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迷雾浓稠如墨,不见边际。
瑟维恩与那颗眼瞳对视了不知多久。
没有攻击,没有交流,甚至连一丝能量波动都没有。
那眼瞳就那样悬浮在球型迷雾中央,红黑漩涡缓缓旋转,目光穿透迷雾,牢牢锁定着他。
诡异的是,在那片贪婪与空洞交织的注视里,瑟维恩竟读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鄙视。
就像在看一个畏首畏尾、毫无趣味的蠢货。
起初的惊恐渐渐褪去,瑟维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很清楚,在这种未知的环境里,慌乱毫无意义。
他尝试着活动身体,发现四肢已经能够受控制,只是每走一步,脚下的混沌迷雾都会泛起一圈圈涟漪,却踩不出任何实感。
他开始在这片混沌中行走。
没有方向,没有地标,四周永远是同样的黑色迷雾。
他走了很久,久到意识都开始模糊,试图朝着一个方向直线前进,最终却总能在不经意间,重新回到那颗眼瞳对面不到三米的地方。
循环。无尽的循环。
瑟维恩停下脚步,靠在一团相对凝固的迷雾上(如果这东西能被称为“靠”的话)。
他看着那颗依旧旋转的眼瞳,第一次觉得有些荒谬。
自己竟然被一团迷雾和一颗眼珠子困在了不知名的地方,而且对方似乎毫无动静,只是单纯地“看着”。
“你到底想干什么?”瑟维恩忍不住开口,声音在混沌中扩散开,却没有任何回音,仿佛被迷雾吞噬了。
眼瞳没有反应,红黑漩涡的转速甚至没有丝毫变化。
又过了不知多久,久到瑟维恩几乎要以为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他实在有些绷不住了,这种无声的对峙比任何激烈的战斗都更磨人。
他深吸一口气,正打算放弃沟通,转身继续无意义的行走,一个突兀的声音突然在混沌中炸响——
“哈批。”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嘲讽,像石子投入静水,瞬间打破了死寂。
瑟维恩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住那颗红黑漩涡眼瞳:“是你在说话?”
那眼瞳依旧静静旋转,没有任何表示。
就在他怀疑自己出现幻听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看什么看?不是这颗眼珠子,它都没长嘴。”
瑟维恩的警惕瞬间拉满,身体微微绷紧,目光在四周的迷雾中快速扫过:
“谁?出来!”
“出来?”声音嗤笑一声,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我在哪,你不是最清楚吗?”
瑟维恩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声音拖长了语调,一字一句地骂道:
“你他妈一直在自言自语,哈批。”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在瑟维恩脑海里。
他愣住了。
这个声音……太像了。
像他自己的声音,一样的平静,一样的带着点冷感,甚至连吐字的节奏都如出一辙。
但又有细微的不同——这声音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神经质,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不经意间流露,带着点疯狂的边缘感。
“你到底是谁?”瑟维恩的声音沉了下来,指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是谁不重要。”声音的主人似乎懒得纠缠这个问题,语气陡然转冷,开始直奔主题:
“重要的是,你活得真他妈没意思。”
瑟维恩的眉头皱得更紧:“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声音平静地抛出一句极具穿透力的话:
“你这辈子,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只为了‘活着’这两个字打转。像条蚯蚓,埋在土里,拱来拱去,却从没想过把头探出地面,看看太阳是什么样子。你就不觉得憋屈吗?”
瑟维恩的心脏猛地一缩。
对方知道他的前世?
“别紧张,我不是来害你的。”声音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刺。
“我只是……看不惯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你甚至连‘想要什么’都搞不清楚,不是吗?”
“我想要什么,与你无关。”瑟维恩冷声回应,试图维持镇定,但内心的波澜已经无法平息。
“与我无关?”声音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弄。
“蠢货,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或者说,是你不敢面对的那部分。”
“什……?”
“你不敢承认,那我就帮你说。”声音的语气变得平淡,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开始剖析他的过去。
“现世,你穿越到一个五岁的孤儿身上,在雨夜被栖云村的夫妻收养。”
“十一年,你就窝在那个巴掌大的村子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最大的乐趣是跟村口的老头下棋,最大的烦恼是今年的收成。”
“你从没想过走出那片山,去看看王都的样子,去看看这个奇幻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甚至连邻村的集市都只去过三次。”
“如果不是领主强制征工,你大概会在那个村子里娶妻生子,老死在那片土地上,一辈子都不知道外面的天空有多宽。”
瑟维恩的手指微微一颤。
“月相之夜,你靠着算计逃出来,满心以为能回家报个平安,却看到村子被夷为平地。”
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品味他当时的心情。
“你怒了,真的怒了,第一次想杀人,想把那些卫兵碎尸万段,当然后面也真杀了。”
“但那点愤怒,很快就被你所谓的‘冷静’压下去了。你拿着继父继母留下的字条,告诉自己‘他们没事’,便继续像个没事人一样。”
“和叛军合作,为了什么?为了复仇?为了救人?”
声音嗤笑一声,“不,你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做’。就像你觉得应该报答收养之恩,应该守护那个村子,应该反抗施暴者。”
“但你从没想过,推翻领主之后呢?你要什么?权力?土地?还是说,只是想找个地方,继续过你那安稳日子?”
瑟维恩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说话。
“再说说前世。”声音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
“福利院长大,院长对你很好。她偷偷塞给你一笔钱,让你去上技工学校,去跳出那个圈子。你呢?转头就把钱塞回她抽屉里,理由是‘院长更需要’。”
“你怕她失望,怕她老无所依,所以宁愿自己放弃机会,继续待在泥泞里。这叫善良?”
声音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不,这叫懦弱。你怕自己搞砸,怕辜负她的期望,所以干脆选择最稳妥的路——不去尝试,就不会失败。”
“后来你当小偷,在富人堆里钻来钻去,凭着脑子和谨慎,从没被抓住过。”
声音像是在回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你明明有能力搞到更多,明明能靠着那些信息和手段往上爬,摆脱‘小偷’的身份。可你没有,你满足于每次到手的三瓜两枣,够吃够喝就行。”
“直到厌倦了,才想着‘要不试试当游戏主播’?”
声音笑了起来,那笑声里藏着一丝悲凉。
“你这辈子,就没想过‘要更多’吗?就没想过,自己配得上更好的吗?”
“我……”瑟维恩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只是觉得,那样就够了。安稳,没什么不好。”
“够了?”声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安稳就是你逃避的借口。你害怕狂喜之后的落差,害怕得到之后的失去,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争取。你以为这样就能保护自己?其实只是在慢性自杀。”
“你厌恶物质匮乏,精神贫瘠的世界,所以戴上耳机隔绝外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枯燥的生活。”
声音的语气变得有些尖锐,“你以为这是清醒?这是麻木!你连‘渴望’都不会了,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活着,却跟死了没区别。”
“院长的钱,你觉得‘不该要’;小偷的身份,你觉得‘就这样吧’;游戏主播的梦想,你觉得‘试试看就行’。”
声音一字一句地戳穿,“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在压抑自己的欲望。”
“你甚至不敢承认,你其实想过要更多——想过成为人上人,想过站在更高的地方,想过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刮目相看!”
“不……不是的。”瑟维恩反驳道,“我只是……”
“只是什么?”声音打断他,“只是觉得‘欲望’是坏东西?会让人堕落?会招来灾祸?”
“你帮叛军出谋划策,用计谋坑杀三阶,做得那么熟练,那么冷静。”
声音的语气突然变得诡异,“你真的只是为了‘责任’?难道没有一瞬间觉得,那种掌控别人生死、玩弄人心的感觉……很痛快吗?”
瑟维恩的瞳孔骤然收缩。
痛快?
他想起西蒙惊慌失措的表情,想起那些卫兵在他的刀刃下逐渐停止呼吸,想起高高在上的三阶,在自己的算计下狼狈死去……
心脏的位置,似乎真的传来过一丝微弱的、隐秘的快感。
但他一直把那归结为“复仇的正义”。
“别否认了。”
声音的语气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不是没有欲望,你只是把它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忘了。”
“你渴望安稳,本质是渴望‘掌控’——掌控自己的生活,掌控周围的环境,避免失控带来的痛苦。”
“你擅长算计,本质是渴望‘优越’——用智慧碾压对手,证明自己比别人强。”
“这些都是欲望,和贪婪、和傲慢没什么区别。”
“但你不敢承认,你给它们披上了‘善良’、‘冷静’、‘责任’的外衣,然后自欺欺人地活着。”
“那我问你……你有哪怕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精彩吗?”
这句话像重锤敲在瑟维恩的心上。
精彩吗?
前世,每天躲在出租屋里,数着偷来的钱,盘算着下一个目标,耳机里放着重复的音乐,窗外的世界与他无关。
今生,在栖云村的十六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涟漪都很少有。
好像……真的没有。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感到一阵窒息的恐慌。
他猛地抬起头,试图用愤怒掩盖内心的动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最后的镇定:
“够了!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在蛊惑我?!”
“蛊惑?”
声音嗤笑一声,语气里的不以为然几乎要溢出来。
“用你自己的经历,蛊惑你自己?瑟维恩,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自欺欺人了?”
它顿了顿,用一种模仿瑟维恩平时冷静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讽刺:
“是不是觉得,承认自己‘渴望’,承认自己‘想要更多’,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个卑劣的人?”
“是不是觉得,只要把这一切都归为‘蛊惑’,你就能继续缩在你的壳里,假装自己很高尚,很清醒?”
“你怕的从来不是蛊惑,”声音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锐。
“你怕的是被戳穿——怕被人看到你那点可怜的、被压抑到发霉的欲望,怕自己一旦松了手,就会变成自己最鄙视的那种‘贪婪之徒’!”
瑟维恩的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对方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懦弱暴露无遗。
“我再问你一次……你哪怕有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精彩吗?”
“……”瑟维恩沉默了,彻底沉默了。
“你看,你自己都答不上来。”声音叹了口气,那语气里的神经质淡了些,多了几分疲惫。
“前世的生活把你整傻了,像只被圈养久了的鸟,就算打开笼子,也只会在原地扑腾,不知道外面有森林,有天空,有无数种活法。”
瑟维恩的意识像是被抽空了,他靠在迷雾上,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那颗红黑漩涡眼瞳。
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进他内心最隐秘的角落。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念头,被他强行压抑的情绪,被他定义为“错误”的欲望,此刻都被赤裸裸地剥开,摊在混沌中,无所遁形。
他想反驳,想争辩,想证明自己不是那样的人。但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因为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对的。
“看来你总算想明白了点。”声音的语气轻松了些,“那么……”
它拖长了语调,带着一丝诱惑,一丝期待,还有一丝疯狂的怂恿:
“如果让你去体验一下其他的生活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混沌迷雾突然剧烈地翻涌起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流动,而是如同沸腾的开水,疯狂地旋转、碰撞、撕扯!
黑色的雾气中浮现出无数细碎的光点,红的、金的、灰的,像是无数个世界的碎片在闪烁。
瑟维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后退一步,想要稳住身形,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卷入了迷雾的漩涡中。
他下意识地挣扎,想要反抗,想要抓住什么,想要维持住自己最后的“冷静”和“克制”。
他害怕这种失控,害怕被未知的力量吞噬,害怕变成自己不认识的样子。
但漩涡的力量太大了,他的意识在旋转中逐渐模糊,那些被揭露的欲望、被压抑的情绪、被否认的自我,在这一刻仿佛都活了过来,在他的意识里欢呼、咆哮。
蛇眼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
“别担心,也别抗拒,拥抱你的本性就好。”
拥抱……本性?
瑟维恩的挣扎渐渐停了下来。
或许,他真的错了。
或许,欲望本身并没有对错。
或许,那些被他视为“疯狂”的东西,才是他真正缺少的。
混沌迷雾彻底将他包裹,红黑漩涡的眼瞳在他最后失去意识前,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笑。
无尽的黑暗中,瑟维恩的意识开始下沉,又像是在飞升。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这一次,他没有再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