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维埃德不是第一次站在被一点点吞噬的妮娅面前,但他还是感到浑身发抖。双手还是不住地发颤,指尖触电般发麻。
那股触摸心脏般的不安感,维埃德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了,这是维埃德亦或是生物的本能恐惧,也是这个仪式告退外人的方式。
“啊——别,别搞啊——为什么只追我啊——”谢诺尔被虎头人追逐着,由于给虎头人投掷了关节硬化药水,不然谢诺尔早就被追上了。
“我,我,我不想死啊啊啊——”
虽说谢诺尔逃跑的样子实在有些不堪入目,甚至让维埃德噗嗤一笑,但是,这种有同伴的感觉顿时让维埃德的眼神不再迷离。那时的孤寂与不安烟消云散。
“来吧!——怪物,就算把整个心脏都献给你——我也要把她救出来——”维埃德抬手,指尖已不再发麻,双手也不再颤抖。
这一次是维埃德献给世界的独属于他的绝意。
“就算,形销骨立!——”
————
“不是这样的……我,我也不想……”妮娅的声音带哭腔。
“呜啊——这是什么?——”突然传来维埃德的声音,“成功了吗?”
维埃德记得师父梅蕾儿所教的入侵灵知旋涡的方式——即便这貌似不大合法。——“用自己的魔力强行灌输到别人的命之星里,然后强行将漩涡划出一道口子”梅蕾儿曾说过。
维埃德的意识便如同坠入海洋般朦胧,那个方法貌似成功了——
维埃德反应过来时,眼见晃动着一个人影——金发、短裙,那一定是妮娅紧接着周围从一片黑暗变成了在一个森林之中。
黑夜的不安在树林之间打转,肉眼所及之处一片狼藉。“这……这是”
……”树木被暴力折断,草丛因为战斗而变得焦黑。像是被邪物所侵染。
“这个女子……所具有的亲和力居然连邪精灵都能亲附于她……”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说道,他的身边跟着一个绿色头发的人。
“丹……丹尼斯?”维埃德惊呼一声。但是那两个人没有任何反应
——也对,这只是丹尼斯的幻境。
“就连我……也有些被吸引了……待在她身边有种莫名的舒心感”那个男人继续说道。
“师父你……”
“我?我本就是精灵——金鳞龙,但是被圣天树选中赋予了我人的肉体。”
那个男人——也就是伊恩说道,同时垂下了眼眸,继续开口:
“她只要存在这世上,凡是所接近的精灵,大抵都会依附于她——平时我可能会认为这是一个‘祝福’,但现在……我说不清
“她的母亲会死便是因为那只邪精灵将她的母亲认作‘敌人’,对她出手……大概是为了——‘保护’。”
“这,这太扭曲了…这种保护…到底……”
“但它也确实这么做了,也做到了,在与它的战斗中,贮存她的部位被它死守,我几乎无法伤及那个部位…并且在它的吼叫中,我也听出了‘保护’二字。
“而且,她现在的伤已经痊愈了——在她被吞进去之前,我看见她浑身是伤,大概是长途跋涉的结果。”
“痊愈了?那个邪精灵在治愈她?”
“对,虽然失去理智了,但它还是以保护她为最高优先级,并将身体塑成她的温床…但代价是…它与她的血液几乎混合,作为半精灵的她混进了不少的邪精灵血液。”
“这…这真的还是祝福吗?”丹尼斯看着妮娅脸上甚至周围都布有紫色的纹路。
“一旦她接触强大的力量,体内的邪精灵血脉便会作崇,与精灵血相斥最终,变成一个怪物。”
维埃德的脑中闪过嗡—的一声,那丹尼斯口中与这幻境中所说的都完美吻合。
“她…是个怪物…?”
丹尼斯在激活她的邪精灵之血,让她变成一个怪物—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这个念头在维埃德心中蔓延开来,内心咯噔一响。
“但是…这不怪她…”维埃德仍旧站在妮娅这边,“她也想好好活着!她也想…也想作为一个普通人活着。即使这个事实那么冰冷,但她温热的眼泪却告诉了我这些!”他试图通过呐喊打破幻境。
“那么,请看看,她犯下了…”丹尼斯突然转身朝维埃德走来。“什么罪孽——”
“我一直以为你是幻境中的丹尼斯…现在丹尼斯应该陷身于与老师的战斗中…”
“没错哦,我是幻境的一部分,但也是丹尼斯的意志。”他打了一个响指,周围的场景瞬间变幻,房屋、树林、圣天树等纷乱变幻着。
“你妄想通过这个迷惑我。”
“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是妮娅心中永远的梦魇,然而即使是她本人也有记忆缺失,随着那个‘另一个她’一起被分离了。”
“为什么会有两个她?”
“那么请你稍等,这个幻境会为你呈现——那也是她所忘却的部分——”
春光和煦,阳光透过叶隙洒下碎金,一个少女身旁簇拥了许多精灵—有鹿形精灵、鹰形精灵、鹭形精灵…这个与精灵为任的少女便是妮娅,看上去年纪还与现在相差甚远。
“偶尔这样也还不错。这么看,她的能力也并不完全坏嘛。”
伊恩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看着妮娅与精灵们嬉戏。
但这么说着,好似心脏处被雷击一般,伊恩突然捂住左胸,呼吸紊乱,神色也有些恐惧。
“这具身体…还是——大限将至了吗?”
伊恩看着妮娅,又想了想远行去学习的丹尼斯,还是咽下了这个事实。
在伊恩寿命即将走到尽头时,他总喜欢待在精灵圣界,倚坐在圣夫树旁,毕竟身为精灵,圣天树又是滋养精灵、半精灵一族的神树,坐在那儿,哪怕长眠于此也不后悔。
然而,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伊恩刚打开冬天树的入口,便倒在了入口处,他感到身体的血液几乎都停滞了,意识渐渐模糊…
“啊…父,父亲——”妮娅触电般在发现的那一刻便跑来,彼时伊恩已经躺了几个小时了。
伊恩一直都不知道,原来妮娅早已将伊恩视为父亲。
妮娅跑过来,却不知道能做些什么,这大概是她第二次触摸死亡。眼泪止不住地流下,她明明发现了,却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直到她看见了精灵圣界的入口,以及里面矗立的参天大树。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圣天树—她本不该见到圣天树的,她不能靠近它。
“把,把他拉到那里就好了,那里…那里…”
妮娅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涌出走进去的冲动,或是半精灵血脉所致,或是邪精灵之血作祟。但她本能想这么做,也这么做了。
她叫来许多精灵,将伊恩抬到了圣天树底下,硕大的树冠仿佛可以蒙蔽天日。妮娅愣了一会,感到全身发痛:
“一旦她接触到强大的力量,体内的邪精灵血脉便会作祟…”
妮娅跪了下来,全身的血液好像要沸腾,连同她的意识一起崩坏,全身几乎要开裂。
“与精灵血相斥…”
妮娅脸上出现了熟悉的紫色纹路,好似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她挣扎地走到精灵圣界的入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最终,变成一个怪物。”
卟哧——
有什么东西突破了束缚,跑了出来,与此同时,妮娅身体被重铸,纹路处冒出黑烟,并聚集成肉块在她身上累积,吞噬她的血肉……
精灵们被吓跑,而伊恩也因圣天树的恩泽而恢复了意识。
然而同样领受恩泽的妮娅却成了怪物模样。
妮娅被镶在一头巨兽的头顶,如同它的大脑,而那头巨兽,赫然便是那一天的沙虫。
“咳咳,果,果然会发展成这个地步。”伊恩拖着身子起身,身开始显现龙鳞。
他打算再一次打败它!
一条金色的龙闪着金光闪亮出现在树林之中,龙须龙角却明显发白。
“好,好痛…”伊恩说,“果然全是因为那一次所受的伤…”
没有过多分说,伊恩扑将上去咬住沙虫的颈部,沙虫晃动身体,试图挣脱,然而伊恩的力量也大不如前,沙虫从龙身挣脱,并钻到地底。
伊恩环顾,并感受到地底的颤抖,欲扇动翅膀起飞,然而由于沙虫太过迅速或是伊恩躲闪不及,被垂直冲出的沙虫击中翅膀。
伊恩呻吟一声却被沙虫缠住,他用爪划击沙虫的身体,可谁曾想它的身体如同淤泥,龙爪直接陷入其中,并硬吃了一记沙虫又一次跌冲。
伊恩被打飞数百米,树林如排山倒海般折断了一排又一排树木。
扬起的尘沙散去,沙虫吼着,然而伊恩却听见了:
“好难受…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不想这么做……”
听见后,伊恩又怒地一吼,又与沙虫缠斗在一起,每次摔地,每次撞击都发出地震般的响动。
沙虫如同有着源源不断的劲,而伊恩的气力终究有限,还是落入下风。
伊恩又一次被击退,遍体鳞伤,已经无力再挥动翅膀了。但是却从不退让。
伊恩瞬间扑起,压在沙虫身上,沙虫又欲故技重施,钻入地底,但伊恩一起扯住了它的脖颈,又缠斗在一起。
沙虫挣扎着发出呻吟,伊恩却又一次听懂了。
“能否将我跟它分开……”
伊恩灵光一闪,大吼一声,张大尾口,并在口中汇集力量,沙虫以为他要发动龙之吐息,又开始剧烈挣扎,每次被沙挣开就再次扑将上去,然而沙虫失去了钻入地底的机会陷入劣势。
沙虫无法避开,使用额上的妮娅挡在伊恩的嘴前,试图利用她来使伊恩咽下这一击。然而,它错了。
妮娅面前突然出现金色的虚影——是伊恩。他将食指中指并挑贴在妮娅额上,即便妮娅失去意识,但还是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紧接着,龙口中迸射出金光,笼罩了妮娅与沙虫。
“这是以命为代价的分离之力——妮娅,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金色的法阵圈住了妮娅,身体慢慢从沙虫之中分离,脸上也褪去了紫色的纹路。
待妮娅完全脱离沙虫后,那沙虫瞬间化为一滩黑泥——向下塌陷,妮娅也向下坠落,平安无事地落到了草地上。
那摊黑泥蠕动着,化成了妮娅的样子,但不久又恢复了原样——这便是另一个妮娅。那滩黑泥马上便隐进了丛林之中。只余筋疲力尽的妮娅在原地,还尚未醒来。
而伊恩呢,恢复了人形,倒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一声惊雷炸响,丹尼斯从梦中惊醒,在梦中,他看见妮娅变成一个怪物将伊恩吃掉,血淋淋的画面让丹尼斯即使是没有这一声响雷也会惊醒。
“师,师父…”
妮娅又被弃在了荒野,直至被一群盗贼发现。
“老大,你看这里,有个半精灵女孩。”
“让我看看——”
“要不将她杀…”
“你傻啊,就算是小女孩拿去黑市卖也能换一大笔钱。”
“好,好吧…”
“快走!”
一阵车轮辘辘的响声。
紧接着,维埃德眼前的一切暗淡下来,无论他往哪边走都是无尽的漆黑与虚无。
但是一阵声音传来。
“呼…呼……”维埃德耳边传来女孩的喘息声,是妮娅。
紧接着身边突然传来浓厚的酒糟味,与此同时,不远处出现了一盏悬在虚无中的灯,微弱的灯光被周遭的虚无蚕食。
维埃德伸手触碰到的一瞬间,周围的黑暗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幽暗的“黑市”,那盏灯仍旧存在,但是它挂在墙上,而非先前悬在虚无之中。
压抑的天花板让维埃德喘不过气来,铜币钱袋的掉落声、发臭的酒糟味、嘈杂的吆喝让维埃德仿佛置身于地下黑市。
“四千,不能再多了。”
“四千?好歹也是人啊——贩卖人好歹也要两万啊。”
“你看你带来的是什么人?既不是训练有素的奴隶,又不是高战斗力的士兵,这一个半精灵女孩我实在给不了高价钱。”
“那边呢?那边也给不了高价钱吗?”
“你要说送去‘那边’的话…年纪也太小了吧——”
“你试试?”
毫无人性的对话,将人肉作为财富,将血狠毒作为敛财的工具…维埃德打心底不能原谅这些家伙。
妮娅被手铐拷住,双目无神地站着,就像一个木偶。
“妮娅……”维埃德正欲伸出手试图去触碰妮娅,这时一只手突然放在了肩膀上。
一个看管妮娅的壮汉扯住了他,维埃德顿住了几秒——
这一切都是幻象…可为什么那个人可以触摸到他?
正准备做出反应时,一声巨响传来,一头巨龙闯入了这里—
金黄的鳞片、挺立的犄角、锐利的爪牙…是伊恩,但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是他的意志驱动他已死的肉身保护妮娅——”那个壮汉开口道,变成了丹尼斯的模样。
伊恩咆哮着,并破坏着这里的一切。
妮娅浑身震颤着,想过逃跑,但手铐与脚链让她迈不开步子,一下便跌倒了。
“妮娅——”维埃德不禁这么叫道。
妮娅感觉心脏就要跳出胸腔。她倒在地上,然而受缚的双手与脚甚至让她无法起身。
眼泪如坠星般划过脸颊,扶地的双手在颤抖。
“不行,我要…”
“我得警告你,现在你所看见的并非完全的幻象,是厄尔里奥时间之力下呈现的过去的时空。在多重力量的加持下,你的存在会强大到足以涉足过去—”
维埃德的手顿了一下。
“虽然你无法被看见,但你所改变的一切都会反映到现在,现在的一切可能不复存在。”
“……”
“如果她是在废墟中苟且存活下来,那你打破镣铐让她跑出去很有可能让她走向死亡的‘锚点’。”
“锚点?”
“每一个时空的分歧都会分为两个结局不同的‘锚点’,当你决定走向另一个‘锚点’时,原先的‘锚点’便会消失,历史只会有一条走向现在的通路!”
“……”
轰隆——由于伊恩的破坏,架梁有些晃动,这里不宜久留。
“如果改变了‘锚点’,我会将一切拉回正轨。”
“你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维埃德愣了一下,脑中的一切开始闪回。
丹尼斯姐姐佧薇为掩护他而死时,维埃德什么也做不到。
露可失去五感,战死沙场,与艾路告别时,维埃德什么也做不到。
而如今,看到妮娅将埋身于黑市之中,他想做些什么,即使是无用功。
“我所能做的,不能只是旁观。”
维埃德使用手刃劈开了妮娅的镣铐,她茫然地活动了一下手脚,回首望了望伊恩,便再次迈开步子跑去,而她刚离开那儿的下一秒,那里便被落下的架梁所覆盖。
“快跑…快跑……”
啪嗒啪嗒——
急促的脚步声踩在潮湿的道路上,溅起水花,仿佛喷溅而出的血液。
女孩金色的头发跳动着,仿佛谱写着死亡的序曲。
“哈啊…哈啊……”
无止尽的喘息。
女孩跑出了一团空洞的黑,周遭是杂乱摆放的酒罐,弥漫的霉味、酒味和劣质烟草味让她难以忍受。
啪——
她撞倒了酒罐,酒红色沾染在白色的衣服上,残缺的衣物因为肆虐的风不住地摆动,衣不掩体。
就在她跑来的方向,不断的传来叫喊声。
突然,一个柜子正连同上面的饰品一同坠落,即将砸到妮娅。
这时,妮娅眼中突然闪现出一个人影,用背脊抵挡着那一整个柜子,但一会儿,那人影便消失了,只剩下迟迟不砸向她的柜子。
丹尼斯漠然看着这一切,闭上眼睛,并自嘲道:
“无论她能否解开镣铐,她本都会死。而现在她还活着,正是你亲手铸就的啊…”
丹尼斯闭上双眼,身形慢慢淡去,只余下一句话:
“看来这段历史,是整个世界都在等待你去拯救她啊。你没有改变历史,你本就是历史的一部分。这个节点,并没有锚点的分支,无论她怎么抉择,你都不会让她死的。”
作为丹尼斯力量的那一部分残余,已经认可了维埃德——无论本能怎么想。
维埃德见妮娅已经跑到安全地方,便闪开身子,柜子应声倒下,一地狼藉。
维埃德抬头看向跑向出口的妮娅,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
突然,妮娅被绊倒,但不一会儿又站起来,身上的擦伤不足以让她停下,外界的光一点一点打进来,填满她的双眸。
但维埃德视野内瞬间闪回,他好像看到那出口之外是一个无底的深渊,而妮娅正缓缓走向那个深渊。
这已经不是过去时间的景象了,这是幻境设下的陷阱。一旦她落入深渊,意识便会完全迷失。
“妮娅!别去!”维埃德近乎咆哮地喊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