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晨光穿透塔楼窗棂时,瑟维恩正用软布擦拭西蒙的魔导具。
银质托盘上摆着十二件精密器械:刻着星图的放大镜、镶嵌月光石的镊子、以及那支曾灼伤霍克的蓝宝石魔杖。
他指尖划过魔杖末端的符文,想起父亲胸前焦黑的皮肤,眼底寒光一闪,随即用布掩盖。
“力道轻些,”西蒙的声音从书桌后传来,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那支‘月咏杖’的核心水晶刚换过,经不起粗手笨脚。”
管家头也不抬,金丝眼镜反射着窗外的锻炉火光,“昨晚在地牢,你说克雷格对‘活锚’有想法?”
瑟维恩握布的手微顿,垂眸道:“是,大人。格里姆说克雷格抱怨矿洞三层的活矿反应异常,还说……”他故意压低声音,“还说月相之夜前必须解决隐患,否则‘整个黑棘堡都会被炸上天’。”
西蒙的羽毛笔骤然停住,墨滴在羊皮纸上晕开。瑟维恩用余光瞥见书桌上摊开的地图,矿洞底层画着红色叉号,旁边标注着“月相潮汐”。他心中冷笑——果然如他所料,西蒙对克雷格的疑心已根深蒂固。
“去矿洞三层送份文件,”西蒙将卷轴塞进密封筒,蜡封上盖着双头鹰纹章,“告诉克雷格,月相之夜的驻守方案必须在午时前交到我手里。”管家抬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顺便看看,他的‘隐患’解决得怎么样了。”
瑟维恩接过密封筒,指尖触到筒身微凉的金属——那是用矮人秘银打造的,能隔绝魔力探测。他躬身行礼,转身时故意让袖口擦过托盘边缘,一枚用于校准魔导具的微型齿轮“啪嗒”落地。
“蠢货!”西蒙厉声呵斥,魔杖尖端迸出火星,“那是地精工匠的手艺,整个黑棘堡只有三枚!”
瑟维恩慌忙蹲下捡拾,鞋底却似不经意地碾过齿轮。金属发出微弱的变形声,他迅速将齿轮放回托盘,脸上露出惶恐:“大人恕罪,小的手滑……”
西蒙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冷笑:“罢了,克雷格那儿还等着。记住,别让我发现你和他有任何私下接触。”
矿洞三层的入口弥漫着硫磺味。瑟维恩捏着密封筒,避开头顶滴落的蓝色黏液——那是活矿渗出的魔力产物,触碰到皮肤会灼出水泡。
两名驻守老兵靠在岩壁上打盹,铠甲上锈迹斑斑,显然是被克雷格排挤的边缘人物。
“新来的?”左边的老兵吐掉草茎,独眼盯着他腰间的西蒙徽记,“西蒙大人的人也敢来这儿?”
瑟维恩装作没听见,扬了扬密封筒:“找克雷格队长。”
“里面呢,”右边的老兵朝深处努嘴,声音压低,“不过小子,月相之夜快到了,离那些‘活锚’远点。”
“活锚?”瑟维恩装作懵懂,“不是说那些是用来稳定矿脉的吗?”
老兵们对视一眼,独眼龙啐了口唾沫:“稳定?等月相魔力涌进来,那些被魔石侵蚀的杂种会变成真正的怪物。去年月圆,有个活锚暴走,把三个监工撕成了碎片——”他突然凑近,腐臭的口气喷在瑟维恩脸上。
瑟维恩脸上平静,实际内心绷不住了。
两次……两次了,这哥们的嘴比格里姆还臭……
“但领主大人不让派援兵,怕王室的暗探发现矿脉秘密,只让我们这些老废物死守洞口。”
瑟维恩心中了然。月相之夜的魔力潮汐会让活矿活性激增,不仅矿脉更易塌方,被当作“活锚”的劳工也会因魔力过载而变异。领主为掩盖魔石矿的存在,宁可牺牲底层士兵,也不愿暴露。
深处传来克雷格的怒吼:“都给我用力挖!再找不到‘瑕疵矿脉’,老子把你们全扔进熔炉!”瑟维恩走进矿洞,看见克雷格正用皮鞭抽打一名劳工,后者后背露出扭曲的蓝色纹路——那是长期接触活矿的标志。
“西蒙的狗来了?”克雷格转过身,毒蛇耳钉在矿灯下发亮,“怎么,你主子又想玩什么阴谋?”
瑟维恩将密封筒扔在地上,语气带着刻意模仿的傲慢:“西蒙大人让你午时前交驻守方案。不过看这情形……”他扫过遍地狼藉,“恐怕队长更需要的是治疗烫伤的药膏?”
克雷格脸色铁青。昨天他下到矿洞三层时,恰好遇上小规模塌方,滚烫的活矿熔浆溅了他一身。“滚!”他抬脚踹向瑟维恩,却被少年灵活避开。
“队长还是留着力气挖洞吧,”瑟维恩冷笑,“毕竟月相之夜快到了,要是让活锚跑出来,别说驻守方案,恐怕连您的命都得拿去填裂缝。”
他转身离开时,听见克雷格的佩剑出鞘声,但终究没敢真的动手——西蒙的眼线遍布矿洞,此刻动手无异于坐实谋反罪名。瑟维恩勾了勾唇角,这出“仗势欺人”的戏码,总算没白费他昨夜的揣摩。
午后的休息时间,瑟维恩在劳工宿舍找到林恩。少年正在修补破洞的鞋底,看见他时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低下头。
“西蒙让我盯着克雷格,”瑟维恩坐在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月相之夜,矿洞底层会有大麻烦。”
林恩手一顿,针尖刺破指尖:“什么麻烦?”
“活锚会暴走。”瑟维恩捡起地上的碎皮,“昨晚地牢里的东西,就是被魔力彻底侵蚀的活锚。月相潮汐一来,整个矿洞都可能变成炼狱。”
他顿了顿,看向东方,“我家就在那个方向,一个叫‘栖云村’的小地方。”
提到故乡,瑟维恩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村子后面有片老橡树,春天会开满矢车菊。我继父是铁匠,继母会做放蜂蜜的黑麦饼……”
他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清了清嗓子,“等出去了,你可以来看看,我请你吃最好的鹿肉干。”
林恩抬起头,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在他的印象中,瑟维恩一直是那种生人勿近以及城府极深的形象,根本不像是一个16岁的少年。
但他居然邀请自己去他家做客?他是那种外冷内热的类型?
最主要的是,在黑棘堡,没人会谈论“出去”,更没人会主动描绘故乡的模样,因为那只会徒增自己的思念之情,导致更加悲伤。
“你真的想回去?”少年轻声问,“西蒙和领主……”
“他们会忙着互相撕咬。”瑟维恩眼中闪过冷光,“克雷格想借月相之夜除掉西蒙,西蒙则想等领主视察时把所有脏水泼给克雷格。而我们……”
他拍了拍林恩肩膀,“只需要在混乱中,找到那条回家的路。”
傍晚时分,瑟维恩在西蒙的书房整理文件时,意外发现一封未拆封的信件。蜡封上印着领主的私人徽记——缠绕毒蛇的权杖。他迅速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小字:“月相之夜前抵达,备好‘月咏杖’与活锚样本。”
领主即将亲临!瑟维恩心脏狂跳,立刻将信纸按在烛火上烧掉,灰烬碾进窗台的缝隙。西蒙还不知道此事,一旦领主发现矿洞隐患,必然会迁怒于管家。这正是他计划中的关键一环——让西蒙在领主面前失势,甚至……
“你在做什么?”西蒙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瑟维恩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大人!小的在整理文件,不小心把烛台碰倒了……”他指了指窗台上的灰烬,“幸好没烧到重要东西。”
西蒙走进来,目光扫过窗台,又看向瑟维恩微微颤抖的手。“下次小心点,”管家拿起桌上的月咏杖,“领主大人明晚抵达,你负责保管这根魔杖,若有闪失——”他没说完,只是用魔杖轻轻敲了敲瑟维恩的肩膀。
冰冷的触感透过衣衫传来,瑟维恩却在心中冷笑。西蒙果然疑心深重,故意将最重要的魔导具交给他,既是试探,也是诱饵。但他不知道,瑟维恩早已记住书房里所有魔导具的位置,包括那排藏在书架后的矮人秘银匣子。
夜深人静时,瑟维恩躺在西蒙分配的小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魔导具调试声。他摸了摸藏在枕下的蛇鳞纹石头,触感依旧冰凉。
但他猜想,月相之夜的魔力潮汐,不仅会影响活矿与活锚,也可能让这块沉睡的石头,迎来第一次真正的“苏醒”。
是的,他还是放不下这颗石头是金手指类物品的想法。
他闭上眼,开始在脑海中推演计划:月相之夜,克雷格制造混乱,活锚暴走吸引魔兽,西蒙忙于应对,领主抵达时目睹矿洞失控……而他,将趁乱偷走月咏杖,引发魔导具连锁爆炸,嫁祸给克雷格,同时为自己和林恩打开逃离的缺口。
至于西蒙……瑟维恩想起霍克胸前的伤疤,想起艾丽萨鬓角的白发。
这个用魔法伤人的管家,必须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或许,让他在领主面前成为矿洞失控的替罪羊,被扔进他自己建造的魔能熔炉,才是最好的结局。
窗外,月亮已爬上中天,银辉洒在黑棘堡的石墙上,如同覆盖了一层冰冷的霜。瑟维恩睁开眼,灰眸中映着月光,却比夜色更冷,比刀锋更利。
棋盘上的棋子已经就位,现在,只等月相之夜的第一声枪响,便可以开始这场精心策划的猎杀。
而他,将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活子,而是执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