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哐当!”
沉重的青铜城门在齿轮与蒸汽的驱动下缓缓向内敞开,发出如同巨兽嘶吼般的轰鸣。
门轴处喷出的白色雾气裹挟着煤烟的味道,扑面而来,让刚抵达城门下的商队成员们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
这支由十二辆载货马车组成的商队来自南方的丘陵城邦,领头的是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商人,名叫霍尔。
一路上,他和伙计们都在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山路的颠簸、魔物的袭扰,以及对即将抵达的目的地——雾钢颂歌联合国——既期待又忐忑的复杂心情。
“听说这儿的关税高得离谱,”一个年轻伙计揉着被雾气熏得发痒的鼻子,小声嘀咕。
“但没办法,只有他们的工坊能造出那种嵌着魔法阵的蒸汽镐……”
“闭嘴,卡特!”霍尔低声呵斥,整理了一下沾着尘土的皮袍。
“进了城少说话多看着,这儿的规矩和咱们那边不一样——尤其是别对着那些‘铁疙瘩’指手画脚。”
他话音未落,已经踏入了城门内侧。
下一秒,所有的抱怨和絮叨都戛然而止。
商队一行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张,足以塞下一个拳头。
霍尔那总是紧绷的络腮胡脸此刻也彻底松弛下来,只剩下纯粹的震惊。
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没有寻常城市的泥土街道,取而代之的是由暗灰色铸铁板拼接而成的路面,板与板之间的缝隙里不时有白色蒸汽喷出,在地面上凝结成转瞬即逝的水珠。
街道两旁不是木质或石质的房屋,而是一座座由钢铁骨架支撑的庞大建筑,黄铜色的外壁在永恒不散的雾气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无数根粗壮的黄铜管道如同巨蟒般在建筑之间穿梭。
有的横亘在空中,由钢铁支架高高撑起。
有的紧贴着墙面,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散热片。
管道连接处不断有白色蒸汽溢出,发出“嘶嘶”的轻响,在潮湿的空气中凝结成小水滴,如同细雨般落下。
更让他们震撼的是那些“会动的铁疙瘩”——一种没有牲畜牵引,却能自行滚动的四轮车厢。
车厢下方的金属轮轴转动时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烟囱里喷出的煤烟笔直地冲向天空,与弥漫的雾气融为一体。
还有些体型庞大的机械结构,像是矗立在街道尽头的钢铁巨人,巨大的齿轮缓慢而坚定地转动着,咬合时发出的沉闷声响如同大地的心跳,与远处传来的铁锤敲击声、蒸汽引擎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宏大而奇特的乐章。
“这……这就是雾钢颂歌联合国吗?”
名叫卡特的年轻伙计声音发颤,眼神里充满了敬畏,“简直像……像传说中的神明工坊。”
霍尔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腔里激荡的情绪。
他曾去过大陆上不少繁华的都城,见过用黄金装饰的宫殿,见过魔法光辉笼罩的神庙,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城市。
一个由钢铁、蒸汽和齿轮构筑的世界,一个充满了力量与秩序感的奇迹。
他想起出发前老人们的叙述,那些关于这个国家起源的传说,此刻在眼前的景象映衬下,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荒诞。
雾钢颂歌联合国并非一开始就是如此强盛的存在。
在五十年前,这片位于西大陆中部山脉地带的区域,还只是由十几个弱小城邦组成的松散联盟。
山脉中潜藏的魔物时常冲出隘口,对平原上的城镇进行掠夺。
而周边的大国则像秃鹫般觊觎着这里丰富的矿产资源,时不时便会以“清剿魔物”为名,行侵占之实。
那时候的人们,每天都在恐惧与饥饿中挣扎,甚至连“明天是否还能活着”都不敢去想。
直到那个男人的到来——大陆史书上记载的第15代勇者。
没人知道他来自何方,只记得他穿着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简朴衣物,手里没有闪耀着神圣光芒的圣剑,只有一个装满了奇怪图纸和金属零件的皮箱。
他没有像其他勇者那样,用强大的力量直接荡平魔物巢穴,而是走遍了山脉附近的每一个城邦。
用一种新奇却又异常振奋人心的理念,说服了那些原本互相猜忌、彼此攻讦的城邦领主。
“团结并非因为软弱,而是为了更强。”
“力量并非只有魔法与刀剑,钢铁与火焰同样能创造奇迹。”
“真正的安全,不是依赖神明的恩赐,而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生产力。”
这些话语像火种一样,点燃了人们心中早已熄灭的希望。
在第15代勇者的推动下,十几个弱小的城邦放下了成见,正式组成了一个统一的联合体——雾钢颂歌联合国。
而真正让这个联合体发生质变的,是勇者带来的那些“不可思议的技术”。
他教会人们如何更高效地开采矿石,如何将生铁冶炼成坚韧的钢材。
他设计的蒸汽引擎取代了牲畜,让工厂的生产效率提升了十倍不止。
他绘制的机械图纸被工匠们一一实现,诞生出了能自动织布的机器、能精准挖掘隧道的钻机、甚至能在铁轨上高速奔跑的蒸汽列车。
更令人惊叹的是,他将这些纯粹的工业技术与大陆固有的魔法体系相结合。
在蒸汽引擎的炉膛里铭刻火焰符文,能让燃烧效率提升数倍;
在黄铜管道的内壁绘制传导法阵,能让蒸汽的压力变得更加稳定可控;
将附魔水晶嵌入机械核心,能让那些钢铁造物拥有近乎智能的反应速度。
短短五十年,雾钢颂歌联合国便从一个备受欺凌的弱小联盟,一跃成为大陆上最不可忽视的强盛国家之一。
钢铁产量占大陆总量的三成,机械制品远销各地,甚至连最强大的帝国都要向他们订购精密的魔法机械。
也正因如此,这个国家对工业力量、先进技艺和那位勇者留下的理念,有着近乎狂热的崇拜。
在联合国的每一座城市里,都能看到纪念第15代勇者的雕像。
有的是他站在巨大齿轮前指点图纸的模样,有的是他与工匠们一同敲打钢铁的场景,还有的则是他乘坐蒸汽列车远去的背影。
人们将工厂里机器的轰鸣声视为最神圣的乐章,将钢铁的光泽视为力量的象征,甚至有工匠会在开工前,对着墙上勇者的画像祈祷“愿齿轮永不卡滞,愿蒸汽永不熄灭”。
“让一让!让一让!”
一声清脆的呼喊打断了霍尔的思绪。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长着猫耳和尾巴的亚人少女,驾驶着一辆小型蒸汽搬运车,灵巧地穿梭在行人之间,车上堆满了闪闪发光的黄铜零件。
她的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与周围人类工匠们谈笑风生,丝毫不见隔阂。
霍尔下意识地让到路边,心中再次泛起感慨。
雾钢颂歌联合国的开放程度,在整个大陆都是独树一帜的。
或许是受那位勇者“众生平等”理念的影响,这里允许所有亚人种自由居住和工作。
他们与人类享有完全平等的权利,可以进入工厂做工,可以参与城市管理,甚至能在军队中担任要职。
在宗教方面,这个国家也显得格外包容。
没有国教,没有强制信仰,无论是信仰光明女神的信徒,还是崇拜元素之灵的萨满,甚至是研究古代奥术的法师,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容身之所。
只要不违背国家的法律,不阻碍工业的发展,任何信仰都能得到尊重。
“头儿,我们先去商会登记吗?”卡特的声音拉回了霍尔的注意力。
“嗯,”霍尔点点头,目光扫过街道尽头那座在钢铁建筑群中显得格外突兀的白色建筑。
“先去登记,然后……去那座教堂看看。”
他这次带来的货物里,有一批是给教堂的献礼,顺便也想打听一下南方的教会动向。
………
白色教堂内,与外界的喧嚣截然不同。
没有钢铁的冰冷,没有蒸汽的轰鸣,只有温润的白石墙壁和柔和的烛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取代了城市里无处不在的煤烟味。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主教塞缪尔坐在靠窗的橡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串紫檀木念珠,却久久没有拨动。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落在窗台上那一排整齐排列的晶石灯上。
那是教会特制的通讯灯,每一盏都对应着一位在外执行任务的圣骑士。
晶石的亮度代表着圣骑士的状态,明亮则安然,黯淡则受伤,而彻底熄灭……则意味着生命的终结。
在那一排或明或暗的晶石灯中,有一盏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
水晶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命运。
那是属于艾瑞尔的灯。
塞缪尔轻轻叹了口气,苍老的脸上布满了疲惫。
他认识艾瑞尔已经快二十年了,从那个在废墟中找出来的绝望少年,到后来在圣骑士考核中大放异彩的天才,再到如今……一盏熄灭的晶石灯。
他再次转头,目光在那盏灭灯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开,落在桌面上。
他伸出手,将桌面上散落的几样东西一一摆放整齐:
一块切割成六边形的深蓝水晶,一小撮来自圣山的湿润泥土,一瓶用月光草汁液提炼的荧光墨水,还有一支刻满了符文的银质笔尖。
这些是布置“圣辉通讯阵”的材料。
其实有一种更便捷的通讯方式,那便是魔法通讯卷轴。
只需注入少量魔力,就能瞬间与指定地点建立联系。
操作简单,价格也不算昂贵。
但塞缪尔一直坚持用这种古老而繁琐的通讯阵与教廷联络,尤其是在向教皇汇报重要事情时。
他总觉得,只有这种需要亲手布置、耗费心神的仪式,才能表达对教皇陛下的足够敬重。
塞缪尔拿起银质笔尖,蘸了蘸荧光墨水,开始在桌面上绘制法阵。
他的动作缓慢而虔诚,每一笔都精准无比,没有丝毫颤抖。
墨水接触桌面的瞬间,便散发出淡淡的蓝光,在白色的桌布上勾勒出复杂而优美的纹路。
法阵的中心是一个圆形的圣徽,周围环绕着十二道向外辐射的光芒,光芒的末端连接着一个个小巧的符文。
整个法阵看似繁复,却透着一种严谨的秩序感。
半个时辰后,随着最后一个符文的完成,整个通讯阵突然亮起柔和的荧蓝色光芒。
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在法阵中央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光影漩涡。
漩涡缓缓旋转,逐渐清晰,最终化作一个巨大的、铺着紫色天鹅绒的华丽座椅影像。
那是教皇在圣城的宝座。
塞缪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主教袍,缓缓站起身,对着影像中的空座椅单膝跪下,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额头微微低下:
“圣城的光辉照耀万物,卑微的塞缪尔,向您致以最虔诚的敬意,我的陛下。”
说完,他便保持着下跪的姿势,等待着教皇的回应。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通讯阵依旧亮着,影像中的宝座清晰可见,扶手处镶嵌的宝石甚至能看到反射的光泽,但宝座上却空无一人。
教堂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蒸汽笛声和齿轮转动声,更衬得此刻的沉默格外漫长。
塞缪尔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教皇陛下虽然偶尔有些……不拘小节,但在这种正式的通讯中,很少会让下属长时间等待。
他保持着下跪的姿势,又耐心地等了片刻,直到膝盖开始发麻,才忍不住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向影像中的空座椅。
那座椅依旧空着,华丽的靠背上绣着的金色十字在蓝光中闪烁,显得有些讽刺。
“陛下?”塞缪尔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
没有回应。
“教皇陛下?”他又提高了一点音量,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依旧是沉默。
通讯阵的光芒稳定地亮着,说明连接并没有中断。
这就奇怪了,难道是法阵出了什么问题?
塞缪尔皱着眉,正准备检查一下法阵的符文,影像中突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一个小小的身影打着哈欠,慢悠悠地从宝座后方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八岁左右的少年,身材瘦小,却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宽大白色长袍,袍子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不少灰尘。
他的头发是耀眼的白色,却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像是很久没有梳理过。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纯粹的金色,像是融化的黄金,此刻却半睁半闭,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少年走到宝座前,毫不客气地爬了上去,身体蜷缩在宽大的座椅里,把袍子当毯子裹在身上,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抱歉抱歉,”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散漫。
“刚才有点饿,出去找点吃的,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联系过来了。”
塞缪尔:“……”
他默默地低下了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紧握的双拳暴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他早就该习惯的。
自家这位教皇陛下,从十几年前以“圣子”身份继承教皇之位开始,就没个正经样子。
明明拥有着大陆上最强大的神圣力量,最渊博的宗教知识,却偏偏喜欢穿着拖鞋在圣城的花园里追兔子。
会因为厨房做的甜点不合口味而闹别扭,甚至会在庄严的宗教仪式上突然睡着。
整个教廷,大概也只有他这个从少年时代就跟随教皇的老主教,还能勉强适应这种“反差萌”了。
“陛下,您无碍就好。”塞缪尔压下心中的吐槽,语气恢复了平静。
“说吧,什么事?”
少年教皇懒洋洋地靠在座椅上,金色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晒太阳的猫。
“你很少用通讯阵联系我,肯定不是小事。”
塞缪尔深吸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陛下,您还记得艾瑞尔吗?”
“艾瑞尔?”少年教皇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乱糟糟的白发随着动作晃动。
“哦……你说的是那个圣骑士小子?”
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忆:
“就是那个看起来一脸严肃,其实信仰虔诚度也就那样,但非常适配圣裁之光这个职业的家伙?我记得他的圣力纯度很高,是这一代圣骑士里最有希望在两年内突破到四阶的种子选手,对吧?”
塞缪尔点了点头:“是的,陛下,就是他。”
少年教皇打了个哈欠:“那小子怎么了?犯事了?还是又跟哪个神殿的神官吵架了?”
塞缪尔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了下去:“艾瑞尔……已经死了。”
“哦,死了啊……”少年教皇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下一秒,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猛地坐直了身体,金色的眼睛瞬间睁大。
“你说什么?死了?”
他愣了一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也是……早该想到的。”
塞缪尔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陛下,您知道?”
“知道什么?”少年教皇挑了挑眉。
“知道他偷学了神降之术?”
塞缪尔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我一直以为,他偷偷从您的书房里抄走神降仪式的记载,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他本以为教皇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准备在这次通讯中请罪,承认自己监管不力。
“神降啊……”少年教皇的语气有些飘忽,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小子当时在书房里偷看记载时,我就在屏风后面打瞌睡呢。”
塞缪尔:“……”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教皇陛下的洞察力远超常人,这他知道,但他没想到……对方竟然早就知道了,还眼睁睁看着艾瑞尔把禁忌的知识偷走?
“您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阻止他?”
塞缪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您应该很清楚,以他三阶的实力,强行施展神降,无异于自杀!那根本不是他能掌控的力量!”
少年教皇懒洋洋地靠回座椅里,重新闭上了眼睛,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散漫:
“阻止?阻止了又能怎么样呢?”
“那是他的命数。”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算我把他锁起来,没收了记载,他也会想别的办法。那种偏执到骨子里的家伙,认定了一条路,是不会回头的。”
塞缪尔沉默了。
教堂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通讯阵的蓝光在静静闪烁。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教皇才重新睁开眼睛,金色的目光透过影像,仿佛落在了塞缪尔的脸上:
“你特意用通讯阵联系我,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他死了这件事吧?”
他的语气依旧散漫,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
“那小子的死,有问题?”
塞缪尔抬起头,迎向影像中那双金色的眼眸,缓缓点了点头。
“是的,陛下。”他的声音低沉而凝重,“艾瑞尔的死,很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