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光球的压缩还在继续，领域边缘的虚空已经扭曲成墨色，仿佛随时会吞噬一切。
艾瑞尔的意识漂浮在这片光与影的夹缝中，灵魂的灼烧感越来越微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失重感，像沉入了温暖的海水。
过去的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前流淌。
那是他家的面包店。
烤炉里飘出麦香，母亲用沾着面粉的手揉着面团，阳光透过格子窗洒在地板上，映出飞舞的尘埃。
他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围裙，笨拙地学着给面包刻花纹。
被滚烫的烤盘烫到手指时，母亲总会笑着塞给他一颗水果糖。
“艾瑞尔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乡邻们捧着刚出炉的面包，脸上是满足的笑容。
“以后肯定能把店越做越好的。”
那时候的天空是蓝的，风里带着花香。
他烦恼着烤焦的面包该怎么处理，希望可以攒够钱，给妹妹买一条她看中很久的蕾丝发带。
画面突然撕裂。
温暖的阳光变成了冲天的火光，麦香被焦糊的味道取代。
等他回过神来后，他站在一片空白的世界里，脚下是冰冷的虚无。
不远处，一个穿着亚麻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正背对着他，梳着两条麻花辫，正是他的妹妹，卡瑞娜。
“卡瑞娜！”
艾瑞尔下意识地伸出手，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他多久没见过妹妹了？
几十年了？
自从故乡被那七个邪神摧毁，她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就成了他午夜梦回时最痛的刺。
卡瑞娜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容，只有深入骨髓的惊恐，瞳孔放大，嘴唇哆嗦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别、别过来！”
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踉跄着向后退去，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卡瑞娜，是我啊，哥哥……”艾瑞尔一步步靠近，心中充满了困惑和心疼。
“你怎么了？别怕……”
“怪物！你是怪物！”
卡瑞娜突然尖叫起来，脸上挂满了泪水，猛地转过身，撒腿就跑。
她的哭声尖锐而凄惨，像一把刀割在艾瑞尔的心上，最终随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这片空白世界的尽头。
“卡瑞娜！”
艾瑞尔想要追上去，却发现自己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低头，赫然发现自己身上那件沾着面粉的围裙，不知何时变成了厚重的、沾满暗红色血迹的盔甲，甲胄的缝隙里还嵌着碎肉和毛发。
而他脚下的虚无，也变成了堆积如山的尸骸。
老人的、孩子的、男人的、女人的……
无数具尸体层层叠叠，扭曲的脸上凝固着临死前的恐惧。
他们的眼睛突然睁开，空洞的眼眶里流淌着黑血，齐齐看向艾瑞尔，发出嘶哑的质问：
“为什么杀我？”
“我只是路过……”
“我的孩子还在等我回家……”
“你说要保护我们，为什么要把我们当成诱饵？”
那些声音像无数只虫子，钻进艾瑞尔的耳朵，爬进他的大脑。
他认出了他们——那是他为了围杀邪教徒，故意牺牲的村庄村民。
是他为了获取情报，设计剿灭的中立商队。
是他为了测试魔法，炸毁的难民窟里的无辜者……
“不是的！”艾瑞尔慌乱地后退，试图辩解。
“我是为了复仇！为了消灭邪神！牺牲少数人，才能拯救更多人！这是必要的代价！”
“代价？”一具抱着婴儿的女尸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眶盯着他。
“谁给你的权力，用我们的命做代价？”
“我……”艾瑞尔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那套被仇恨扭曲的理念，在这些血淋淋的质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你和那些邪神，有什么区别？！”
“你只是在用正义当借口，满足自己杀戮的欲望！”
“你手上的血，比邪神还要脏！”
质问声越来越响，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尸骸们伸出腐烂的手，抓住他的盔甲，拉扯着他的四肢，想要将他拖入尸山深处。
“闭嘴！都给我闭嘴！”
艾瑞尔彻底崩溃了，他疯狂地挥舞着手臂，圣力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将周围的尸骸炸成碎片。
但更多的尸骸从地下涌出，无穷无尽，它们的质问声如同跗骨之蛆，让他头痛欲裂。
他捂着耳朵，在尸山之中疯狂地嘶吼、奔跑，却始终逃不出这片绝望的炼狱。
“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剧烈的头痛让艾瑞尔猛地回过神，意识重新聚焦在压缩的金色光球中。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金色的瞳孔里布满了血丝，脸上还残留着惊恐和茫然。
刚才的一切……是幻觉？
不对！！！
“是你搞的鬼，对不对？！”艾瑞尔猛地看向虚空，对着慷慨意识歇斯底里地怒吼。
“你想动摇我？你想让我放弃？！”
虚空一片寂静，没有回应。
就在艾瑞尔以为不会得到答案时，那道充满神性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上：
“艾瑞尔……你……可曾后悔过？”
后悔？
艾瑞尔愣住了。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早已被仇恨冻结的心底，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后悔牺牲那些无辜者吗？
后悔变成自己曾经最痛恨的刽子手吗？
他想回答“不后悔”，想再次用那套扭曲的理念说服自己。
可脑海中，卡瑞娜惊恐的脸和那些尸骸空洞的眼瞳，却挥之不去。
就在他的意识陷入短暂的挣扎时——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打破了领域的死寂。
那枚悬浮在金色光球对面的黑色巨茧，裂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裂缝如同蛛网般蔓延，覆盖了整个巨茧表面。
“轰——！”
巨茧彻底炸裂，无尽的黑色雾气如同喷泉般喷涌而出，带着阴冷、贪婪的气息，瞬间席卷了半个领域。
金色的光球在黑雾的侵蚀下，表面的光芒剧烈闪烁，仿佛随时会熄灭。
艾瑞尔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盯着那片翻腾的黑雾。
他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气息，比先前那个灰影更纯粹，更强大，更……诡异。
在黑雾的中心，一道庞大的轮廓缓缓显现。
那是一头龙。
却又不是任何已知的龙类。
漆黑的浪涛在它周身翻涌，凝结成虬结的脖颈，支撑着一颗庞大扭曲的头颅。
鳞片像是用淬了毒的黑铁锻造而成，每一片都泛着令人心悸的幽白光泽。
而在鳞片的褶皱处，却嵌着一枚枚浑圆的眼球，瞳孔中旋转着红黑色的漩涡，如同无数只死寂的监视者，将视线牢牢钉入观者的骨髓。
巨大的头颅在雾气中缓缓抬起。
左侧的龙角像是被雷劈过的枯木，扭曲成狰狞的钩状，裂口处凝结着暗褐色的血痂，仿佛还在渗着远古的怨怒。
右侧却生着三枚羽齿状的长耳，尖长如新月刃，边缘泛着冰晶般的冷光，每一枚耳尖都像是要划破空气。
当它微微侧首时，那三只耳便颤动起来，发出细不可闻的“簌簌”声，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最细微的恐惧。
裂成三瓣的巨嘴骤然张开，一条蛇形的舌信吞吐着，泛着妖异的猩红。
口中的利齿像是倒生的冰棱，折射出森冷的光，足以撕碎任何坚硬的防御。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额头正中央的那只巨大独眼。
瞳孔同样是红黑色的漩涡，此刻正死死盯着不断压缩的金色光球，漩涡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吸入其中。
顺着脖颈往下，龙躯的鳞片间同样嵌满了圆睁的眼睛。
那些眼睛在它游动时轻轻眨动，每眨一下，空气中就会泛起细碎的尖叫嘶鸣，仿佛天地都在为这头悖逆常理的生灵而震颤。
它的前爪按在一座龟裂的金色山峦上，锋利的爪子刺入岩石的缝隙，带起四溅的火星。
仅仅是这一个动作，就显露出了它那压倒性的庞大。
它比艾瑞尔的金色神影，还要大三倍。
“这……这是什么……”
艾瑞尔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此强大的生物。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怪物”的认知极限。
他甚至忘了继续压缩领域，金色的光球停止了收缩，表面的光芒因为他的失神而黯淡了几分。
就在这时，那头诡异的黑龙动了。
它缓缓张开嘴，巨大的独眼锁定了金色的光球和里面的艾瑞尔。
没有咆哮，没有预兆，只是一个简单的、吞噬的动作。
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它口中爆发出来。
艾瑞尔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金色光球，连同他的神影，就被那道漆黑的巨口一口吞下。
“唔——！”
强烈的挤压感和腐蚀感瞬间传遍全身，圣力在接触到龙腹内的灰黑色雾气时，如同冰雪遇火般迅速消融。
艾瑞尔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快速模糊，灵魂的碎片随着光球的破灭而四散纷飞。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仿佛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不知是来自虚空的慷慨意识，还是来自那头黑龙深处，某个残存的、属于一位少年的意识。
黑色的雾气渐渐平息，那头诡异的黑龙悬浮在崩解的领域中心，巨大的独眼缓缓闭上，嵌满鳞片的身躯上，那些眼睛也一一黯淡下去。
它静静地悬浮着，像是一尊沉默的黑色雕像，在这片即将归于虚无的金色领域里，等待着未知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