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二层的锻造工坊弥漫着铁锈与硫磺的混合气味,数十座熄灭火焰的锻炉如沉默的巨兽排列两侧,墙面上挂满了半成品的齿轮与扭曲的金属条。
亚当·贝克站在工坊中央,看着眼前围成一圈、正用橡木茶杯悠闲喝茶的矮人,感觉自己的舌头已经快要粘在上颚。
“各位大师!”他又一次提高音量,锻造锤在手中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黑棘堡马上就要塌了!这里很快就会被轰炸!你们会葬身火海的!”
坐在最前排的矮人抬起头,他的胡须编成三根粗辫子,末端系着铜质锻造锤吊坠,脸上的皱纹里甚至嵌着铁屑:
“小伙子,喝茶吗?这是我们珍藏的卡兹莫丹岩骨茶,泡三次都有味道。”
“谁要喝茶啊!”亚当近乎崩溃,“我刚才说的是生死存亡的大事!你们没听见外面的惨叫吗?!”
“哦,听到了啊。”
另一个矮人将手中的铁牌甩在木桌上,发出“啪”的声响,“是有点难听,但习惯就好。”
其余矮人纷纷点头,有人往茶杯里续上滚烫的茶水,有人捡起铁牌继续出牌,仿佛亚当口中的“灭顶之灾”只是窗外的一阵微风。
他们穿着打满补丁的皮革围裙,身材矮壮,指节因常年握锤而布满老茧,眼神里透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淡然。
说人话,这就是在摆烂。
亚当喘着粗气,脑海中闪过行动计划的细节:
瑟维恩负责干扰,莉娜与伊莉雅解救精灵孩子,阿代姆和托马斯处理劳工囚室,而他的任务是说服这群矮人撤离。
按计划,等所有人汇合,潜伏在堡外的红痕会带着游击队投掷特制炸药,制造混乱掩护撤离。
可现在,这群矮人别说撤离,连茶杯都没放下。
“他们是不是听不懂通用语?”
亚当绝望地想,目光扫过矮人桌上的铁牌——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显然是某种赌博游戏。
他突然想起话本里的桥段:说书人常常用故事打动顽固的听众,引发情感共鸣。
“死马当活马医了。”亚当深吸一口气,悄悄绕到工坊的照明水晶旁,按下了控制符文。
“啪嗒。”
工坊内大部分照明水晶熄灭,只剩下亚当头顶一盏发出昏黄光芒,将他的身影投射在身后的锻炉上,形成巨大的剪影。
矮人们动作一顿,疑惑地抬头。
亚当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低沉下来:
“我出生在暴风城的一个锻造世家……”
他开始讲述自己的过往,从父亲手把手教他握锤,到某天发现自己对锻造职业的天生契合——当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时,他已经能凭直觉看出铁矿的品质。
“我第一次锻造出合格的铁钉时,父亲哭了。”
亚当的声音带着哽咽。
“他说我是家族百年不遇的天才。可后来……领主的收税官来了,他们说我的锻造品是‘非法农具’,说我父亲的作坊‘阻碍城市规划’,一把火烧了我们三代人的心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矮人们:
“我一路逃亡,见过地精用陷阱害死平民,见过兽人用劣质兵器葬送整支商队,但我始终记得,小时候听过的传说——在遥远的山脉深处,有一群真正的工匠,他们用锤子歌唱,用铁砧写诗,他们是矮人,是锻造之神的选民。”
矮人们放下了茶杯和铁牌,表情渐渐变得严肃。
亚当心中一喜,继续道:
“我加入叛军,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找到这样的工匠,学习真正的锻造技艺,推翻领主的暴政!现在,暴政的中心即将毁灭,而我找到了你们——”
“啪!”
最年长的矮人突然伸手,重新点亮了照明水晶。
刺目的光芒让亚当瞬间眯起眼,只见那矮人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慢悠悠地说:
“故事讲得不错,小伙子。不过下次关灯前能不能说一声?我刚要胡牌呢。”
另一个矮人点头附和:“就是,差点被你的‘悲伤往事’唬住了。比起锻造家,你更适合去主城里的说书酒馆。”
亚当:“……”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感觉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不是愤怒,而是尴尬。
那些话本里感人至深的“情感共鸣法”,在这群油盐不进的矮人面前,像个蹩脚的笑话。
角落里,一个年轻矮人凑到年长矮人耳边低语:
“头儿,我们是不是该告诉他实情?看他挺可怜的。”
年长矮人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急什么?难得有这么有趣的人类小伙子,再逗逗他。”
亚当沉默了片刻,感觉自己的尊严正在被茶杯里的岩骨茶慢慢泡软。
他突然想起瑟维恩那把地精制造的袖剑——那玩意儿虽然精巧,但剑刃上的符文排列总透着一股取巧的味道。
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脑海:既然动情不行,那就……激将!
“哼,”亚当突然直起身子,语气变得不屑,“看来传说都是假的。”
矮人们抬头看他。
“我还以为矮人都是视锻造为生命的真工匠,”
亚当故意提高音量,“没想到只是一群躲在地下室喝茶打牌的胆小鬼,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年长矮人放下茶杯:“哦?小伙子,话别说得太满。”
“满?”亚当从腰间掏出一样东西,“啪”地拍在桌上。正是瑟维恩的地精袖剑。
“你们敢说,自己的锻造技艺,比这玩意儿的制造者——地精——更强吗?”
工坊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矮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死死盯着桌上的地精袖剑,仿佛那是一坨新鲜的大粪。
在艾索伦大陆,矮人与地精是两个同样擅长锻造的种族,却因理念差异互相鄙视千年。
矮人信奉“踏实即真理”,锻造时讲究材料扎实、工艺古朴,认为每一道锤痕都应蕴含匠人的灵魂;
而地精崇尚“取巧即智慧”,擅长用齿轮、符文和魔法粉末制造出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哪怕结构脆弱,只要能唬人就算成功。
这种理念冲突导致双方见面常常先吵一架,严重时会引发“锻造锤大战齿轮炮”的种族冲突。
“你说……什么?”
年长矮人的声音低沉下来,胡须都在微微颤抖,“你把地精那种只会玩齿轮的小爬虫,和我们矮人相提并论?”
“不然呢?”亚当摊开手,“至少地精敢把他们的作品拿出来见人,不像某些人,只会躲在地下室里自我安慰。”
“放肆!”一个年轻矮人猛地站起来,拳头砸在桌上。
“我们矮人的技艺,是能赋予金属灵魂的!地精的破铜烂铁只配扔进垃圾桶!”
“哦?”亚当挑眉,“那你们敢不敢证明一下?我们来比锻造,看谁能做出更有用的东西。如果你们赢了,我立刻闭嘴走人;如果我赢了,你们就跟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矮人们对视一眼,眼中的怒火渐渐被好胜心取代。
年长矮人盯着亚当,突然笑了:“好!小伙子,你很有胆量。不过比锻造……你确定要用你那把地精袖剑的水平?”
亚当心中一喜,计划成功了!
他环顾四周,故意露出轻蔑的表情:
“当然。不过我看这里除了废铁也没什么像样的材料,不如我们去外面找更好的——”
“废铁?”年长矮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一堆看似废弃的零件前,抬起穿着铁靴的脚,猛地一踢。
“哗啦——”
零件被踢开,露出下面堆积如山的矿石与金属锭:
有泛着蓝光的秘银,有流淌着火焰纹路的赤铁矿,甚至还有几块只有传说中才有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精金!
亚当:“……”
他感觉自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小伙子,”年长矮人拿起一块秘银锭,在手中掂量着。
“在我们矮人眼里,没有‘废铁’,只有‘尚未找到用途的材料’。”
亚当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锻……锻造而已,材料好有什么了不起,关键是手艺。”
他是一阶初期锻造师,自信基础扎实,只要不是太复杂的东西,应该能应付。
“手艺?”年长矮人放下秘银锭,突然周身爆发出一圈淡红色的魔力光晕。
那不是普通的锻造师魔力,而是更加凝练、带着金属质感的波动——锻魔者的标志!而且那魔力波动的强度,赫然是二阶巅峰!
亚当:“!!!”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锻造锤“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怎么了?”年长矮人歪着头,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不是要比锻造吗?我的职业是锻魔者,二阶巅峰。”
“等……等一下!”亚当声音发颤,“这不公平!我只是一阶初期!”
“公平?”另一个矮人也站了起来,同样爆发出二阶巅峰的锻魔者气息。
“在锻造的世界里,只有强弱,没有公平。”
“还有我。”
“我也是。”
“算我一个。”
………
随着一个个矮人站起身,工坊内瞬间被七股二阶巅峰的锻魔者气息笼罩。
淡红色的魔力光晕交织在一起,让空气中的金属颗粒都开始震颤。
亚当看着眼前七名二阶巅峰的锻魔者,感觉自己像只误入狮穴的兔子,刚才那点自信被碾得粉碎。
“你们……你们不是普通矮人吗?”他结结巴巴地问。
年长矮人哈哈大笑:“普通矮人?小伙子,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能在黑棘堡的地下二层待的好好的?”
亚当彻底傻了,捡起地上的锻造锤,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些矮人如此淡定——以他们的实力,黑棘堡的普通卫兵根本不够看。
“现在,”年长矮人拿起一块精金锭,递给亚当,“说说吧,小伙子,你想比什么?是锻造一把匕首,还是一个魔法齿轮?”
亚当看着手中的精金锭,又看看矮人手中闪烁着魔力的锻造锤,突然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怎样的陷阱。
他的激将法确实成功了,但代价是……要和七名二阶巅峰的锻魔者比锻造?
“那个……”亚当咽了口唾沫,试图挽回,“我突然觉得,喝茶也挺好的,岩骨茶是吧?能不能给我也来一杯?”
矮人们哄堂大笑,年长矮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差点跪下:
“想跑?晚了!既然挑战了锻魔者的尊严,就必须接受赌局。输了的人,可是要给我们当三个月学徒的!”
亚当欲哭无泪,看着面前七位肌肉壮硕的矮人,只感觉自己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