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出樊笼,踏入荒野。】
“这便有诗意极了。”切彦笑着说道。
纱理奈白皙的面庞上透露出一股子不健康的潮红:“您可别再打趣我了,只不过是坐在车上、往平板里写出一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话语罢了。”
随后,是寂静。
一片温和的沉寂满布车内,窗外的霓虹灯彩变得黯淡,光华的声响不再从铁流的缝隙中往里钻,一切都变得更为静谧。
似乎空气不再流动,只有蜷缩在毯子里的纱理奈和在她身边的切彦。
她依偎在切彦的身边。
从一个囚笼中转移到另一片囚笼下,她在过程的囚牢里欢呼雀跃,然后热情终于消失,剩下的是惶恐、不安还是点燃悲痛后剩下的残灰呢?
纱理奈安静地蜷缩在毯子、电子光幕、映射来的流光溢彩的世界里敲打着电子荧幕。她脸上是悲是喜,心中又是悲是喜呢,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离开的一切都显得太顺利了。
只不过是一声叫喊,一句话语,一些表情,她就从樊笼中往外奔逃。
也许不只是病痛捆缚着她,还有她自己。
纱理奈艰难地接受着事实,随后在理解她自己。
她在害怕。
她在颤抖。
因为未知,因为已经确定的结局。
她和那些知道自己会死去的人一样,却缺乏破弃一切的勇气。
那些人多余的勇气用来对着不可知却被确定的未来,对准着被社会抛弃的自己,他们用最后的勇气来决定自己的路,直到走向自己想要的结局。
纱理奈不需要那些勇气。她被所有人深爱着。她深爱着所有人。
于是她开始恐惧,终于的,她开始恐惧、厌弃。
她直面着死,思想中的一切终于瘫倒在地。
在几乘铁流沿着灰白色光华飘过磨砂窗边的刹那,她惨白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
她转头告诉切彦:“我不想死。”
“好。”
似乎刚刚的一切挣扎都只不过是荒野递交给她的一份礼物,一个艰难无比的问题,却在片刻的须臾中就得到了答复。
两人依旧没头没尾地对着话,一切都不在逻辑之中。这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的呢?他们谁也不知道,谁都说不出来。这个问题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也从来不想回答,也许这才是最难的问题。
铁流把他们从思绪中抽出来。
他们到了。
纱理奈的第一站。
那是一间豪华、奢靡、富丽堂皇的,可以比肩宫殿的建筑。
这里是纱理奈的家。
不是殿子住的地方,而是由前岛助为纱理奈提前买下的房子,殿子未来的房子便在她的远处,遥相呼应。
她站在门口,按响了门铃。
不多时,华丽的大门随之打开,从深处快步走来一位年老的女仆,见到纱理奈,她沉默数晌,低头提裙施礼道:“前岛大小姐,欢迎回家。”
纱理奈穿着单薄的病服,她的身型也一样单薄,像是要飘走在风中。
风将她身子吹得左摇右晃,薄薄得像是某张纸片儿,恍惚间一个失神便会消失。
然而,切彦却递上了一只强有力的手掌。
纱理奈右手握住切彦的手掌,她片刻便止住了飘荡,随后,她也笑着向老女仆回礼道:“下午好。”
“……真是,好久不见您了呢。”老女仆缓缓靠近她,有些失神地打量着纱理奈,“您是、高了些,瘦了些。”
“我都快忘了之前的样子了。”纱理奈笑着说道。
女仆有些失神,她浑浊的双眼对视上纱理奈的眼眸,二者竟出乎意料地相似,恍若蒙上一层厚厚的面纱。
她看着眼前那位原本是由自己看着长大的少女,现在却已如同她一般,即将隐入尘土——
残忍。
纱理奈看着老女仆,一时也失声无言,旋即她便又笑道:“好久不见了,山取阿姨。”
好久是多久?
几个月还是几年?
对于被称作山取的女仆来说,是好几年。
对于纱理奈来说,是她的一生。
这实在太长了,长到不应该如此久远。
她此时方才有了一缕逃离了囚笼的、脚踏实地的感觉。抽离而开的思绪重新回流,千丝万缕纠缠在一起。
“进去吧。”切彦的声音敲响了她的门扉,“不要在门口站着了。”
房子的内里和外表一样华丽。
除此之外并没有太多值得说道的地方了。这是必然的。这里不过是一栋房子,被放置在空余、毫无生气的地方,它华丽并且不染一丝尘土,但也不过如此罢了。
纱理奈没有在这里成长,切彦并没有在这里留下任何印记,对他们而言,此处并无任何值得丢去笔墨的理由。
只是纱理奈试着、只是试着想在这里找自己。她没有失望,虽然她绝没有任何找到的碎片,但她也没有任何在此处找到的理由。
不过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尝试罢了。
她如此宽慰着自己。
“走吧。”又是切彦,又是切彦的声音,“我们该出门了。”这话由他来说实在再适合不过,他唤着纱理奈进门,也唤着纱理奈离开。
刚刚停下的几乘铁流便又行驶起来,消失在远方。
他们片刻也不停留,但是他们到底要去哪里?
纱理奈知道他们要去哪里——至少现在还知道。
雨点开始逐渐向下,它们没有向上,它们永不向上。
纱理奈和切彦坐在奢华的车辆里,顺着流淌的车,一路向下,永不回头。
“我们回到家里了。”
“但是,并没有那种感觉呢,切彦先生。”
“是哪里错了吗,还是哪里没有做好?”
“不,什么都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呢,切彦先生?”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问题本身,从来都在你心中。”
“只有你,会被这个问题困扰。这是一个属于你的问题。”
“您可以告诉我答案吗?”
“你连问题都还没有找到。”
“……是这样的吗?”
“嗯。”
“但是啊,您看,我依然没有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啊,就好像——”
“我只是跃出水面,翻腾几下,然后就重新摔到水里。”
“嗯,你已经有答案了。”
“现在,我们去找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