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不,与其说是门,不妨让我们直白些吧——纱理奈的枷锁被从外面打开了。
这次破天荒地没有任何敲门的声响,也没有任何的询问,切彦从外面走了进来。
纱理奈正着身子,面上戴着呼吸机面罩,只有轻微摇动的睫毛和起伏的胸口代表着她还活着。切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紧紧盯着她。
光斑剃刀般将切彦的身体从下腹缓缓划开,这一过程无声且缓慢,只是轻微的灼烧着切彦的身体,似乎什么都不会发生,什么也没有发生。只不过是一片某种华彩从切彦的身上掠过罢了。
许久后,光斑渐而膨大、形变,覆盖了阴影,雪白被耀射得不值一提,不过是某种显化的颜色罢了。
纱理奈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
她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眼瞳里只有轻微的些许血丝,她看着切彦。
所以切彦也看着她。
他们之间似乎很突兀地,不需要交流了,现在只不过是一种,失去了语言的、最原始的沟通,他们的想法依旧没有互通,他们之间也并不是默契满满,更像是互相想要用某种特别的沉默来怄气,来说服对方。即使切彦和纱理奈都知道这绝不是他们平时的行径,且也绝不可能如此简单地说服对方,但他们就是像两桩木头一般,没有动弹。
纱理奈不想要切彦像是刷好感一样,通过不断地对自己好,来追问自己,她不喜欢经受怀疑。她从来不喜欢。
切彦不想要纱理奈认为他是在冒犯她,但他需要知道他想知道的,他也需要纱理奈知道她自己。他想要他人认识自我。
二者之间并不冲突,但伴随着某种执拗,他们紧盯着对方。
然后突然的,纱理奈笑了起来,紧跟着,切彦也笑了起来。
切彦朝着纱理奈的附近行去,手指在她的脸颊附近游动着,轻抚了下纱理奈的额头,随后,他轻轻地亲吻了上去。
见到纱理奈想要言语,切彦隔着呼吸机面罩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帮纱理奈点了下床头附近的按钮。
不多时,护士赶来,这次,切彦没有转身,他注视着机器连接的管道被护士从纱理奈的喉咙里拔出,上面附着些许血和粘液,护士耐心地处理着,清洁、检查、记录,最后离开。
待到尘埃落定,门阖上后,切彦转向纱理奈,而纱理奈刚刚从咳嗽中缓过来,将纸张揉成团丢入垃圾桶内。
不过在纱理奈转头看到切彦的瞬间,她佯作生气状,偏过头去。
“怎么了?”切彦顺着她的动作和情绪,笑着问道。
纱理奈没有回话,依旧藏着自己的脸,没有让切彦看到。
“我做错了什么吗?”切彦又靠得更近了。
然后,当切彦仍在缓缓贴近纱理奈的时候,纱理奈却突然轻笑着回头,两人的脸庞几乎要撞到一起去,就在这般情景下,纱理奈将嘴唇贴了上去,赠予了切彦一道深吻。
这吻实在长久,海枯石烂、宇宙爆炸、生物进化……直到纱理奈喉头止不住地发痒,她才终于放开了切彦。
“……我不喜欢您的态度!”她咳嗽完后如是说道。
“我是爱着您的,您也爱着我,那为什么您想知道的事情您不能直接地问我?难道您觉得我是一位病人,需要您特别的对待吗?您不是什么都知道的呀!您觉得我是错的,为什么不能直接地告诉我?您认为我无法接受吗?您是觉得我是一位软弱的人吗?您可太看错我了!”纱理奈有些气鼓鼓地说着,“您不知从什么地方得知了我是在为了我的家人们硬撑着,您想要告诉我,要为自己而活,而且这不可耻。您说我说的对吗?”
“是。”
“您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呢?您直接告诉我,您认为我错了,这难道不可以吗?您认为我不能接受吗?还是说您觉得我不知道呢?”
“不。”
“还有,您,不,你——”纱理奈如同纸片的身躯下突然出现了庞大的压力,“切彦,你需要向我道歉。”
“对不起。”
“不,您还不知道是什么地方要道歉吧?”纱理奈继续盯着切彦说道。
“因为我没有尊重你的想法——”
“不!”纱理奈小声喝断了切彦的话语,“您昨天说过,您很在意我,但您不会被我的死亡羁锁着……”
纱理奈张开双臂,迎向切彦,她紧紧抱着切彦,像是下一刻就会飘走一般,她低语着:“不要。我才不要。您不能忘了我,连一分一秒都不能忘记我。”
“嗯。”切彦闭上双眼,“对不起。我绝不会忘记你。”
“您不能忘记我,您答应我,好吗?”
“我答应你。”切彦答道。
切彦感觉到肩膀上被少女染上了自己的痕迹,她在自己的耳边低语,不住地低语着,只是反复地念叨着,不断地重复着,一刻也不停歇。
“勿忘我。”
良久,二人终于分开,纱理奈的双眼已经几乎变得有些红肿,她眯着双眼,抽动着鼻子微笑着。
“别哭了,再哭要不好看了。”切彦笑着说道。
纱理奈又笑了笑,她继续坐在床上,身旁的纸巾在被不断抽走,她像是失去了言语,不过纠缠在他们之间的不再是执拗,只不过是一种别样的亲密罢了。
不多时,纱理奈带着鼻音说道:“真是抱歉,让您看到了我失态的样子。”
“很可爱呢。”
“您可别再调笑我了。”纱理奈有些羞涩地别过脸,“您要再这样,我都不知道应该回答些什么好了。”
“那就,不用言语来回答吧?”切彦凑上前,“也许本来就不需要言语?”
片刻后,两人再度吻在一起。
苦涩的液体、咸的泪水、某种不知名的混合粘液,切彦尝到了这些属于纱理奈的味道。
再然后,两人分开。
切彦抱住纱理奈:“对不起。”
“您已经道过歉了。”
“是,但我还是会继续道歉,因为我做错了。”
“我接受您的道歉了。”
“嗯。”
“您、不,你、但是,请———”纱理奈犹豫再三,只最后吐出一模一样的话语,“勿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