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纱理奈的人生(十九)

作者:雾谷的寒夜 更新时间:2026/2/15 1:49:15 字数:2043

蝉,是一种笨拙的生物。从地里爬出来的时候,羽翼还未风干,整个身体贴合在树干、枝丫、树根上,待到风夹着光渐渐飘来,将它整个空壳都烘干,它才活着。

然后它就要进食、繁衍,死去。

只不过,它在宇宙的须臾中,抉择着自己的生和死。

请容许我将这脆弱的生命讲得伟大些吧!

“啊、抓到了。”

现在已被装在瓶子里的一只蝉,早已与自己的生命轨迹别离,变为了灌装着的夏日。

切彦把玻璃罐轻轻递给坐在长椅上的纱理奈,等到她如获至宝般迎住递交过来的蝉,被渺小的玻璃瓶压弯指尖时,切彦方才开始微笑。

“这树上还有很多。”

“啊,感谢您的好意。”纱理奈盯着手中的瓶子,“但是,不了,不需要了。”

她看着漆黑的蝉出了神,一年中最后的一缕温度沿着风倒灌进纱理奈单薄的衣物缝隙中,把她洁白无瑕的衣服吹得紧贴了那畸形的躯体。

直到这时,切彦才得以窥见全貌。

不知为何的,在手术后,医生们就放任着纱理奈的身躯变形、破损,似乎这些畸形的凸起或凹陷并不是异常,而是纱理奈应得到的东西。在她惨白不已的皮肤上,赫然有着数道凸起、数不清的伤疤、畸变的凹陷,它们没有蔓延,而且扎在纱理奈的身躯上生根发芽,本就单薄的衣服紧贴着这些异样,最后显露出纱理奈所受到的痛苦。

痛苦,由外人来说并不应该,切彦也不过是外人的一份子,他远没能达到评定纱理奈的时候。

正当他转移开目光的时候,不知自何处来的一双手轻抚着切彦的脸颊。

罐子已经被好好地放置在长椅上,而手正是来自他的眼前人,那如水般映射的眼眸,不知为何从湖底的淤泥中,切彦能捧到惊慌和哀伤。

“……让您见笑了、现在的我已经变得丑陋不堪了,我的身体已经不是之前那般模样了,它丑恶、让人恶心,而我甚至不敢看着它!”

“你讨厌它吗?你讨厌自己吗?”切彦没有回应,只是向纱理奈抛出了问题。

纱理奈闭上双眼,切彦任由她那若有若无的拉扯,逐渐逐渐靠近她,随后亲吻在一起。

“……我恨死它了。”许久,又是许久,再是许久,似乎纱理奈已把切彦和她的亲吻放置在最高处,它比时间还重要,“但我不能憎恨自己。这是您教我的。”

“——我怎么能,不憎恨自己啊。”纱理奈低声哭诉着。

切彦没有说话,在晨曦中,风悄悄地把他们都化开了。

“麻烦您了。”在泥浆中重塑人形的纱理奈道,“既要麻烦您抱我下来,又要麻烦您抱我上去,非常抱歉。”

“要带上那只蝉吗?”切彦没有多说些什么。

“把罐子留在这里吧。也不知道它是会被一直留在这里,还是会悄然死去呢?”纱理奈道。

“只不过是蝉。”

“嗯,只不过是蝉。”纱理奈回应着。

切彦抱着纱理奈,慢慢地朝住院楼行去。

纱理奈分明地看到,在草丛里,有一个怯生生的小男孩,等待着他们离开,而后——

他打开了罐子,把那只蝉丢了出去。

【2014-9-13 12:14】

【日期结算。】

【进度:90%】

【门已闭合,是否进入第十六日?】

没有回答,没有意识,切彦只投入沉浸其中,随后,他的一切再度回到了那方喧嚣。

【少女已几近枯死。筑起的郁垒再无可存之地。】

【于是,全部的话语都将崩塌,全部的呢喃都不再留下,直到幻想的世界永不成真,少女将自己摆放在世界的中央。】

【这梦想遥不可及,令人震悚,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只不过,今日的她便就这样想了。】

【那罐子,那罐子就是蝉的世界。然后,他,或者她被放置在世界的中央,全世界都只为了他或她而存在。】

【然后不多时,一只手便从遥不可及的彼方出现,将他或她轻而易举地从世界中拽了出去。】

【少女看着那只蝉,被丢掉的蝉是否也在看着她?她不知道,她有些惊慌失措了。】

【随后,她终于醒了过来。】

【————————】

【进入病房(现在时间:10:27)】

悬挂在切彦脸庞上的,是笑颜么?自然不是,他费尽心思,绝不想把笑容倒挂着,所以他走进了病房。

还是那副憔悴的面容,一副单薄的躯体,脸上带着似是而非的笑。

这笑对着他,却望着远方。

切彦没有理会他感知到的一切,他凑近了纱理奈,他就坐在纱理奈的身边。

两人的世界又变得很沉默,非常严肃、非常冷淡,似乎将要发生些什么大事情,让两人都保持着这番肃穆的模样。

不多时,本就黯淡的窗外开始下雨。

雨当然是很重要的事情,它会卷着树叶飘向纱理奈,同时将目所能及之物冲刷。

于是两人便安安静静的观雨。

沉默的水珠从四千米外的云层中坠落,划破被沁润到厚重的空气,往下,不断向下,直到发出声响,迸出剧烈的光华。

于是,纱理奈开口道:“您觉得雨是什么?”

“火。”切彦没头没尾地回答着,似乎和此前一样,他只要多说一句话就会把纱理奈给毁灭。

纱理奈愣了很久,他们之间的沉默也蔓延了很久。

然后,纱理奈几近不间断地咳嗽着,她抬头,又低头,一切对平常人只是稀疏平常的事情,对她来说却犹如是做出了某些决定,这些决定被阅读出来,似乎她的一切都应该被描绘、被记录。

切彦定格着她,将眼瞳作为画笔,描在自己的脑海中。

她看着切彦。

放大,然后放大,然后不断地,撕扯着放大,直到被虚构的终点。

她攀附着床沿,拼了命地从被子里钻出来,朝着切彦走去。

切彦抱住了她。

“带我出门。”她似乎现在话变得很少,笑容虽然还在,却有些悲哀。

“好。”

切彦又是这样回答她。

“我要跟你去很远的地方。”

“要多远。”

“我想,走到雨诞生的地方。”

“从哪里开始?”

“蝉诞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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