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塞缪尔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懊悔。
“在艾瑞尔出事的前几天，我们有过一次短暂的联系。也是在那次联系中，我才知道他偷学了神降之术。”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念珠：
“那孩子在看守圣物时，无意中感应到了上一代教皇主持封印的那‘七个东西’之一，所以便执意去复仇。”
“我当时斥责了他的莽撞，但……我最终还是放任他走了。”
少年教皇挑了挑眉，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玩味：
“哦？你倒是说说，为什么放任他？”
“有两个原因。”塞缪尔垂下头，语气带着自责。
“其一，我本以为那‘七个东西’还处于完全的封印状态，被禁锢在圣石之中，与普通的晶石无异。艾瑞尔再偏执，也不至于对着一块毫无异动的晶石施展神降——那根本没有意义。”
“其二，”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困惑。
“那些被封印的人造邪神，在多年前的那场未知盗窃案中，就已经彻底失去了踪迹。圣城的守卫追查了数年，始终没有任何线索，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一样。我本以为，艾瑞尔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接触到那些东西……”
“所以。”少年教皇突然打断他，语气陡然变得锐利。
“你想表达的意思是，那小子不仅碰上了那‘七个鬼东西’中的一个，而且那东西还他娘的解封了？”
最后几个字带着一种与他孩童外表极不相符的粗粝，却精准地戳中了问题的核心。
塞缪尔沉默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是的，陛下。我有九成的把握，是这种情况。”
“在艾瑞尔的晶石灯彻底熄灭前，我感应到了一丝极其短暂却异常混乱的气息。”
“那气息阴冷、狂躁，与记载的内容高度吻合。这说明，他一定和那东西正面交过手。只是……我无法判断那是七个中的哪一个。”
少年教皇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托着腮，蜷缩在华丽的宝座里。
金色的眼眸半眯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具体的神情。
通讯阵的蓝光在他脸上流动，让他那张稚嫩的脸庞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塞缪尔低垂着头，双手放在膝上，耐心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教堂里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窗外的蒸汽轰鸣声似乎也变得遥远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教皇才抬起头，金色的眼眸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散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乎年龄的凝重。
“这样吧。”他开口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从雾钢颂歌联合国的圣骑士分部抽调几个人，去艾瑞尔死亡的地点仔细探查一番。”
“第一，确认那里残留的气息是不是真的属于那‘七个东西’之一。”他伸出一根小小的手指，一一列举。
“第二，如果确认了，就立刻扩大搜寻范围，搞清楚是只有这一个解封了，还是……它们全都跑出来了。”
塞缪尔连忙点头：“是，陛下，我这就去安排。”
“别太紧张。”少年教皇突然说道，语气缓和了一些。
“神降状态下，降临在那小子身上的那位存在，不管是哪位天使，必然也感知到了那东西的存在。”
他靠回座椅里，双手枕在脑后：
“天国的那帮老家伙消息灵通得很，现在估计已经知道这事儿了。他们到现在都没发什么神谕下来，说明事情还在他们能掌控的范围内，至少暂时是这样。”
“属下明白。”塞缪尔恭敬地说道。
少年教皇看了他一眼，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
“对了，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雾钢颂歌联合国没出什么乱子吧？”
“一切安好，陛下。”塞缪尔回答道。
“联合国的工业依旧繁荣，社会秩序也很稳定。虽然偶尔会有魔物从山脉里跑出来，但都被他们的卫队迅速处理了，没造成太大影响。”
“嗯。”少年教皇应了一声，又问，“之前让你收集的其他教会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大部分教会都很稳定。”
塞缪尔回忆着近期的报告，“暮星之子教会依旧在研究星象，没什么动静；炽阳教会还是老样子，整天就知道赞美太阳，热衷于在沙漠里搞基建，倒是没添什么乱子。”
他顿了顿，语气再次沉重起来：
“但是……南方的圣血教会，出问题了。”
“哦？”少年教皇的兴趣似乎被提了起来，微微坐直了身体。
“圣血教会的理念原本就有些偏激，主张用铁血手段净化一切‘不洁’。”
“但根据我们安插的眼线汇报，他们现在已经彻底被‘那些东西’污染了。”
“原本的偏激理念被扭曲成了对血肉的崇拜，他们认为只有通过吞噬‘不洁者’的血肉，才能获得净化的力量。”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厌恶。
“现在的圣血教会，已经沦为彻头彻尾的邪教，他们疯狂抓捕平民进行所谓的‘献祭’。最近因为受到周边国家的联合打压，他们的主力正在向东方逃窜。”
塞缪尔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这说明，‘那些东西’的影响力，可能已经比我们想象的要广泛得多了。”
少年教皇的眉头罕见地皱了起来。
他沉默地看着通讯阵的蓝光，小巧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宝座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影响力已经这么广了吗……”他喃喃自语，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阴霾。
“看来，沉寂了这么多年，它们是真的打算搞点大动静了。”
他抬起头，看向塞缪尔：
“当年制造出那‘七个东西’的邪教，有线索了吗？”
塞缪尔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陛下，这几年我们一直在追查，但始终一无所获。那个邪教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有人猜测他们已经彻底覆灭了，也有人说他们只是在蛰伏……”
少年教皇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知道了。”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塞缪尔能感觉到，教皇的心情恐怕并不平静。
通讯阵的光芒开始微微闪烁，似乎维持的时间快要到了。
塞缪尔看着影像中那个小小的身影，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开口：
“陛下，在结束通讯前，属下……属下能问一个问题吗？”
少年教皇有些不耐烦地撇了撇嘴：“问吧，别耽误时间，我还得去睡个回笼觉。”
“最近教会里有些流言，说……说您的身体不太好。”
塞缪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我想问问，这……是真的吗？”
少年教皇明显愣了一下，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就被他掩饰过去。
他挥了挥手，语气变得更加不耐烦：
“瞎操心什么？我好得很。赶紧去办你的事，再敢散播谣言，就罚你去清理圣城的厕所！”
话音未落，通讯阵的蓝光猛地闪烁了几下，影像瞬间破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桌面上的法阵符文也随之黯淡，最终彻底失去了光泽。
教堂里恢复了原本的安静，只剩下塞缪尔一个人跪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桌面，若有所思。
教皇陛下的反应，未免太过激烈了些。这反而让他心中的疑虑更甚。
与此同时，圣城深处，教皇的私人宫殿内。
随着通讯阵的关闭，那个坐在华丽宝座上的少年教皇。
或者说，大陆上最有权势的存在之一，长长地叹了口气。
之前的不耐烦和散漫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从宝座上跳下来，宽大的白色长袍拖在地上，显得有些狼狈。
他没有去睡觉，而是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穿过一条条金碧辉煌的长廊。
这些长廊上挂着历代教皇的画像，画中人的目光仿佛都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与期许。
但少年教皇对此视而不见，只是低着头，快步前行。
最终，他在一条灯光昏暗的长廊尽头停下了脚步。
这里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冰冷的石墙，墙上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
少年教皇伸出小手，按在一块毫不起眼的砖石上。掌心泛起淡淡的金光，注入砖石之中。
“嗡——”
一声轻微的震动后，那块砖石缓缓向内缩进，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暗门后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深不见底，散发着潮湿而压抑的气息。
少年教皇没有丝毫犹豫，低着头，沿着石阶缓缓向下走去。
石阶很长，走了大约百十来级，脚下才终于踏上了平地。
这里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地下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神圣力量，却又混杂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阴冷气息。
空间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圣碑。
圣碑高达数十米，通体由洁白的玉石雕琢而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
这些符文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散发出耀眼的金光，形成一道巨大的光幕，笼罩着整个地下空间。
无数根粗壮的锁链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牢牢地缠绕在圣碑上。
这些锁链并非凡铁，而是由圣银混合着天鸟羽毛熔炼而成，表面同样铭刻着符文，不断散发出压制性的力量。
很明显，这座圣碑并非用来纪念什么，而是一个巨大的封印。
而被封印的东西，就在圣碑之下。
如果有人此刻能俯瞰这座圣碑，就会发现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圣碑靠近底部的三分之一区域，原本流转的金光已经彻底暗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蠕动的黑暗。
无数黑色的肢体、血管、眼球从圣碑内部钻出，像寄生藤一样缠绕蔓延。
那些眼球大小不一，瞳孔是纯粹的猩红，此刻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刚刚走下石阶的少年教皇，充满了怨毒与饥饿。
少年教皇站在圣碑前，仰起头，看着那些令人作呕的黑色组织，稚嫩的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凝重和疲惫。
他缓缓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怎么可能会没事啊……”
“整天都要压着这鬼东西，人都要虚脱了。”
他伸出小手，轻轻按在圣碑冰冷的表面，掌心再次泛起金光，注入圣碑之中。
随着金光的注入，那些蠕动的黑色组织似乎受到了刺激，疯狂地扭动起来，发出无声的咆哮。
少年教皇咬着牙，忍受着某种无形的压力，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决绝。
“也不知道……还能再压多久喽。”
他的声音很轻，消散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只有那些狰狞的眼球，依旧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