忍不住生出一丝期待。
“行远……”
——
被血肉堵死的安全通道大门被暴力踹开，行远冲进来，看到了即将被血肉们吞噬的氿氿。
“氿氿！”
为了不伤到氿氿，他只能收起枪，尝试着徒手将氿氿从血肉之间拽出来。
“行远……”此时的氿氿已经虚弱到说不出话来了，她看着他，似乎是在责怪他为什么要来救她。
“我不想再回到那种一个人自生自灭的日子里去了！我不想去没有你的地下基地！我不想活在没有你的世界里！给我活着！和我一起活着！听到了没有！”带着哭腔吼出自己的真实想法，行远终于把氿氿从血肉之中拽了出来，氿氿的翅膀和尾巴都被掰断了，创口上的鲜血流个不停，氿氿突然觉得很冷，她想要睡一下，休息一下。
“别睡！氿氿！别睡啊！”面对还不愿意放过氿氿的血肉，行远一边带着虚弱的氿氿退向安全通道，一边用手里的武器对抗着不断涌来的血肉们，第三份弹匣打空，行远准备换上最后一份弹匣，换弹空隙却听到来自安全通道的躁动，一批天使早就循着声音围了上来，行远绝望了，也许这一刻就算他再怎么负隅顽抗也改变不了什么了。但是他还是努力扣动着扳机，直到把最后一点子弹也打空。然后他扔掉打光了子弹的步枪，掏出手枪继续射击着，一直到最后三份手枪弹药也完全用尽，面对根本杀不完的天使们，行远懊恼地将手枪也扔了，然而看着怀里的氿氿，他丝毫不害怕。
“对不起啊……氿氿……我明明答应了林姐，要把你带出来，然后好好活下去的……”
行远闭上了眼睛，准备接受天使们的制裁。
“行远……”
此时的氿氿突然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挣脱出行远的怀抱，一口咬在了离自己最近的血肉身上，她仿佛一只几百年没有进食过的吸血鬼，疯狂地吸收着血肉里的养分，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恢复力气，背上再次传来了熟悉的剧痛，她在悲鸣之中重新长出了由血肉与骨头组成的翅膀和尾巴，她顾不上身体异变时不适应的抽搐，带着行远冲出大厦，避开了天使们的追杀。
看着重新长出翅膀和尾巴并带着自己在天上翱翔的氿氿，行远有些恍惚，此刻他真的怀疑，天使这个词，不应该用来形容那些体态诡异的怪物，而应该是她才对。
他伸出手去，正好摸到了她脸上的一抹温热，不是血，而是一滴纯净的泪。
“为什么……明知道我是怪物……明明只要放弃我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回来救我……”
“你傻啊……”行远笑了，想要擦去氿氿脸上的眼泪。“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别再说自己是怪物这种傻话了，你就是人类，一直都是！”
“行远……”
两颗温柔的心紧紧地倚靠在一起，想要尽情感受着对方的温暖。他们掠过这片即将死去的大地，朝着最后的希望疾驰而去。
——
最后一批亿年之砖已经生产完毕了，距离工业园不到一百公里的地方已经出现了感染的迹象，大量的逃难人群都在往港口这边挤，工业园已经完全停摆。核潜艇们已经装载好了所有的货物，包括海底盾构机等一系列设备，随时准备出发。
“时间差不多了，你们该去地下了。杨司令会负责你们的护送任务，祝你们一路平安。”杜育廷来到里芙的科研船上。
“什么叫你们？杜总统你不去吗？”
“地下基地的空间有限，光是用来存储亿年之砖已经很将就了，容不下多少难民，我要留在地面，和我的国民们在一起，哪怕只是垂死挣扎，至少让我多保护他们一段时间也好。”
“你不怕他们恨你吗？明知道不管你做什么都无法弥补放任他们死在地面上的过错。”
“说句悲观的话吧，里芙博士，你觉得躲到地下就安全了吗？”杜育廷无奈地笑了笑。“那位分子材料学家只是说让你们赶紧把人类的知识储备在地下，却没说躲到地下就绝对安全了，哪里有生命，哪里就有天使，他们能感染海洋，大地和天空，就一定有办法感染地下，我们人类是躲不掉的。”
“所以即便下去了，我也依然无法躲过自己被同化为天使的结局吗？”
“也许吧。”杜育廷叹了口气。“你呢？你的决定是什么？明知道自己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还愿意把自己的知识留下来吗？留给三亿年后，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天使文明。”
此时的里芙，与其说是对人类文明灭亡的不舍，更多的还是作为一个科学家的执念，她还没能带领人类触碰永生的终极秘密，还没触碰到宇宙尽头的边缘世界，人类的手太短，世界太大，他们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还没看到，还没摸到，她还不想就此和整个人类文明一起按下暂停键。
“赌一把吧，就赌天使文明愿意继承我们人类文明的遗产了。”她与杜育廷郑重握手，眼泪止不住溢出眼眶。“愿你一路平安！”
此时一位负责外围巡防的士官接通了里芙博士的紧急通讯。
“里芙博士！有个天使带着一个人类靠近我们这边了！”
——
几百公里的距离对于喷气式小型武装运输机来说不过弹指间的距离，不多时，里芙和杜育廷来到了刚才联络自己的巡防隔离站附近。
此时的行远正和几十号拿着突击步枪的士兵对峙，他的身后，是已经完全天使化的氿氿。
“对不起！先生！我们不能排除你们的感染威胁，你们不能进入基地！”
最终还是只能接受这样的结果了吗？白跑了一趟的行远有些无奈，却也释怀了不少，他看向了身后的氿氿，微笑了。
“没关系的，都一样。”
于是他牵起氿氿的手，正要离开。
“等一下！”
里芙不顾士兵的阻挠，来到了行远面前。
“还记得我吗？小兄弟，你第一天遇到那个少女的时候，我帮你做的隔离检测。”
“里芙博士，好久不见。”
“这是……你是那个时候的少女吗？”里芙看到已经成长为完全体的氿氿，不仅没有害怕，甚至有些好奇，当她看到她紧紧地牵着行远的手时，不知为何还感到了一丝安心。
“对，她叫氿氿。”
她本想带上医用手套，但是看了氿氿一眼，想了想，还是把手套收了起来，这一次，和所谓的理智和科学无关，她也想赌一把。
“能让我……直接触摸你吗？”
她伸出因少量生理本能的恐惧而颤抖的手，和氿氿的手牵在一起，强力的脉搏，健康的体温，她能感受到的远不止于此，和实验室里恨不得同化一切的血肉们不同，她的身体没有选择同化她们，同化她们这些脆弱的人类，这反而让她十分感动。
“这就是……天使……不对……这才是真正的天使……”
此时杜育廷也在士兵的陪同下来到了行远面前，他示意士兵们别再举枪警惕了，随后将自己的一个个人终端交到行远手里。
“杜总统……”
“这是我的备用个人终端，太阳能供电，三防设计，有很高的军事权限，上面详细注明了全国所有的军事基地和军属补给点，还有一些军属内循环全自动供给线，不考虑生儿育女的问题的话，这些地方的资源供应应该足够你活到老死为止，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从那种地狱里爬出来的，不过还是希望你能带上它，这是我能为你提供的，最后一点帮助了。”
“谢谢。”行远激动地与他握手，杜育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看向氿氿，心情复杂。
“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历史的必然选择，但既然世界选择了你们，往后的未来，就交给你们了。”
杜育廷还给行远留下了一把枪，和一些弹药，然后看着行远和氿氿离开了，看着那个，和自己的巨龙相依为命的骑士，投身到那片无尽的疯狂之中。
杨少乔此时正通过潜艇里的航拍系统看着这一切，他看到了里芙不带医用手套直接触摸氿氿的疯狂举动，无奈地笑了笑。
“果然……都是一群疯子啊……”
“司令，距离规定的出发时间，已经过去一小时了。”
“再多等一小时吧，死不了人的。”杨少乔打发完副官，看着潜艇系统列表上那塞满了亿年之砖的仓库，一想到自己努力了这么多结果只是给自己留了这么一个墓碑一样的玩意儿，他顿时感觉自己也挺傻的。
“看来我也和疯子差不多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