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依旧浓稠,却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绝对虚无。
漆黑中仿佛漂浮着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是瑟维恩经历过的那些故事留下的余烬,闪烁着微弱却真实的光芒。
那个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像刚看完一场精彩戏剧的观众:
“体验完这么多‘精彩’人生,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只缩头乌龟吗?”
瑟维恩在混沌中“站”定,意识里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松。
经历过千种故事里的挣扎与遗憾,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动了些许。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此刻的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与那声音相似的、神经质的平静:
“总比某些只会躲在暗处叨叨叨的家伙强。至少我敢走进那扇门,你呢?除了骂人‘哈批’,还会干点别的吗?”
“哟,”声音拖长了语调,透着惊奇。
“这是学会顶嘴了?看来那些故事没白经历,总算有点活人味儿了。”
“彼此彼此。”瑟维恩淡淡回应。
“毕竟,你这个所谓的另一个我,多少也得沾点我的‘优良品质’。”
“拉倒吧你。”声音嗤笑一声。
“我要是真沾了你的‘优良品质’,现在应该正琢磨着怎么在这片混沌里搭个窝,安稳睡大觉,而不是费劲巴力跟你扯这些。”
瑟维恩的意识里浮现出一丝笑意。
这种带着点尖锐和自嘲的对话,意外地不让人反感。
就像……自己在跟自己挠痒痒,明明知道是自欺欺人,却又忍不住觉得有趣。
他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壁垒正在消融——是他与这个“声音”之间的,也是他与自己内心那些被否认的部分之间的。
“行了,不闹了。”笑闹过后,瑟维恩率先收敛了情绪,语气变得认真。
“说吧,你费这么大劲,又是让我看那些故事,又是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是天真的人。经历了那么多光怪陆离,他很清楚,没有平白无故的“体验”,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对话”。
这个与自己声音相似的存在,必然有其目的。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享受这份难得的平静。
过了一会儿,它才慢悠悠地说:
“想知道?那你回头看看。”
瑟维恩下意识地“转头”。
只见原本漆黑的空间边缘,不知何时又弥漫开了熟悉的混沌雾气。
那些雾气比之前更加浓郁,像活物般缓缓流动、聚集,最终形成一团巨大的、不规则的球形。
而在那团雾气的正中央,那颗红黑漩涡状的诡异眼瞳,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不同的是,这一次,眼瞳的移动不再是无声无息的诡异,而是带着一种……略显笨拙的迟缓。
它像是在努力克服某种阻力,一点一点地朝瑟维恩的方向靠近。
雾气表面甚至因为用力而泛起细微的涟漪,隐约能听到类似“呼哧呼哧”的、不存在于物理层面的喘息声。
换做以前,面对这样一颗散发着贪婪与空洞气息的诡异眼瞳,瑟维恩只会感到警惕和恐惧。
但现在,看着它那副努力靠近却又动作迟缓的样子,他的心头竟莫名冒出一个念头:
这玩意……好像有点傻。
这个想法一出现,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看来你也发现了。”那个声音适时响起,语气里带着点欣慰,又有点无奈。
“它跟你互相同化的时间不短了,你这边经历了千种人生,它那边也没闲着——被你的‘人性’磨掉了不少戾气,多了点……嗯,傻乎乎的执着。”
瑟维恩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在声音上:
“所以,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目的?”声音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混沌中回荡,带着一种释然的轻松。
“要说目的,大概就是不想让自己‘刚出生就夭折’吧。”
它顿了顿,语气变得平静而坦诚:
“我不是什么外来者,也不是什么藏在你身体里的怪物。严格来说,我是你和这颗眼珠子互相同化时,意外产生的碎片人格。”
“碎片人格?”
“对,你可以理解为,我是你内心深处,一直被压抑的那部分——那些被你视为‘贪婪’、‘渴望’、‘不甘’的情感,在与它的力量碰撞时,凝结成的具象化意识。简单点说,我就是你不敢面对的那半个自己。”
瑟维恩沉默了。
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难怪这声音与他如此相似,难怪它对他的过往了如指掌,难怪它总能精准地戳中他的痛处——因为它本就是他的一部分。
“你也知道,”声音继续说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以前的你,活得太‘安分’了。安分到什么程度?安分到大半辈子都在为那点可怜的‘安稳’活。你把自己包裹得像个铁壳子,连一点欲望的火星都不敢露出来。”
“可这颗眼珠子不一样,它由‘贪婪’的残躯构成,本能就是掠夺和同化。”声音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些。
“你俩就像冰和火,本来谁也奈何不了谁。但时间长了,你的‘冰’太稳,稳到快失去温度;它的‘火’却一直在烧,烧得越来越旺。再这么下去,不等你找到蛇眼的眷属,你就得被它彻底同化,变成一个只有本能的空壳子。”
“无聊死,和刚出生就被吞掉,”声音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戏谑,却多了几分认真。
“我选前者——但更想选‘都不选’。所以,我就出来捣鼓了这么一出,让你看看那些被你放弃的、错过的、压抑的‘可能性’,让你有能点动力,不被那眼珠子吞了。”
瑟维恩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完这些信息。
他看着那依旧在“呼哧呼哧”努力靠近的眼瞳,又想起自己经历的那些故事,以及此刻内心涌动的、不再被刻意压抑的渴望,突然觉得有些荒诞,又有些释然。
他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刚学会的、属于“释放本性”的神经质愉悦:
“就这?折腾了半天,又是讲故事又是人身攻击的,就为了让我别被这颗傻眼珠子吞掉?”
“不然呢?”声音反问道,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难道是为了给你讲睡前故事?再说了,谁人身攻击了?我那是陈述事实。你以前是真的没追求,我说错了?”
“呵,”瑟维恩轻嗤一声,“彼此彼此。一个只会躲在意识里骂人的碎片人格,也好意思说我?”
“总比某个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敢承认的胆小鬼强。”
“至少我现在敢承认了,不像某些家伙,连个实体都没有。”
“实体?等你彻底接纳我,我不就有了?到时候第一个先揍你一顿,让你知道什么叫‘同源同体’的亲切感。”
“拭目以待。”
混沌中,两个相似又不同的声音你来我往,相互吐槽,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异的、仿佛认识了很久的熟稔与轻松。
像是一对吵闹多年的兄弟,终于在某个契机下,放下了所有隔阂,坦诚地面对彼此。
瑟维恩能感觉到,随着这场吐槽,那些原本割裂的、矛盾的自我认知,正在一点点融合。
他不再排斥那些被称为“欲望”的东西,也不再鄙视那颗曾经让他恐惧的眼瞳。
它们都是他的一部分。
好的,坏的,渴望的,恐惧的,都一样。
“行了行了,不闹了。”吐槽了一阵,那个声音率先停下,语气变得正经起来,“该干正事了。”
瑟维恩挑眉,意识里浮现出一个带着询问意味的念头:“什么正事?”
声音沉默了片刻,紧接着,一声带着明显嫌弃的吐槽炸响在混沌中:
“你这脑子是被千种人生洗糊涂了吗?!一点记性都没有!”
瑟维恩一愣:“什么?”
“什么什么?!”声音的语气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忘了?外面!外面还有人呢!你的小同伴!那个近两米高、顶着对红龙角、一头红毛跟火烧似的、眼睛黄澄澄的亚龙!奥蕾莉娅啊!你把人家忘哪儿去了?!”
“奥蕾莉娅?”
瑟维恩一愣,随后猛地“惊醒”。
对了!奥蕾莉娅!
他把外面的同伴全忘了!!!
“那姑娘是有点傻,性格也燥得像堆干柴,一点就着。”
声音继续吐槽,语气却软了些,“但人家对你是真不错,你就这么把人家忘了?”
瑟维恩的意识里刚泛起一丝愧疚,下一秒就被涌入脑海的“黑历史”冲得烟消云散——
自己被她追了半个森林,被她压晕,被她一膝顶撞晕的回忆又开始攻击他。
瑟维恩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一抽。
“她……”他刚想说什么,声音已经抢过了话头:
“别告诉我你真忘了!我可提醒你,她现在行踪不明,天知道一个路痴亚龙会不会跑到什么奇怪的地方,被什么更奇怪的东西盯上!”
声音的语气又变得急躁起来,“你这脑子是摆设吗?经历千种人生就把同伴给忘了?她要是出点什么事,我第一个先揍醒你!”
瑟维恩的愧疚确实淡了不少,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担忧里夹杂着无奈,无奈中又透着点哭笑不得。
他确实离谱。沉浸在自我认知的转变中,竟然把那个麻烦又热心的亚龙少女忘得一干二净。
“我……”他刚想辩解,就被声音打断。
“我什么我?赶紧的!”声音催促道。
“别在这儿杵着了,赶紧想办法出去找她!再磨蹭下去,指不定那傻龙已经把自己折腾到哪个次元去了!”
瑟维恩没有再反驳。
他看向那颗已经“呼哧呼哧”挪到他身边不远处、正用红黑漩涡眼瞳“盯”着他的混沌球体,脑海里浮现出奥蕾莉娅炸毛的红头发和那双黄色竖瞳。
确实,该出去了。
无论是为了那个麻烦的亚龙少女,还是为了弄清楚这颗眼瞳、这个世界,以及……他自己最终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意识在混沌中凝聚,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算你还有点救。”那个声音感受到他的意图,语气缓和了些。
“出去之后机灵点,别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藏着掖着。记住了,欲望不是洪水猛兽,是动力。”
瑟维恩没有回应,只是将目光投向混沌的深处,那里仿佛连接着外面的世界。
千种人生的经历在他意识里沉淀,碎片人格的坦诚让他接纳了完整的自我,那颗略显笨拙的眼瞳在一旁安静地“待着”,像是在等待他的决定。
是时候了。
他迈步,朝着混沌之外走去。
这一次,他的步伐不再犹豫,不再沉重,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