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奶奶的石屋飘着艾草味,老人正坐在门槛上给母牛梳毛。瑟维恩递上面包时,她浑浊的眼睛忽然亮起来:“小瑟维恩,你比霍克那家伙会疼人多了。他年轻时总把打好的锄头往我门口一丢,连句问候都没有。”说着从围裙里摸出把皱巴巴的葡萄干,“昨天去森林采蘑菇,在老橡树洞里发现的,准是哪个小松鼠藏的粮。”
少年笑着接过葡萄干,指尖触到老人手背上的皱纹——那些比树皮还粗糙的纹路,让他想起前世在新闻中看到的养老院里的孤寡老人。那时他总觉得衰老和死亡是屏幕里的事,直到穿越过来后的某天艾丽萨在厨房晕倒,他才惊觉这个把他当亲儿子疼的女人,鬓角已有了星星点点的白发。
“奶奶,您该让西恩家的小子帮您干干活。”他蹲下身帮母牛理顺打结的毛,牛舌亲昵地舔过他手腕,“再过两个月,我就能跟着猎人队去远山了,到时候给您带鹿皮回来做垫子。”莉娅奶奶突然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压低声音:“别说傻话,瑟维恩。去年猎人队在黑森林失踪了三个人,尸体被发现时全光着身子,口袋里的银币一枚都没了——这世道,连山林都不太平了。”
晨雾不知何时散了,阳光穿过云隙照在石板路上。瑟维恩离开莉娅奶奶家时,怀里的藤篮轻了许多,却多了一瓶黄灿灿的蜂蜜——那是西恩家的双胞胎偷偷塞给他的,两个小崽子边跑边喊:“瑟维恩哥哥,明天来教我们爬树呀!”他笑着摇头,忽然看见村头的瞭望塔上,老守卫正朝着北方眺望,手搭凉棚的姿势透着反常的紧张。
铁匠铺的炉火比早晨更旺,霍克正举着铁锤敲打烧红的铁块,火星溅在他胸前的疤痕上,像撒了把碎钻。瑟维恩接过父亲递来的长钳帮着打下手。忽然注意到一旁的小锤上刻着行模糊的小字:“致我的瑟维恩,愿铁锤永远比长剑温暖。”那是去年他生日时霍克亲手为他打的生日礼物,上面的字也是他刻的——这个连自己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铁匠,总在笨拙地表达着父爱。
“领主的车队第二天午后到。”霍克忽然开口,铁锤落下的力道重了几分,“领主管家说要收新的徭役税,符合要求的成年男子要去领主营地做工三十天。”瑟维恩捏着长钳的手紧了紧,前世他在电视剧里见过强征壮丁的情景,许多人被迫离开亲人与故乡前往别处为上面的人打苦工,还不一定回得来。
那时的他对这些并不在意,毕竟这都是电视剧里的内容,就算真的存在过也跟他没多大关系。但此刻不同,这里有会往他口袋里塞坚果的父亲,有把他的破衬衫补得比新的还结实的母亲,有喊他哥哥的双胞胎,还有总留着最后一块蜂蜜蛋糕的莉娅奶奶。
“父亲,我们能拒绝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三十天的徭役,田里的麦子谁来收?莉娅奶奶的母牛谁来帮忙照料?”霍克放下铁锤,独眼里映着跳动的炉火:“十年前,邻村的老哈罗德拒绝徭役,结果领主的骑士把他的手钉在谷仓门上。瑟维恩,我们只是铁匠,不是举着长剑的英雄,面对他们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更别提反抗了。”
艾丽萨端着陶罐进来时,恰好听见最后一句。她将温热的羊奶塞到丈夫手里,指尖划过他手臂的旧疤:“别想这些了,安心过好我们的日子吧。”女人转身对着瑟维恩,鬓角的银发在火光下泛着柔光,“去把晾衣绳上的干净衬衫收回来,今晚我们要烤鹿肉,听村里人说猎户队今早猎到了雄鹿。”
暮色漫进铁匠铺时,瑟维恩蹲在院子里给霍克修补皮围裙。艾丽萨在厨房哼着古老的民谣,混杂着鹿肉在烤架上滋滋冒油的香气。他忽然想起刚穿来的第一个月,总在深夜盯着屋顶发呆,害怕天亮后就会被打回那个没有温度的出租屋。直到某天半夜,艾丽萨摸着黑进来给他盖被子,粗麻布围裙上的面粉蹭到他枕头上,他才敢相信,这或许并不是梦。
“在想什么?”霍克的声音惊飞了墙头的麻雀,铁匠往地上丢了块烤焦的鹿肉,流浪狗立刻摇着尾巴凑过来,“别学你母亲总皱着眉头,领主的管家顶多是来收点银币和粮食,等明年我多打几副铠甲卖给商人,赋税就不愁了。至于徭役……我这个老头子他们估计看不上。”瑟维恩看着父亲蹲下身抚摸狗头,铠甲般的胸肌在破旧的衬衫下起伏——这个能单手举起百斤铁块的男人,说起未来时眼里却带着瑟维恩熟悉的忐忑,像极了前世在便利店打工时,那个表面大大咧咧,实际上对生活满是忧虑的同事。
晚餐在松木餐桌上铺开时,月光已经爬上了阁楼的窗棂。艾丽萨把最大块的鹿肉塞进瑟维恩碗里,自己却啃着带骨的肉块:“多吃点,长个子。你父亲十六岁时已经能举起纺车了,你看看你——”话没说完就被霍克用手肘顶了顶,铁匠朝瑟维恩眨眨眼:“别听你母亲的,十六岁时我才能勉强抡得动锤子。”
三人在油灯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直到艾丽萨突然指着瑟维恩的领口笑出声:“瞧瞧,又沾了炭灰。明天穿那件蓝衬衫吧,莉娅奶奶说那颜色衬你的眼睛。”少年摸着领口的污渍,忽然想起前世衣柜里永远只有黑白灰三色的T恤,想起除夕夜在出租屋里泡着泡面看春晚,手机屏幕上闪烁着房东催缴房租的消息。而现在,他的衣柜里有艾丽萨用山羊毛织的毛衣,有霍克用猎物皮做的护腕,还有莫莉送的绣着矢车菊的手帕——虽然他至今没敢用,怕洗坏了少女的心意。
睡前,瑟维恩躺在阁楼的草垫上,听着楼下父母的低语声。霍克在说领主的新税赋,艾丽萨在担心冬小麦的种子不够,偶尔夹杂着炭火迸裂的轻响。他摸向床头的暗格,指尖触到那块蛇鳞纹石头的凉意——三年来,他无数次怀疑这石头是否真的只是块普通矿石。说特殊吧,感觉除了好看外没什么用。说普通吧,每次对着光照的时候他总看见石头的纹路随着光流转,像极了一条蛰伏的蛇。这外表如果说是凡物的话瑟维恩肯定不信。
“瑟维恩?”艾丽萨的声音突然从楼下传来,“明天领主的车队来,你别往村口凑,带着双胞胎去后山采莓子吧。”少年勾唇笑了,这个总把他当雏鸟护在翅膀下的女人,永远不知道他曾在深夜里,偷偷跟着猎人队的足迹走进黑森林,用自制的陷阱捕捉过比猎犬还大的野猪。但他只是应了声“好”,因为他知道,在父母眼里,他永远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月光从木窗斜照进来,在草垫上投下斑驳的树影。瑟维恩望着房梁上晃动的光斑,忽然想起几年前的记忆——那是个雨天,小瑟维恩蹲在铁匠铺门口逗小狗,霍克用铁锤敲出个小铁环给他当玩具,艾丽萨则笑着往他嘴里塞了颗野莓。
那时的他或许不知道,命运会在某个时刻,让他这个本该平凡的铁匠之子,成为被某个未知存在选中的盗贼。
楼下传来艾丽萨的咳嗽,霍克低声埋怨她该多穿件毛衣。瑟维恩静静的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这具身体跳动着属于这个世界的心脏,却寄托着来自异界的灵魂。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领主的车队带来的是赋税还是灾祸,不知道那块蛇鳞纹石头是否真的有什么神奇作用。但此刻,他只需要知道,楼下的父母在为他的明天担忧,村里的孩子在等他教新的爬树技巧,莉娅奶奶的母牛还等着他明天去梳毛。
“晚安,父亲。晚安,母亲。”他对着黑暗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头的棱角。窗外,一只夜枭发出低沉的啼叫,远处的森林传来树枝被风吹动的轻响。瑟维恩闭上眼睛,任由麦酒的香气和炉火的余温漫进梦境——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梦里,他不再是穿越者,只是瑟维恩,铁匠霍克和主妇艾丽萨的儿子,这个小山村最普通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