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棘堡的吊桥在午后的阴云中缓缓落下，铁链摩擦的吱呀声撕裂了沉闷的空气。
纯白重甲的骑士一马当先，胯下战马的铁蹄踏过石板桥面，溅起细碎的冰渣。
盔甲上镶嵌的圣晶石在阴沉天色下依旧散发着柔和的白光，日芒徽记在胸甲中央熠熠生辉，那是教会“圣裁之光”的象征。
“艾瑞尔大人！您终于回来了！”西蒙穿着精致的丝绒礼服，率领一众卫兵迎上前，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围剿顺利吗？属下已为您备好热水和晚宴——”
“邪龙之心。”
艾瑞尔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冰冷得像寒冬的风，直接打断了西蒙的寒暄。
他甚至没有下马，冰蓝色的眼眸隔着面甲的缝隙，死死锁定住面前的管家。
西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隐藏的秘银匣子，那里正隔着衣料传来微弱的、如同心脏般的搏动。
“艾……艾瑞尔大人，您……您说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冷汗已浸湿了后背。
邪龙之心是他偶然在黑市中寻得的禁物，那枚暗红晶体据说能抽取一切含龙血脉的生物力量。
西蒙想不明白，他一直藏得极为隐秘，连领主莱昂纳多都未必知晓，为何……为何艾瑞尔会知道？
“别装了，西蒙。”
艾瑞尔翻身下马，沉重的战靴踏在石板上发出闷响，“从你靠近我三米内，那股混杂着龙息与邪能的臭味，就让我作呕。”
他手按在剑柄上，圣晶石剑身发出轻微的嗡鸣。
“若不是领主当年对我有恩，你这携带禁物的异端，此刻已经是剑下亡魂。”
西蒙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大人，我……我只是……”
“你的事，等月相之夜结束后再算。”艾瑞尔不再看他，语气里的厌恶几乎凝成实质，“让开。”
西蒙如蒙大赦，慌忙侧身让道，看着艾瑞尔的背影消失在城堡回廊深处，才敢扶着墙壁大口喘气。
他不明白，绝对不可能！邪龙之心用特殊咒文封存，连高阶魔导探测器都无法察觉，艾瑞尔怎么会……
西蒙越想越心惊，看向艾瑞尔消失方向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与怨毒。
艾瑞尔熟门熟路地穿过回廊，纯白重甲在昏暗的石廊中留下一道流动的光痕。
他没有理会沿途卫兵的敬礼，径直走向顶楼的房间。
直到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他才缓缓卸下肩上的肩甲。
“哐当”一声，金属甲片坠落在地毯上，惊起细微的尘埃。
艾瑞尔摘下头盔，露出了面甲下的真容——那是一张线条冷硬的脸，下颌紧绷，鼻梁高挺，只是眼角的细纹和眼底深藏的疲惫，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此刻褪去了面对西蒙时的凛冽，只剩下化不开的悲伤与空洞。
他走到书桌前，从胸甲内侧的暗格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
那是一张儿童画作，纸张边缘已经磨损，上面是用粗暴杂乱的线条勾勒出的图案。
艾瑞尔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指尖微微颤抖。
画的中央是七个扭曲的轮廓，每一个都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与恐怖。
就在这时，桌上的传讯卷轴突然亮起光芒，淡金色的符文在空中闪烁不定。
艾瑞尔眼中的悲伤瞬间被冰霜覆盖，他随手将画塞进抽屉，激活了卷轴。
一道模糊的光影在空气中凝聚，形成了一位身着红衣主教袍的老者形象。
主教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艾瑞尔，你又在干什么？”
“主教大人。”艾瑞尔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漠，“不过是到黑棘堡，处理月相之夜的兽潮罢了。”
“处理兽潮？”主教的投影摇了摇头。
“以你的性子，若不是为了某件事，恐怕早就回教会复命了。别拿‘报答领主恩情’来搪塞我，莱昂纳多那点恩惠，还不值得你如此费心。”
艾瑞尔沉默了片刻，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只是……”
“你是在看护圣物时，感应到了‘那个’的存在，对不对？”
主教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目光锐利地盯着艾瑞尔，“别否认，我能从你身上感觉到那股濒临失控的魔力波动。”
“轰！”
艾瑞尔周身的空气骤然变冷，书桌上的墨水瓶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他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怒火，仿佛压抑了千年的火山终于喷发。
“是！我感应到了！就在这片该死的土地上，有‘它们’的气息！那股撕碎我家人、焚毁我故乡、夺走卡瑞娜的……气息！”
“够了！艾瑞尔！”主教厉声打断他，投影的影像都因他的情绪而微微波动。
“就算你知道了又能怎样？你以为你是谁？别忘了那七个存在的力量！当年教会集合了三大圣域余晖和十二红衣主教，才勉强将它们封印！”
“它们只是人造的邪神！”
艾瑞尔猛地一拳砸在书桌上，坚实的橡木桌面竟被砸出一道裂痕。
“主教大人，您总是忘记这一点！它们并非真正的神明，不过是堆积了过多信仰之力的残缺造物！不过是依附于世间的罪念碎片！”
“残缺？”主教的声音充满了疲惫。
“就算是碎片，也不是你一个三阶巅峰能抗衡的！你难道忘了，当年第一位圣域余晖是怎么死的？他就是试图独自净化‘暴怒’，结果被那股纯粹的毁灭欲撕碎了灵魂！”
艾瑞尔重重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主教说的是事实，但那份深入骨髓的仇恨让他无法冷静。
他想起那个被火焰吞噬的夜晚，想起妹妹卡瑞娜临死前伸出的手，想起那些长着各色眼睛的怪物在天空中不断扭曲的画面。
“我知道代价。”
良久，艾瑞尔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所以我向您道歉，主教大人。”
“道歉？”主教一愣。
“我擅自偷学了‘神降’。”
“什么？！”主教的投影瞬间变得模糊，老者的声音充满了震惊与愤怒。
“你疯了吗？艾瑞尔！神降是禁忌！那是燃烧自身灵魂与生命力，强行借用神国权柄的禁术！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就算你能在神降的反噬中活下来，你也会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教会培养了你二十年，你本该是最有希望突破四阶的种子，你怎么能……”
“种子？”艾瑞尔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苦涩与悲凉。
“当我的家人在我面前被撕碎时，当我的故乡化为焦土时，那颗‘种子’就已经死了。主教大人，我不在乎变成空壳，不在乎剩下什么，我只在乎复仇。”
他的目光落在抽屉的方向，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那张尘封的画：“只要能让那些东西付出代价，就算燃烧殆尽，也在所不惜。”
主教沉默了，投影中的老者看着眼前这个被仇恨填满的骑士，眼中充满了痛惜与无奈。
他知道，艾瑞尔一旦做出决定，就绝不会回头。
当年那个阳光开朗的少年，在经历了那场浩劫后，就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被复仇驱动的躯壳。
“罢了……”主教最终叹了口气。
“你好自为之，月相之夜小心……”
光影渐渐消散，传讯卷轴失去了光芒，重新变得黯淡。
房间里只剩下艾瑞尔一人，空气中弥漫着冰冷的寂静。
他缓缓拉开抽屉，拿出那张儿童画。
粗糙的线条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的手指依次划过画中的七个存在：
第一个，是一颗悬浮在空中的头颅，没有身体，只有一张覆盖着金色眼瞳的脸。
眼瞳如同最纯粹的黄金，散发着傲慢与蔑视一切的光芒，仿佛世间万物都只是它脚下的尘埃。
第二个，是一张布满绿色眼瞳的巨嘴，獠牙扭曲，涎水顺着嘴角滴落，每一个眼瞳都闪烁着永不满足的贪婪之光，仿佛要吞噬世间一切物质。
第三个，是一道朦胧的女性黑影，轮廓曼妙，却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双巨大的粉色眼瞳镶嵌在黑影中央，眼波流转间充满了诱惑与欲望，能勾起观者内心最深处的色欲幻想。
第四个，那是一团燃烧着黑色火焰的躯体，没有固定形态，如同沸腾的熔岩，周身布满了狂暴的红色眼瞳，每一个眼瞳都喷射着毁灭的怒火，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所见之物全部焚烧殆尽。
艾瑞尔记得，当年就是这团火焰点燃了整个小镇。
第五个存在，则是最难以形容的。
它像是一滩融化的蜡油，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色，表面覆盖着无数细小的灰色眼瞳，每一个眼瞳都透着极度的慵懒与倦怠。
它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存在本身都仿佛在散发着“一切都毫无意义”的气息，让人看一眼就感到灵魂深处的疲惫与无力。
在那场浩劫中，它没有直接动手，却让无数人在绝望中放弃了抵抗，瘫倒在地等死。
第六个存在，它的形态最为扭曲，像是无数肢体和器官的胡乱拼接，浑身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紫色眼瞳，每一个眼瞳都充满了怨毒与嫉妒的光芒。
它死死盯着画中其他六个存在，仿佛对它们拥有的力量和形态充满了无尽的嫉妒，那种目光足以让任何被注视者感到彻骨的寒冷。
而最后一个，是一只翻涌着滚滚混沌黑雾的漆黑巨手，手指修长而扭曲，指甲漆黑如墨，散发着对财富与力量永无止境的渴求。
而在这只巨手的手心正中央。
有着一枚布满红黑漩涡的诡异眼瞳。
艾瑞尔紧紧攥着这张画，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画纸上的每一道线条，都像是刻在他灵魂深处的烙印，每一个扭曲的眼瞳，都在提醒他失去的一切。
他将画重新收好，走到窗边，推开沉重的木窗。寒风裹挟着黑森林的气息涌入房间，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远处，活矿的方向隐隐传来低沉的嗡鸣，那是月相之夜临近的预兆。
而他，圣裁之光艾瑞尔，将在即将到来的混乱中，执行自己的审判。
至于代价？他早已不在乎了。
房间内，烛光摇曳，映照着纯白盔甲上的日芒徽记，也映照着骑士眼中那燃烧至疯狂的复仇之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