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抱着两个沉睡的精灵孩子,臂弯里的小家伙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气呼呼叉着腰的红色身影上,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伊莉雅抱着另外两个孩子,翡翠般的眼瞳里满是忍俊不禁,连带着她那对尖长的耳朵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红晕。
她悄悄碰了碰莉娜的胳膊,用气音说:
“她……又绕回来了。”
莉娜“嗯”了一声,语气平静无波,只有紧了紧抱着孩子的手臂这个小动作,泄露了她内心的一丝无奈。
站在她们面前的奥蕾莉娅,红色的龙角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亮,一头红发像炸开的火焰。
她身后那条红色龙尾此刻正烦躁地竖起,尖端的尖刺根根张开,像一排小匕首,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她看看莉娜,又看看伊莉雅,最后把目光投向这片让她抓狂的金色雾气,黄色的竖瞳里写满了茫然和憋屈:
“不、不可能啊……我明明是朝着气味的方向跑的!”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奥蕾莉娅信心满满地出发,顺着红痕她们可能留下的气息追踪。
结果不到十分钟,就一脸懵地从斜后方绕了回来。
嘴里还嘟囔着“怎么气味越来越淡了”“这地方怎么看着都一样”。
那时她的尾巴就因为困惑而轻轻甩动着,尖刺偶尔蹭到地面,发出细碎的“咔啦”声。
当时莉娜还安慰她:“可能是领域的特性干扰了感知,再试试吧。”
奥蕾莉娅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微红,然后又冲了出去。
这次她学聪明了,跑的时候一直抬头看天,打算靠太阳辨别方向。
结果跑了没多久,就发现这片金色领域里压根没有太阳。
于是,不出意料地,她第二次绕了回来,表情比第一次更懵了。
尾巴像条没骨头的红绸带,软软地拖在地上,尖刺也蔫蔫地耷拉着。
莉娜的表情那时就已经有些凝重了。
红痕和游击队现在迟迟没有消息,拖延的时间越久,情况可能就越危险。
而现在,是第三次。
奥蕾莉娅这次改变了策略,打算朝着之前的爆炸声来源跑。
结果呢?
十二分钟后,她又“唰”地一下出现在了原地,连奔跑的惯性都没完全刹住,差点撞到莉娜怀里的孩子。
身后的尾巴因为惯性猛地扬起,又赶紧收住,尖刺差点刮到伊莉雅的衣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奥蕾莉娅终于绷不住了,声音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
“我明明跑的是直线!怎么又回来了?这地方绝对有问题!肯定是有什么奇怪的魔法在干扰方向!”
伊莉雅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却还在不停抖动。
翡翠色的眼瞳弯成了月牙,看向奥蕾莉娅那条炸鳞的尾巴,眼神里满是善意的调侃。
奥蕾莉娅被她笑得更急了,脸颊涨得通红,尾巴烦躁地在身后拍打着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尖刺刮过金色的地面,留下细碎的划痕:
“你笑什么!我说的是真的!”
“好了好了,不笑了。”伊莉雅努力收住笑,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柔声说,“只是觉得……奥蕾莉娅你刚才甩尾巴的样子有点可爱。”
“谁、谁可爱了!”奥蕾莉娅的脸更红了,像只被惹毛的小兽,尾巴猛地一甩,扫散了旁边的雾气,
莉娜叹了口气,知道不能再让她单独尝试了。
她看着奥蕾莉娅,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才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温和,试图不打击到这位亚龙少女:
“奥蕾莉娅,其实……”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这片领域,可能并没有干扰方向的特殊效果。”
奥蕾莉娅愣住了:“啊?那我为什么……”
“可能……”莉娜的目光有些飘忽,似乎在想怎么说才更委婉,“可能是你对方向的感知,稍微有点……不太敏感?”
“不太敏感?”奥蕾莉娅重复了一遍,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这词儿的意思,尾巴下意识地晃了晃。
伊莉雅在旁边小声补充:“就是……有点路痴。”
“路痴?!”奥蕾莉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尾巴“唰”地竖起,尖刺猛地张开,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我才不是路痴!我以前在森林里打猎,从来没迷过路!”
“那是在熟悉的森林里呀。”伊莉雅小声说,“这里环境太陌生了,还长得一模一样……”
奥蕾莉娅被堵得说不出话,脸颊涨得通红,尾巴也没了力气,软软地垂着。
莉娜又叹了口气,她看向奥蕾莉娅,语气放得更柔和了些:
“好了,别生气。路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很多人都这样。”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默默反思:
下次是不是该换个更委婉的说法?比如“方向感有待加强”?
奥蕾莉娅别过脸,闷闷地“哼”了一声。
莉娜看她情绪稍微平复了些,便提议道:
“看来单独探路不太可行,我们还是一起走吧。”
她晃了晃怀里的魔导书,书页上的符文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我用符文标记一下路径,应该能避免绕圈。”
伊莉雅立刻点头示意赞同。
奥蕾莉娅虽然还在闹别扭,但也知道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嘟囔道:“……那好吧。”尾巴尖轻轻扫了扫地面,像是在表示同意。
莉娜看她这副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浅淡的笑容,继续说道:
“四个孩子还是我和伊莉雅抱着,奥蕾莉娅你走在前面开路,凭借你的实力,如果遇到什么特殊情况,应该能第一时间保护我们,没问题吧?”
被委以重任,奥蕾莉娅的情绪果然好了不少,立刻挺直了胸膛:“没问题!交给我吧!谁敢来捣乱,我一拳把他打飞!”
说着,她身后的尾巴也重新扬起,尖刺张开,像是在示威,红色的龙角在金色的光线下闪了闪,刚才的委屈仿佛一扫而空。
伊莉雅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又弯起了眼睛,小声对莉娜说:“你真有办法。”
莉娜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只是眼神柔和了些。
于是,在这片奇怪的金色领域里,一行人重新出发。
莉娜和伊莉雅小心翼翼地抱着沉睡的精灵孩子,跟在奥蕾莉娅身后。
奥蕾莉娅走在最前面,步伐迈得很大,黄色的竖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红色的长发随着动作一甩一甩的,身后的龙尾也保持着微微扬起的姿态,尖刺半张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她偶尔会下意识地回头看看,确认自己没把人带丢——虽然现在根本没人需要她带,但那认真的样子,倒让莉娜和伊莉雅都安心了不少。
莉娜翻开魔导书,指尖在书页上划过,留下一道道淡淡的符文轨迹,确保她们不会再陷入无意义的循环。
她抬头看了看前方奥蕾莉娅的背影,又看了看四周无边无际的金色雾气,眉头再次蹙起。
红痕,你们到底在哪里?
………
红痕靠在一块冰冷的金色巨石上,粗重地喘息着。
汗水混着血污从她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手中那把布满锯齿的大刀上,发出“嗒”的轻响。
刀身早已被血浸透,既有敌人的,也有她自己的。
“队长……”
凯伦一瘸一拐的靠过来,捂着流血的胳膊,声音发颤,“他们……他们又逼近了。”
红痕抬起眼,目光穿透金色的雾气,死死盯着前方。
黑棘堡的那群职业者,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正一步步缩小包围圈。
最初进入这片金色领域时,双方都曾因未知而谨慎。
黑棘堡的职业者们顾忌着领域可能存在的规则限制,不敢轻易动用全力,这才给了红痕带着游击队突袭的机会。
可就在半刻钟前,这种平衡被彻底打破——那群家伙显然已经摸清了,这片诡异的金色世界,根本没有任何限制职业者技能的规则。
二阶职业者全力爆发的魔力与魔法,对全是普通人的游击队来说,完全是单方面的碾压。
“嗤啦——”
一道灼热的火刃擦着巨石飞过,在后方的雾气中炸开,掀起滚烫的气浪。
一个来不及躲闪的年轻队员闷哼一声,半边肩膀瞬间被灼伤,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妈的!”红痕低骂一声,猛地探身,将那人拽回巨石后,“都缩紧点!别露头!”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更多的却是无力。
视线扫过身后仅存的十几名队员,个个带伤,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盖过反抗的意志。
这就是现实——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他们这些靠着悍勇和简陋装备打了一辈子仗的游击队,脆弱得像纸糊的。
“红痕队长,别躲了呀!”
一个尖利又带着点神经质的声音穿透雾气,像指甲刮过玻璃,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是西蒙。
他此刻正站在战巫们组成的人墙后,手里握着那根蓝宝石魔杖,破烂的天鹅绒礼服上沾着泥污和不知是谁的血迹,却丝毫不影响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像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又立刻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多可怜啊!不如出来投降?我保证……会给你们一个‘痛快’的!”
他特意加重了“痛快”两个字,目光扫过被战巫们押在身前的俘虏——那是之前突围时没能跟上的游击队员,此刻个个被捆得结结实实,脸上满是血污和恐惧。
“西蒙!你这个卑鄙小人!”一个受伤的队员忍不住嘶吼,“有种冲我们来!拿俘虏撒什么气!”
“呵,”西蒙轻笑一声,用魔杖指了指那名俘虏,“看来你的同伴很关心你呢。不如……你替我劝劝他们?”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开启了四层血怒术的战巫猛地抬脚,狠狠踹在那名俘虏的膝盖后弯。
俘虏痛呼一声,“噗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色的地面上,渗出血迹。
“别碰他!”红痕猛地握紧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锯齿状的刀刃在雾气中泛着冷光。
她看到队员们的身体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更是因为绝望。
精神上的折磨,有时比肉体的伤痛更让人崩溃。
“怎么?心疼了?”西蒙笑得更疯了,“那就出来啊!用你们的命,换他们多活一会儿,不好吗?”
红痕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她摸了摸腰间的袋子,指尖触到那几颗冰凉坚硬的符文石——只剩下最后五颗了。
开战前准备的特制炸药早就耗尽了。
而对面的战巫们,显然已经摸透了符文石的威力。
此刻他们个个开启着四层血怒术,黝黑的皮肤泛起暗红的光泽,肌肉贲张如铁块,手中的链刃“哗啦”作响。
之前的几次冲击已经证明,符文石最多只能炸伤开启三层血怒术的战巫,对四层血怒术的防御来说,不过是挠痒痒。
更麻烦的是那些缚魔者。
最初他们释放的束缚魔法,还只是些纤细的丝线,勉强能缠住腿脚。
可当他们确认领域没有限制后,施展的魔法瞬间升级——粗壮如蟒的藤蔓状魔力索,带着倒刺,一旦被缠住,皮肉都会被撕裂,根本挣脱不开。
刚才就是因为这个,他们又损失了三名队员。
“队长……”一个年纪最大的队员低声说,“别听他的……我们跟他们拼了!”
“拼?”红痕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怎么拼?用我们这十几条带伤的命,去撞他们的铁板?”
她比谁都清楚,这是送死。
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队员们一个个被折磨死。
打了一辈子仗,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她红痕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
躲在一块破石头后面,像待宰的羔羊一样等着对方逼近,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还有多少力气?”红痕突然问。
队员们愣了一下,随即纷纷咬牙:“还能再冲一次!”
“好。”红痕点点头,将五颗符文石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等会儿我冲出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们……往东边跑。那里雾气最浓,或许能藏住。”
“队长!不行!”立刻有人反对,“要走一起走!你不能去送死!”
“闭嘴!”红痕厉声喝道,眼神锐利如刀,“我是队长!我说了算!”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们已经输了,但不能输得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记住,活下去,找到莉娜她们,告诉她们……绝对要让黑棘堡的狗东西没一个好下场!”
说着,她猛地站起身,就要掀开巨石的掩护冲出去。
就在这时——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毫无征兆地降临。
那威压并非针对某一方,而是如同铺天盖地的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金色领域。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流动的雾气都停滞在半空,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西蒙脸上的得意僵住了,战巫们身上的血光骤然黯淡,红痕和队员们也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是……什么?
四阶?不,五阶巅峰!天灾级!
不等任何人反应过来,一道惨白色的流光撕裂了金色的天幕,如同陨落的星辰,拖着长长的尾焰,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不远处的地面狠狠砸落!
“那是……什么?!”西蒙的尖叫变了调,脸上的疯狂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取代,蓝宝石魔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瘫软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战巫们也慌了神,四层血怒术带来的勇气在天灾级的威压面前荡然无存,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红痕瞳孔骤缩,那道流星坠落的方向,距离他们不过百米!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瞬间炸开,仿佛天地都在摇晃。
惨白色的流星砸在金色的大地上,接触的刹那,恐怖的能量冲击波以落点为中心,呈环形猛地扩散开来。
坚硬的金色地面如同被重锤砸中的玻璃,瞬间龟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至数十米外,碎石混合着金色的雾气被抛向高空,又如同暴雨般砸落。
首当其冲的黑棘堡众人,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就被冲击波像拍苍蝇一样掀飞出去,在空中划过长长的弧线,重重摔落在远处的雾气中,没了声息。
红痕和队员们虽然有巨石遮挡,却也被气浪掀得撞在石壁上,眼前一黑,意识如同被狂风卷走的烛火,瞬间熄灭。
西蒙那个卑鄙的身影,早已被碎石掩埋,不知死活。
金色的大地仍在震颤,裂痕中不断溢出淡淡的白光,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钻出来。
而那道惨白色流星坠落的地方,此刻正缓缓升起一股扭曲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混沌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