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完全退去,瑟维恩已将用来装莓子的牛皮袋戴在腰上。双胞胎西恩和埃文像两只小猴子般挂在他手臂上,弟弟埃文的鼻涕蹭在他袖口,哥哥西恩正用树枝戳他身上的皮袋:“瑟维恩哥哥昨天说要教我们用藤蔓编陷阱!”
少年笑着甩了甩金发,灰眸扫过腰间皮袋——那块蛇鳞纹石头在晨光中泛着异样的冷光,棱角处似乎比昨夜多了道细如发丝的纹路。
“先去莉娅奶奶家帮忙喂母牛。”他揉了揉西恩的卷发,指尖触到少年后颈未褪的胎毛,忽然想起前世在动物园喂小羊时,那身柔软的绒毛触感。楼下传来艾丽萨搅动奶锅的声响,霍克正用粗布擦拭新打好的马蹄铁,独眼在晨光中眯成一道缝:“早点回来,别让你母亲担心。”
三人刚踏出门,村口突然传来铁皮喇叭的刺耳声响。老橡树旁的瞭望塔上,守夜人彼得疯狂摇动铜铃,声音里带着破风箱般的颤抖:“领主的车队!领主的车队提前到了!”西恩手里的树枝啪嗒落地,埃文紧紧攥住瑟维恩的衣角,少年感觉掌心瞬间沁出冷汗——昨夜被狗吠声吵醒后,他曾从阁楼缝隙瞥见火把长龙在北方移动,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铁匠铺前的石板路上,村民们揉着睡眼陆续涌出。莫莉抱着装满燕麦的麻袋站在磨坊门口,矢车菊发饰在晨风中微微颤动;莉娅奶奶拄着拐杖,由母牛拖着踉跄前行;老汤姆捂着咳嗽的胸口,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面包。瑟维恩下意识将双胞胎护在身后,看见霍克已大步走到人群前排,破旧的皮围裙下,疤痕累累的手臂肌肉紧绷如铁。
六辆雕花马车在村口扬尘停下,最前方的骑士铠甲上嵌着双头鹰纹章,马靴马刺刮过石板路发出刺耳声响。车厢门打开时,一股混合着香水与皮革的气味扑面而来。
领主管家西蒙·德·莱昂纳多扶着金丝眼镜跨下马车,绣着银线的天鹅绒外套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身后跟着两名全身覆甲的卫兵,腰间悬挂的不是普通骑士剑,而是刻着复杂符文的细长剑——瑟维恩瞳孔微缩,在前世玩过的中世纪题材游戏里他经常看见类似的武器。而这种武器通常属于贵族豢养的职业者。
“安静!”管家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匕首,人群瞬间鸦雀无声。他掏出羊皮卷轴,金粉书写的花体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奉领主大人之命,即日起调整北境诸村税赋:每亩耕地加征三磅黑麦,每头牲畜征收半枚银币。此外——”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面色发白的村民,“因黑森林周边发现叛贼活动迹象,凡成年男性公民,需即刻随本队前往领主营地服徭役,期限未定。”
抗议声像被踩中的蜂巢般炸开。老汤姆踉跄着上前,拐杖重重敲击地面:“西蒙大人!去年的徭役才刚结束,田里的麦子还没播种——”话未说完,一名卫兵突然抽出长剑,剑尖擦着老人脸颊划过,割出一条细长的红线。莫莉发出短促的尖叫,双胞胎死死抱住瑟维恩的腿,少年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叛贼的箭矢可不会等麦子成熟。”管家冷笑。“上个月邻村窝藏叛贼的磨坊主,此刻正吊在领主府的城墙上晒成肉干。你们是想让自家屋顶也插上叛贼的黑旗?”
人群中响起抽气声,莉娅奶奶突然跪倒在地,枯瘦的手抓住管家的马靴:“西蒙大人!我儿子三年前就死在徭役地里,求您放过这些孩子——”
西蒙厌恶地踢开老人,天鹅绒外套下摆扫过她的脸:“够了!卫兵,宣读名单。”另一名卫兵展开泛黄的羊皮纸,沙哑的声音里带着机械的冷漠。
当念到瑟维恩的名字时。他感觉艾丽萨的手突然攥紧了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
“等等!”霍克向前跨出半步,独眼迸射出怒火,“我儿子才十六岁,还没到服全役的年纪——”话音未落,空气里突然响起尖锐的破风声。瑟维恩瞳孔骤缩,看见一道幽蓝光芒从管家袖中射出,正中霍克胸口。铁匠庞大的身躯像被巨锤击中般倒飞出去,撞在铁匠铺的木门上,胸前的皮革围裙破碎,冒着一缕缕青烟,露出焦黑的皮肤。
“父亲!”瑟维恩挣脱艾丽萨的手扑过去,闻到皮肉焦糊的气味混着霍克身上熟悉的松木皂香。老人剧烈咳嗽着,嘴角溢出鲜血,却仍用染血的手指抓住儿子的手腕:“别……别冲动……”人群中传来艾丽萨压抑的啜泣,莫莉捂着嘴后退,双胞胎惊恐的哭声此起彼伏。
管家慢条斯理地收回手,袖口露出半截镶嵌蓝宝石的魔杖:“看来你们还没认清现实。”他环顾四周,目光在瑟维恩身上停留片刻,“我身后这两位,是领主大人豢养的缚魔者与战巫。如果有人想试试魔法绞碎内脏的滋味,大可以上前一步。”
人群陷入死寂。莉娅奶奶颤抖着爬起来,用围裙擦去脸上的泥污;老汤姆默默捡起拐杖,佝偻的背影像被风雨压弯的麦穗;艾丽萨跪在霍克身边,颤抖着解开他烧焦的围裙,露出下方狰狞的旧疤与新伤。瑟维恩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忽然想起那块蛇鳞纹石头——此刻它正隔着皮革贴着他的腹部,竟隐隐发烫。
“日落前收拾妥当。”管家甩袖走向马车,“胆敢滞留者,以叛贼同党论处。”马蹄声响起时,瑟维恩看见莫莉突然冲上来,将一个布包塞进他口袋,绣着矢车菊的手帕边缘露出一角:“里面有止血草……”话未说完,就被磨坊主拽回怀里。双胞胎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埃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瑟维恩哥哥别走……我们不采莓子了……”
艾丽萨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将一个沉甸甸的羊皮袋塞进他腰间:“里面有黑麦饼和咸肉,省着吃。”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只有鬓角的银发在风中乱舞,泄露了内心的波澜。霍克拄着铁锤站起来,独眼倒映着儿子灰眸中的怒火:“听着,瑟维恩。到了营地后,别惹事,别出头。记住,你是铁匠的儿子,铁锤永远比——”
“比长剑温暖。”瑟维恩接过话头,喉咙像塞着浸水的麻布。他想起小铁锤上那行模糊的小字,想起昨夜父母的低语,想起这个用炉火与面包香堆砌的家。远处,管家的马车已经开始调头,战巫手中的魔杖泛起幽蓝光芒,似乎在催促。
村民们无声地围拢过来。莉娅奶奶往他口袋里塞了把葡萄干,西恩家的双胞胎往他手里塞了颗鹅卵石(说是“打坏人用的”),老汤姆将自己的羊毛护腕套在他手臂上:“夜里冷,戴着。”
莫莉躲在人群后,指尖绞着围裙边角,想走上前去。但在磨坊主.的叹气摇头下,始终没敢再上前。
当第一声号角响起时,瑟维恩最后一次回望铁匠铺。艾丽萨站在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霍克的血,却挺直脊背像棵久经风雨的橡树。霍克倚着门框,铁锤垂在脚边,独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仿佛要将儿子的模样刻进骨子里。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过老橡树的枝叶,在他们身上投下破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星星碎片。
“走吧,小子们。”战巫的马鞭抽在树上,惊飞一群麻雀。瑟维恩深吸一口气,嗅到空气中残留的麦酒香气与炉火余温。他转头看向队伍最前方的管家马车,看见西蒙的天鹅绒外套在风中扬起,露出内衬绣着的双头鹰——那对翅膀下,正踩着无数破碎的麦穗。
人群中突然传来低低的抽泣,接着是压抑的咒骂,最后化作一声集体的叹息。瑟维恩感觉有人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转头看见埃文仰着泪痕斑驳的小脸,递来半块没吃完的黑麦饼:“给你,甜的。”少年接过饼,咬下时尝到咸涩的味道——不知是饼里掺了盐,还是混了孩子的眼泪。
夕阳开始在天边晕染时,队伍终于挪动脚步。瑟维恩走在队伍最后边,听见不知是谁低声哼着的不成调的民谣,心中越发苦涩。
瑟维恩抬头看向远方,迎着北方吹来的风。风里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味,像极了昨夜村口的狗吠声。他忽然想起刚穿越来没多久时的某个片段:五岁的小瑟维恩在铁匠铺玩火,霍克笑着捶打一块烧红的铁,说:“知道吗瑟维恩。铁砧上的火花,有时候会变成照亮前路的火把。”
队伍转过山弯,村庄彻底消失在视野里。瑟维恩叹了口气。“照亮前方的火把吗……但现在就算是火灾也照不亮前路啊。”
话音刚落,他脸上的稚气便彻底消散,转变为从未对村里人所展现过的平静与冰冷。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