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尔猛地睁开双眼，剧烈地喘息着，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身体。
白色的盔甲完好无损，没有血污，没有裂痕，甚至连之前神降时灼烧灵魂的痛苦都消失无踪。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光洁，指甲修剪得整齐，完全不像一个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的圣骑士。
“我……没死？”
疑惑、惊恐、茫然……无数情绪在他心头交织。
他明明记得自己被那头诡异的黑龙一口吞下，圣力溃散，灵魂撕裂，那种彻底湮灭的感觉如此真实，绝非幻觉。
可现在，他却好好地站在这里。
他下意识地扫视四周，但周围只有一片翻涌不休的混沌迷雾。
既不冰冷，也不炽热，没有光线，却能清晰地看见周围的一切，仿佛这片空间本身就存在于“感知”而非“视觉”的维度里。
雾霭沉沉，望不到边际，脚下的地面像是凝结的雾气，踩上去软绵绵的，却又能稳稳支撑住身体。
“呦。”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戏谑。
艾瑞尔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
只见瑟维恩正从后方的迷雾中缓缓走出，黑发红瞳，穿着一件深色外套，脸上挂着让人看不透的笑容。
他看起来和最初相遇时没什么两样，丝毫没有被贪婪之触占据身体后的诡异与狰狞。
“是你！”
艾瑞尔的警惕心瞬间拉满，右手猛地向背后摸去，想要拔剑，同时调动体内的圣力。
然而，背后空空如也，那柄陪伴他多年的圣晶石剑不知所踪，体内更是感受不到一丝圣力的流动，仿佛他从未拥有过那些力量。
“别白费力气了。”
瑟维恩停下脚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这里可不是现实世界，没有你的剑，也没有圣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艾瑞尔咬牙切齿地低吼，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慌。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诡异的地方，这一切到底是幻境，还是死后的世界？
瑟维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一团相对凝实的混沌雾气前，像坐在沙发上一样悠然地坐了下去，甚至还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抬眼看向艾瑞尔：
“坐吧，站着说话多累。”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艾瑞尔显然不吃他这一套，被吞噬的愤怒和对现状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失去理智。
他猛地向前冲去，想要揪住瑟维恩的衣领，逼他说出真相。
就在这时——
“嗡。”
艾瑞尔身侧的迷雾中，骤然睁开了一只巨大的眼瞳。
那眼瞳足有两人高，虹膜流转着红黑相间的漩涡，边缘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它静静地悬浮在迷雾中，没有焦点，却仿佛能洞穿一切，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艾瑞尔的动作瞬间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眼睛里蕴含的恐怖力量，足以在瞬间将他的意识彻底碾碎。
“坐下吧。”
瑟维恩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艾瑞尔死死地盯着瑟维恩，脸上写满了恼火和不甘，但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在离瑟维恩不远的地方，找了一团稍显凝实的雾气，重重地坐了下去。
他知道，在这个地方，他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本。
瑟维恩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时间还长，聊点什么？”
艾瑞尔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眼神像淬了冰一样冷：
“我只想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别急啊。”瑟维恩伸出手，似乎想在空中抓些什么，却只穿过了一片雾气。
“反正你现在也跑不了，不如放松点。”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轻飘飘的，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艾瑞尔心上：
“你现在，其实已经算是死了。”
艾瑞尔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字面意思。”瑟维恩摊了摊手。
“被那头黑龙吞下的时候，你的神影就已经溃散了，灵魂本应该随着圣力一起湮灭。”
“能留在这里，不过是因为贪婪之触的同化特性，暂时留住了你一缕意识而已。”
他指了指旁边那只巨大的眼瞳：
“你看它，它现在正在慢慢消化你的意识。所以，你有两个结局——要么被它彻底同化，成为那具躯体的一部分；要么，等神降的最后一丝余威散去，你的灵魂就会彻底消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艾瑞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不怕死，他几十年前就该死了，支撑他活到现在的只有复仇的执念。
可他怕这种不明不白的湮灭，更怕成为自己最痛恨邪神的一部分。
“你怎么会知道神降？”艾瑞尔猛地抓住了瑟维恩话里的关键，眼神锐利如刀，“你还知道些什么？”
“知道的可不少。”瑟维恩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从你被吞噬的那一刻起，你的记忆，你的情绪，你的执念……就已经成了我的东西。毕竟，贪婪之触最擅长的就是这个，不是吗？”
他看着艾瑞尔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
“所以，你那些复仇的理由，那些所谓的‘正义’，那些藏在盔甲下的肮脏事……我全都知道。”
“说真的，你现在已经没什么资本跟我谈条件了，倒不如好好聊聊天。”
艾瑞尔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被人窥见所有的秘密，这种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张了张嘴，想怒斥，想反驳，却被瑟维恩抢先一步打断。
“别误会，我可没兴趣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你。”
瑟维恩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了些：
“说实话，我挺欣赏你的。至少你敢为了自己的执念付出行动，不像有些人，只会在原地抱怨，连迈出第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艾瑞尔愣住了，显然没料到瑟维恩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一直以为，对方会像那些伪善的天使一样，用“正义”、“仁慈”之类的词来批判他的所作所为。
“但欣赏归欣赏，你那些复仇的行径，在我看来，实在是……无聊又枯燥。”
瑟维恩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调侃：
“为了找到和邪神有关的线索，就屠了整个黑市；为了逼问邪教徒的下落，就把无辜的商人全家扔进忏悔室；为了测试圣力对邪祟的影响效果，就故意放走一只低级魔物，看着它屠杀半个村庄……”
他一条一条地细数着，语气平淡，却像一把把精准的匕首，刺穿了艾瑞尔用“正义”包裹的外壳。
“你做的这些事，跟那些被你称为‘邪祟’的东西，有什么区别？”
瑟维恩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说白了，你就是个充满偏见、只会无脑砍杀的莽夫。”
“你懂什么！”艾瑞尔终于忍不住怒吼起来，脸色涨得通红。
“那些人里，有多少是真正无辜的？黑市背后勾结着邪教徒，商人早就和魔物做了交易，那个村庄……那个村庄里藏着包庇魔物的叛徒！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大的正义！”
“哦？更大的正义？”瑟维恩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很多人都觉得他们在思考，但事实上，他们只是在整理自己的偏见，不是吗？”
他向前倾了倾身，红瞳紧紧盯着艾瑞尔的眼睛：
“你说那些人有罪，证据呢？是你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就因为有人指认，有人怀疑，你就可以剥夺他们的生命？就因为他们可能‘有罪’，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他们当成棋子？”
“在你抓捕所谓的‘异端’时，那些没有过错的人，只因被大众指着说‘有罪’，就要被抓进忏悔室，为了‘忏悔’而忏悔，甚至付出生命。”
“这些，你真的思考过吗？还是说，你只是需要一个借口，来发泄你心中的仇恨？”
艾瑞尔再次愣住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瑟维恩的问题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一直刻意忽略的真相。
他所谓的“思考”，不过是为自己的偏执寻找论据；
他所谓的“正义”，不过是满足自己复仇欲望的工具。
瑟维恩看着他沉默的样子，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慢悠悠地讲起了故事：
“曾经，有个傻子和一个疯子在商量着拯救世界。傻子说：‘应该把所有中立的人都杀了。’疯子说：‘不，应该把全世界的人都杀了。’
一个普通人路过，问傻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傻子说：
‘你不懂。把好人杀了，坏人会更多；把坏人杀了，好人又会去攻击中立的人，最后也变成坏人。只有杀了中立的人，好人才能专心对付坏人，我还不用背负罪名。’
普通人又去问疯子：
‘你为什么要杀所有人？’疯子说：‘因为这样，我就是唯一不会被审判的罪人。如果傻子杀了中立的人，那客观的标准就掌握在好人手里，我不就成了罪人吗？’
普通人很震惊，陷入了沉思。
这时，一个天才走过来说：
‘你们都错了。首先，杀中立的人算不上惩奸除恶，你自己不也是中立的吗？你要自杀吗？其次，杀了所有人就不算有罪？这只能说明你既不想接受好，也不想接受坏，更不想接受中立。那你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所有人都沉默了。最后，普通人小声说：‘也许……他们觉得，死亡才是最理想的状态吧。’”
故事讲完了，迷雾中一片寂静。
艾瑞尔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你活的一点都不坦荡啊。”
瑟维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叹息。
“做了就是做了，杀了就是杀了，偏偏要扯上什么‘正义’、‘大义’，用这些俗套的东西当保护色，让自己安心。”
“你就这么害怕承认，自己只是个被仇恨驱使的刽子手吗？”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那个相信神圣正义的妹妹，如果知道你为了复仇，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她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你变成了和那些摧毁故乡的邪神一样的东西吗？”
“闭嘴！”
艾瑞尔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嘶哑，带着一丝濒临崩溃的绝望。
妹妹，这是他心中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瑟维恩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那里。
“你没有资格提她！”艾瑞尔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你这种和邪神共生的怪物，怎么可能懂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守护！你不过是在嫉妒，嫉妒我还有值得为之奋斗的东西！”
“哦？我嫉妒你？”
“噗嗤……哈哈哈哈哈……”
瑟维恩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觉得，我需要嫉妒一个连自己都骗不过的可怜虫吗？”
他收敛了笑容，眼神平静地看着艾瑞尔，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坦诚：
“我承认，我不是什么好人。事实上，我比你要‘坏’得多。至少，我不在乎什么邪恶正义的概念。”
“所谓的正义，不一定就是美好的。历史上，多少罪恶都是以‘正义’的名义犯下的？所谓的邪恶，也不一定就是肮脏的。有些被称为‘邪祟’的存在，反而比自诩正义的人更纯粹。”
瑟维恩站起身，走到迷雾边缘，伸出手抚摸着那些翻涌的雾霭：
“说到底，正义和邪恶，不过是胜利者制定的标准而已。”
“我有我自己的目标和道路，为了实现它，我可以用肮脏的手段，可以耍下作的阴谋，也可以一时兴起，做一回所谓的‘英雄’。”
“但我至少不会给自己找冠冕堂皇的借口。做了就是做了，错了就是错了，至少能给以后的路提供点教训。”
“我自始至终，都只按照自己的欲望和意志行动。”
他转过身，红瞳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
“我对你的遭遇感到同情，如果可以，我愿意花上一整天的时间，坐在这听你倾诉那些痛苦和委屈。”
“但很可惜，我没法做出更多让步——因为你挡到我的路了。”
艾瑞尔怔怔地看着瑟维恩，心中五味杂陈。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一个“怪物”如此坦诚地剖析。
对方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他用几十年时间构筑的心理防线，露出了里面早已溃烂的伤口。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为了正义而战，是为了守护而复仇，可现在看来，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他和那些被他视为仇敌的存在，并没有本质的区别，都只是被欲望和执念驱使的囚徒。
迷雾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那只巨大的眼瞳还在缓缓转动，红黑漩涡里映出艾瑞尔茫然的脸。
瑟维恩也不着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给对方足够的时间思考。
过了许久，瑟维恩才挑了挑眉，走到艾瑞尔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甲。
“但如果这一切就这么结束，未免也太可惜了。”
瑟维恩的语气突然轻松起来，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痛苦了一辈子的可悲之人，最终落得个绝望的结局——这种故事，我不太喜欢。”
“从头到尾都是悲剧，到头来只是一堆充满负能量的垃圾，算不上什么精彩的人生。”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两人身侧的迷雾突然分开，出现了一扇诡异的光门。
那光门没有门框，没有门楣，只是一片流动的、柔和的白光，看不清门后是什么，却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仿佛里面藏着某种未知的可能。
瑟维恩指了指那扇门，对依旧处于茫然状态的艾瑞尔说道：
“要不，进去看看？对你来说，或许算是个不错的结局。”
他笑了笑，补充道：
“不用担心我会害你，你现在这状态，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你就当……这是我的小小恶趣味吧。”
艾瑞尔抬起头，看着那扇光门，又看了看瑟维恩脸上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心中充满了困惑和犹豫。
他不知道这扇门后是什么，是真正的解脱，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迷雾依旧翻涌，那只巨大的眼瞳静静地注视着他，仿佛在催促，又仿佛在审判。
艾瑞尔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目光复杂地看了瑟维恩一眼，然后转过头，望向那扇散发着白光的诡异之门。
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痛苦和仇恨，难道真的能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