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在大陆东北边的奥数星会,藏着一座无法被凡人目力捕捉的高塔。
它静默地矗立于密林之间,唯有踏入其周遭数十米的范围,那灰黑色的塔尖才会如幽灵般骤然显现。
有人说这是强大的结界魔法在作祟,也有人说那塔本身便是一头沉睡的巨兽——但所有猜测都止步于传说。
若想寻它,除了拥有足以撕裂结界的魔法实力,便只剩一条路:循着花海而去。
在奥数星会管辖的疆域内,倘若你闯入某片无人森林,倘若你恰好撞见一片铺天盖地的黄色花海——那定是山柳兰的领地。这些倔强的花朵只在特定土壤中绽放,而那片土壤,曾被龙血浸透。
沿着花海深处走去,踏过层层叠叠的花瓣,那座高塔便会缓慢地、沉默地,映入你的眼帘。
绿茵冉冉,生机盎然。阳光穿过树冠,在花海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微风吹过时,黄色的波浪翻涌起伏,仿佛大地在呼吸。
宛如童话书中撕下的一页梦境。
但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去寻找那座塔。
因为住在那里面的主人——有人说是一条邪恶的巨龙,双翼展开能遮蔽半边天空;有人说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巫妖,枯骨的手指上戴着十枚诅咒戒指;还有人说,那是一个亵渎死者的法师,将亡魂囚禁在琉璃瓶中日夜哀嚎。
究竟是什么?没有人能给出肯定的答复。
唯一能确定的是——
他掠夺。他烧杀。他视人命为草芥,将财物据为己有。
他憎恨。他破坏。他摒弃周遭一切,他弄得到处民不聊生。
那是一片被诅咒的土地。
方圆百里的村庄,没有一户人家敢在夜里点灯;过往的商队宁愿多绕半个月的路,也不愿靠近那片森林。
据说,曾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冒险者结伴前往,试图斩龙扬名——而他们的头骨,后来成了塔顶风铃的装饰。
直到几十年前,异世界的污秽入侵。
那是一场席卷整个大陆的浩劫。
天空撕裂,大地倾覆,从裂缝中涌出的怪物不计其数。
人们自顾不暇,再也没有人关注那条邪龙。
而当浩劫结束,世界艰难地恢复秩序时,人们忽然发现——那条浮躁的、狂躁的、永不停歇地破坏的邪龙,竟然沉静了下去。
但它做过的恶,不会随它的沉默而被遗忘。
外患已除,内忧当解。奥数星会的会长召集了从各国远道而来的六位英雄。
他们身负祝福,带着众望毅然决然地踏入了那片山柳兰花海。
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
有人说,最后一天夜里,整片天空都被火焰烧成了红色;有人说,他们听见了龙吟,那声音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最终,邪龙倒下了。
那座高塔也随着它的凋亡,轰然崩塌。山柳兰被压在碎石之下,据说第二年开出的花,都是血红色的。
有人说,这个故事不过是吟游诗人为了赚取那几个破铜板、取悦酒客们而编造的谎言。毕竟,那三天三夜的战斗,没有一个人亲眼目睹。
有人说,这是世人为了歌颂六英雄的伟大而杜撰的童话。英雄总要有一个与之相称的对手,而那条龙,刚好合适。
也有人说,他是世代被邪龙侵扰的受害者后代,这个故事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他祖父的祖父,就死在那只巨龙手里。
而我对此,则是抱着肯定的态度。
这个故事乃是事实。
毕竟,我就是那世人口中所述的——
邪恶的巨龙。
————————
……空白。
无穷无尽的空白悬挂在头顶,像一块沉重的铅板压下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视线异常地模糊。
像是透过一层浑浊的胶质看向这个世界,所有的光都晕染成朦胧的色块。
我想眨眼,却发现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吃力。
手脚无法自由伸展。
它们被某种柔软的东西裹住了,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
我想动,想伸个懒腰,想舒展那对曾经能遮天蔽日的翅膀——但什么都没有发生。甚至连动弹一下,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
嘴里吐不出像样的字眼。
我试着念出一个咒语——哪怕是零级的小戏法,哪怕是让眼前的光亮清晰一点的魔法伎俩——但喉咙里发出的只有含糊的咕噜声。
我撑开嘴,想要咆哮,想要怒吼,想要发出曾经能让整座森林的鸟兽四散奔逃的龙吟——
“呜……哇啊!”
只有婴儿的啼哭。
黏糊的液体从嘴鼻中涌出来。那液体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咸腥中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骚气,让我难受得想要作呕,但这具小小的身体连呕吐都做不到,只能任由那些液体顺着嘴角淌下。
好奇怪的感觉。
仿佛这具身体并非由我操纵。仿佛我是被困在这团软肉里的囚徒,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不受控制地抽动、挣扎、啼哭。
谁来……
谁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一张脸突然闯入我的视线。
是金色的头发。在模糊的光晕中,那头金发被束成背头马尾,垂在肩侧。五官看不太清,只能看见那张脸上挂着藏不住的喜悦,眉眼弯弯,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他的手在抖。
我看见了——即使视线模糊,我也能看见他那双不知所措的手,在空中悬了半天,不知该往哪里放。
旁边有人推了他一下,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中带着笑意。那双手这才小心翼翼地探过来,将我抱起。
很轻...很轻很轻地抱起,仿佛我是这世上最易碎的东西。
我被抱着凑到床头。
那里躺着一个女人。
她有一头蓝色的短发,已经被汗水濡湿,几缕发丝贴在苍白的面颊上。
她的嘴唇没有血色,一脸虚脱,额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但在看见我的瞬间,那双疲惫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我想说话。我想问她是谁,这是哪里,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但喉咙里发出的只有不成调的哭啼。
而就在这时——
闪回。
一段记忆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
满目的红色。红色的鳞片,红色的血,红色的火焰在四周燃烧。
巨大的身躯轰然倒下,大地震颤,烟尘四起。
周围是一片狼藉,六个身影站在烟尘中,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他们手中武器的寒光。
那巨龙——
是我。
那倒在血泊中的、不可一世的、邪恶的巨龙——
是我?!
“唔哦哦!乖...乖...别动别动...”
男人的声音将我从记忆的闪回中拉出来。我这才意识到,刚才那瞬间的失神中,我的身体一直在剧烈地抖动。
用尽浑身解数抖动着、挣扎着,想要从那双手里挣脱。
但我挣不脱。
这具小小的、软弱的、连脖子都撑不起来的身体,根本无法从那双手里挣脱。我的挣扎在那男人看来,大概只是婴儿可爱的扭动罢了。
“老婆你看!咱们的女儿——”
他把我举高了一点,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眼眶甚至有些发红。
“呜啊——真是活泼啊,啊哈哈!”
他的笑声爽朗,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而我越是挣扎,他便越是兴奋。
那双手反而将我抱得更紧,紧到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胸口传来的心跳,砰砰砰的,又快又有力。
不对。
等一下。
女……儿?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下来。砸在我的颅骨上,砸在我的灵魂上,砸在我刚刚因重获新生而产生的那一丝——
那一丝什么?喜悦?庆幸?不,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现在,此刻,这两个字将一切都砸得粉碎。
我前世乃世人所畏惧的巫妖,是被憎恨的邪龙。
我拖着残破的黑袍,手执镰刀,宛如死神般踏过尸山血海。
我的名字能让小儿止啼,能让最勇敢的骑士握紧剑柄时手心出汗。我曾独自对抗一支军队,曾用一个魔法便将整座城镇化为死域。
那样的我——
即便是成了别人的孩子,即便是失去了力量,即便是重头再来——
也不应该。
绝不应该。
以女孩的身份诞生于世!!
“怎么样,老婆,咱们的宝贝女儿你想给她取个什么名字?”
男人傻呵呵地笑着,将我递给床上的蓝发女人。他俯下身,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逗弄着我的脸颊——那手指粗粝,有干活或者执柄练习留下的老茧。
我别过脸去。
但那根手指追过来,轻轻地、痒痒地,划过我的脸颊。
女人接过我。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捧着清晨的露珠。她低着头,那双疲惫的、却亮得惊人的眼睛盯着我,沉默了半晌。然后,她的手指无力地、轻轻地抚摸着我。
那抚摸里有某种东西。某种让我浑身不自在的东西。
“夏洛特……”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
“姓氏随你吧,亲爱的……就叫夏洛特·摩耶萨尔……”
说罢,她抬起头,看向那个男人。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喜悦,有某种让我浑身发冷的温柔。
她低下头,继续抚摸着我的脸。那动作愈发轻柔,愈发漂浮,仿佛怕稍微用力一点就会将我碰碎。我从她眼中看见——
快要溢满而出的母爱。
恶心。
什么夏洛特……!
我可是伊格维尔纳修斯!乃是巫妖之塔的主人!是令整个奥数星会都头疼无比的亡灵法师!是曾经——
等等。
摩耶萨尔...
摩耶萨尔?
一股不好的回忆,猛地涌上心头。
摩耶萨尔。这个姓氏。我在哪里听过——不,不只是听过。这个姓氏,这张脸,这头金色的马尾——
猛地想起。
前世。
讨伐我的那六个英雄里面。
应该就有个姓摩耶萨尔的神官!
我用还没别人拇指大的拳头,艰难地擦去眼角的污秽。
那些黏糊糊的东西糊在眼睛上,让我看不清这个世界——但此刻,我必须看清。必须看清这个抱着我的男人的脸。
擦去了。
模糊的视线终于清晰了一点。
那张脸。
金色的头发,束成背头马尾。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巴上有一层薄薄的胡茬。那轮廓,那眉宇之间的一丝英气——
与前世讨伐我的金发神官。
赫尔曼·摩耶萨尔。
如出一辙!!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我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去。
看向那个抱着我的蓝发女人。
她的兽耳微微垂着,疲惫的脸上满是慈爱。那双抱着我的手,修长纤细。那张脸——
戴安娜·坎贝尔。
半兽人法师。
前世讨伐我的六人之一。
命运仿佛和我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不,不是玩笑。
是嘲讽,是折磨,是惩罚。
因为我作恶多端,于是天启将我惩罚于此?将我囚禁在这副羸弱的躯壳之下,塞进杀死我的仇人怀中,被迫接受他们的抚摸、他们的亲吻、他们那该死的爱?
我张开嘴。
“呜……哇啊————!!”
刚安静没几秒的我,又开始嚎啕大哭。
这一次的哭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绝望,都要撕心裂肺。
为什么偏偏是他们!
为什么偏偏是转生成了杀死我的那两个人的孩子!!
明明好不容易重获新生——
但仿佛此刻,又重回地狱。
也许比地狱更可怕。
在地狱里,我至少还能是我。至少还有那一身龙骨,那一腔龙血,还有浑身的能耐。在地狱里,我还能怒吼,还能反抗,还能让那些折磨我的恶魔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恐惧。
可现在呢?
现在我是一团软肉。一团被裹在襁褓里的、连翻身都做不到的、只能任人摆布的软肉。我躺在我仇人的怀里,用他们的姓氏,被他们的爱包围着。
而这具该死的婴儿身体,连表达愤怒的方式都只有一种——哭。
于是我就只能哭。愈哭愈悲哀。愈哭愈绝望。
“啊啦啊啦……是饿了吗夏洛特?别哭别哭……”
戴安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她轻轻摇晃着我,那节奏悠缓,带着某种天然的韵律。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背,另一只手——
从肩膀褪下半角衣物,露出那团雪白,将我凑过去。
滚开!!
臭丫头!!
谁要吃你的奶!!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稚嫩的手拍在那团雪白上,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掀起。那点力道,大概连挠痒都算不上。
我的反抗,显得可笑又可爱。
而我的挣扎,反而让戴安娜的眼中泛起更多的温柔。她轻轻地将我的头按下,那动作温柔却不容拒绝。
我无法挣扎。
那团雪白堵住了我的嘴。
不要啊————!!
成为杀死我的英雄们的女儿。
被他们的爱包围着。
用他们赐予的名字活下去。
这种事——
这种事,我宁愿在地狱被不息的火焰日日夜夜炙烤,也无法忍受这份屈辱!!
但我被按着。
被那团柔软堵着。
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那呜咽里有愤怒,有绝望,有不甘。
但在旁人听来,大概只是一个婴儿吃奶时发出的、心满意足的哼哼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