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不知名的山坳里穿堂而过,卷起崖边几缕枯黄的草须,也吹动了凯伦额前那绺被汗水黏住的黑发。
他站在临时营地的边缘,脚下是被无数军靴踏平的泥土,混合着野草汁液的青涩气息。远处,更荒凉的山峦如同巨兽的脊梁,沉默地横亘在铅灰色的天空下。
“我叫凯伦。”
他低声对自己说,像是在确认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身份。
这个名字曾属于那个住在山脚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小村落,属于那个会在傍晚帮母亲劈柴、会在清晨跟着父亲去林子里捡拾枯枝的年轻人。
那个村落没有名字,地图上找不到它的标记,就像无数依附于领主广袤领地上的微小尘埃,卑微而坚韧地存在着。
直到领主的征工令像一阵黑色的旋风,刮过每一个山谷。
“修路,开矿,建城堡……”凯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理由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个村子必须交出足够的青壮。老弱病残留下,能不能活下去,看天意。”
他的父亲在第一次征工中就被带走了,再也没回来。
接着是他的哥哥,然后是村里所有能拿起锄头的男人。
村子在哭泣,女人和孩子的哭声被领主士兵的皮鞭和呵斥声压下去,最终只剩下死寂。
当士兵的矛头指向他时,凯伦以为自己的命运也将和父兄一样,成为领主宏伟工程下又一具无声的骸骨。
“但我活下来了。”
是叛军救了他。那是一群穿着破旧却眼神锐利的人,他们像山林里的猎豹,突然从暗处冲出,用简陋却致命的武器击溃了领主的小队。
凯伦记得当时领头的那个女人,她脸上有一道疤痕,眼神却亮得像火,她对他说:“小子,想不想活下去?想不想让那些骑在我们头上的人付出代价?”
他加入了叛军。在这个被称为“自由之焰”的组织里,他听到了太多从未听过的话。
“平等”、“权利”、“推翻暴政”……这些词汇像种子一样播撒在他荒芜的心田,生根发芽。
他学会了握剑,学会了潜行,更学会了思考——为什么他们要被奴役?为什么领主的一句话就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领主的统治就像一张腐朽的网,”凯伦握紧了手中那把磨得发亮的短刃,“而我们,要做捅破这张网的人。”
今天,是他加入叛军后的第一次“扩展任务”。
营地需要更多的资源和空间,周边的魔物区域必须被清理。
他和另外五名同伴组成了小队,队长是那个脸上有疤的女人,他们叫她“红痕”。
目标是清理一片被魔狼盘踞的山谷,那里据说有一处废弃的矿洞,可以作为新的物资点。
“凯伦,愣着干什么?准备出发了!”同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凯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往事。过去已经破碎,未来需要他用手中的刀去开拓。
他点了点头,将短刃插入腰间,检查了一遍简陋的装备,跟上了队伍的步伐。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在他年轻而坚毅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前方,是未知的魔物,也是通往希望的战场。
山谷比想象中更荒凉。怪石嶙峋,枯木遍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类似野兽巢穴的腥臊味。
红痕打了个手势,小队立刻呈扇形散开,脚步轻缓,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凯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紧紧握住短刃。这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对魔物。
关于魔狼的传说他听过不少——它们比普通的狼更大、更凶残,皮毛坚硬,利爪能撕裂铁甲,而且狡猾异常,擅长群体作战。
“注意,有动静!”前方的斥候低声警告。
几乎在同时,一声凄厉的狼嚎划破了山谷的寂静。那声音充满了野性和凶戾,让人不寒而栗。
紧接着,几道灰黑色的身影从前方的乱石堆后窜了出来。
果然是魔狼!
凯伦瞳孔一缩。这些狼体型确实庞大,肩高接近半人,皮毛粗糙如铁,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绿光。它们龇着尖利的獠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一步步逼近。
“准备战斗!”红痕沉声喝道,手中的锯齿大刀已经出鞘,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小队成员迅速摆出阵型,凯伦站在侧翼,负责掩护和突袭。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鼓,但脑海里却回想起训练时的教导——冷静,看准时机,攻击弱点。
魔狼似乎被他们的气势所震慑,暂时没有立刻扑上,而是绕着圈子,寻找着破绽。空气中的紧张感几乎凝固。
就在凯伦准备扑向魔狼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右侧密林传来。听起来像几十个人在同时赶路,还伴随着金属碰撞和某人的抱怨。
“……奥蕾莉娅,你确定要带这个?”一个少年的声音穿透树林,带着明显的无奈,“我们是逃难,不是搬家。”
“胡说!”另一个洪亮的女声反驳,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这箱子里装的是宝藏!”
凯伦和红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黑森林深处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队伍?而且听声音,似乎还有女人和孩子。
“嗷呜——!”
离凯伦最近的魔狼被这动静吸引,发出一声咆哮,转身就朝声音来源扑去。
紧接着,又有两只魔狼跟了上去,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捕食者的凶光。
“糟了!”凯伦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却为时已晚。
密林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拍扁了。
凯伦握紧短刃,和红痕一起小心翼翼地靠近,拨开藤蔓——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只见一个身高近两米的红衣女子站在林间空地上,红色长发如火焰般披散在肩头,两侧各伸出一支弯曲的龙角,身后还拖着一条覆盖着细密鳞片的红色尾巴。
她脚下踩着三只扁扁的魔狼尸体,像是被巨锤砸过,狼头都嵌进地里了。
“就这?”奥蕾莉娅撇了撇嘴,龙尾不耐烦地拍打地面,“瑟维恩你看,我说魔狼都是菜吧?”
瑟维恩站在一旁,红瞳扫过凯伦一行人,没有惊讶,只有审视。
“奥蕾莉娅,”少年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下次先确认周围有没有人再动手。”
凯伦注意到,少年说话时,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一个不起眼的布袋,那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而他的左手上,戴着一副精巧的金属护手,护手前端露出三寸长的刃口——正是格雷夫用过的改良型地精袖剑。
“你们是谁?”红痕率先开口,锯齿大刀横在胸前,疤痕在夕阳下泛着红光,“为什么会在黑森林深处?”
奥蕾莉娅这才注意到凯伦他们,黄色竖瞳在红痕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其他人手中的武器:“人类?你们也是被西蒙那老东西逼出来的?”
“西蒙?”红痕皱眉,“黑棘堡的管家?”
“不然还有哪个西蒙?”奥蕾莉娅哼了一声,龙角蹭了蹭身后的木箱子,“那老东西那儿来了两个三阶职业者来围剿青石村,我们只能跑路。”
凯伦听得一头雾水,但“三阶职业者”、“围剿”这些词让他心头一紧。领主的势力已经深入到这种地步了吗?
瑟维恩没有参与对话,他的红瞳正在快速扫描凯伦一行人的装备:生锈的铁剑、自制的投石索、甚至还有人拿着农具改造成的长矛。
典型的平民武装,但每个人眼中都有一股不屈的狠劲,尤其是那个叫红痕的女队长,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你们呢?”瑟维恩终于开口,目光落在红痕脸上的疤痕上,“看装备,不像正规军。”
红痕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判断眼前两人的威胁程度。
奥蕾莉娅的龙角和尾巴太过显眼,显然不是人类,而那个叫瑟维恩的少年,眼神太过冷静,不像普通难民。
“我们是叛军,”红痕最终开口,声音沙哑,“反抗领主暴政的叛军。”
“叛军?”奥蕾莉娅眼睛一亮,龙尾兴奋地甩动,“有意思!你们有多少人?能打过三阶吗?”
红痕被问得一愣,随即苦笑:“我们连二阶职业者都没怎么接触,三阶……只是听说过。”
她顿了顿,看向瑟维恩,“你们好像很了解这些?”
瑟维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奥蕾莉娅脚下的魔狼尸体:“你们在清剿魔物?”
“算是吧,”凯伦忍不住插嘴,“营地扩张需要安全的活动范围。”他刚说完,就被红痕瞪了一眼。
瑟维恩低头思考了一会儿。
从目前来看,这群叛军应该是友好的。如果对面有安全稳定的住处,可以考虑把村民们安排在他们那边。毕竟搬去旧矿洞的事还是有很大风险。
既然有了更好的选择,那原计划就可以废除了。
而让对面答应要求也很简单,那便是跟他们合作。
从装备上来看,这群叛军的势力应该不强,而奥蕾莉娅刚才所展现的力量就足以吸引他们。
其次,自己手上还掌握着有关黑棘堡的信息。
最近从格雷夫里打听出来的情报,以及在黑棘堡当劳工时偷偷背下的地图。光是这两样就已经足够与叛军达成合作了。
最主要的是,双方与领主势力都是敌人。有了叛军的帮助,以后干些事情会更方便一些。
两方互帮互助,何乐而不为?
思考完毕,瑟维恩便抬头说道:“我们有三十多个村民需要安置,正在找安全的地方。如果你们有固定营地,我们或许可以达成合作。”
红痕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收留三十多人意味着巨大的粮食压力,但对方显然有战斗力,尤其是那个叫奥蕾莉娅的亚龙种,刚才拍死魔狼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我们的大本营在旧铁矿场,”红痕最终做出决定,“跟我们来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能不能留下,要看首领怎么说。”
奥蕾莉娅立刻来了精神:“首领?比你厉害吗?我能一拳把他打趴下吗?”
红痕:“……”
瑟维恩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对红痕道:“她说话就这样,别介意。”
他又看了看凯伦,这个少年眼中的警惕已经被好奇取代,正偷偷打量着奥蕾莉娅的龙角。
“走吧,”瑟维恩对奥蕾莉娅说,“先去看看他们的营地。”
奥蕾莉娅扛起她的“宝藏”木箱,龙尾一卷,将昏迷的精灵少女和被捆成粽子的格雷夫一起拖上。
凯伦看着她轻松扛起几百斤重物的样子,咽了口唾沫,握紧了手中的短刃。
夕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朝着旧铁矿的方向延伸。
瑟维恩走在队伍最后,红瞳不时扫过周围的树林,手指始终放在袖剑的触发装置上。
他很清楚,与叛军的相遇或许是个转机,但也可能意味着新的麻烦。
而在队伍前方,奥蕾莉娅正兴致勃勃地向凯伦打听叛军的“革命纲领”,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龙角在暮色中闪烁着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