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
惊呼声像受惊的小鸟一样撞开客厅的寂静。戴安娜的身体猛地前倾，那双总是沉稳的手按在桌沿，指节微微发白。她瞪大的眼睛里，惊讶像涟漪一样层层荡开。
一旁，尤茜丝像被定身的雕塑，纤细的手掌覆在唇上，指尖微微发颤。她那双平日里温润如湖水的眼眸，此刻泛着难以置信的微光。
“嘛……”戴安娜的声音软下来，像退潮后的沙滩，“想想也是，毕竟之前就知道小夏洛特的魔法天赋可能很高了。但除了快速咏唱之外，居然还拥有天生的魔法熟练……”她抬起手，指尖拂过额前的碎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就连我也有点嫉妒了呢。”
“那今后怎么办？”赫尔曼的声音沉沉的，他的目光在妻子和蜷在椅子上的我之间游移，“让老婆你来指导夏洛特的魔法学习吗……？”
“不……”戴安娜垂下眼睫，阴影落在颧骨上，难得露出几分窘迫，“亲爱的你也知道的……我不怎么会教人。”
“啊……确实。”赫尔曼恍然地点点头，指节叩了叩桌面，“当初嘉莱因缠着你这么久让你教她魔法，她愣是一个都没学会来着。”
“就是啊。”戴安娜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毛，落在午后斜照的阳光里，“但是又不想让小夏洛特浪费了这一身天赋。”她抬起眼，目光穿过窗户，投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果然只有将她送到星会中心的魔法学院那边去了吧。”
欸？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我心底激起层层涟漪。
但不是恐惧，是兴奋。
那种久违的、像毒蛇吐信般在胸腔里嘶嘶作响的悸动。
如果能离开赫尔曼他们的视线，那不就有机会回到巫妖之塔了？那座矗立在山柳兰丛中的高塔，里面还藏着我一世未竟的研究，我可不想让它们就这么烂尾。
而且……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几何图形。我盯着那些光斑，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其实，我还收养了三个孩子来着。
别看我前世作恶多端，骨子里到底还残存着那么一点温热的东西。我想确认他们现在的状况。毕竟，我也不知道自己被讨伐后，已经死去多久了。三年？三十年？还是三百年？
奥数星会的魔法学院……我让这个名字在记忆里转了几圈，也没有找到任何回响。看来是我死后才建起来的东西。不过按戴安娜那说法，这魔法学院应该还挺权威的。
“这……”赫尔曼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他皱起眉，眉间挤出几道浅浅的纹路，“不过现在夏洛特才三岁多，讨论这个还是有点为时尚早了吧。而且万一她不愿意去呢？”
他面露难色地向我这边瞟了两眼，那目光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直接回答愿意与否？那太可疑了。于是我歪着头，眼睛睁得圆圆的，装作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也是。”戴安娜的声音软下来，“果然在那之前还是由我来指导夏洛特吧。”
赫尔曼的表情瞬间凝固，嘴角抽动了一下，像吞了一只活苍蝇。那副“你认真的吗？”的神态，简直像写在脸上一样清楚。
“亲爱的？”
戴安娜的声音甜得发腻，但她捏紧拳头的动作却一点也不甜。指节泛白，骨节分明，像蓄势待发的弓弦。
赫尔曼立刻怂了，肩膀垮下来，目光飘向窗外，装作突然对庭院里的那棵老橡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我已经对他们这种打情骂俏的把戏见惯不惯了，直接无视，低下头继续盯着桌面上那道木纹，看它蜿蜒成一条干涸的河流。
又过了些日子。
戴安娜总是带着我到处串门，像带着一件精致的摆设，到处展示。她说这是混眼熟，顺便让我交些同龄人朋友。阳光好的时候，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村道上交叠又分离。
但我实在搞不懂，结交这些小孩有什么好的？从精神年龄来看，我和这群屁孩们差了足足有几百、快上千年。那是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他们谈论的是哪家的狗生了崽、谁家的果树结了果；而我记忆里还封存着禁咒的吟唱、亡灵的召唤、灵魂的契约。根本聊不到一块去的。
所以每次串门，我只负责打最基本的招呼——点头，微笑，然后像影子一样贴在戴安娜身边。
其余的时间，就听她和别人侃侃而谈，声音像溪水一样潺潺流过，却浇灌不了我这片干涸的土地。
说起来，明明是全世界闻名的英雄人物，但在这个村子里，戴安娜和赫尔曼意外地没有引起太大波动。村民们看他们的眼神，就像看自家邻居一样平常。大概是早就习惯了？习惯了传奇人物和他们一样去井边打水、在集市讨价还价、在黄昏时分坐在门槛上发呆。
不过，虽然我自己没什么结交朋友的意愿，但孩子们——还有他们的家长——似乎都挺喜欢我的。有些胆大的屁孩还喜欢上手揉捏我的脸，手指又软又热，像几团小火苗在我脸上乱窜。
第一次被捏的时候，我本能地“哈——”地一声，像猫一样发出警告。
然后就被戴安娜敲了脑袋。
第二次，又被敲。
第三次之后，我学乖了。乖乖地让那群屁孩们随意摆弄我的小脸，任他们揉圆搓扁，像摆弄一团刚出笼的发糕。只是每次闭上眼睛，我都在心里默默发誓：这副羞耻的模样……绝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是巫妖。要是被他们知道了，宰了我之前，大概会先笑话死我吧！
那种事情，绝对不能发生。
也拜戴安娜所赐，在那之后，每天早晨当我在庭院里练习魔法时，总会有屁孩跑过来吵吵着要和我玩。一开始，我直接无视，专注地盯着魔法符文在空气中勾勒出的淡蓝色轨迹。但实在拗不过这群家伙天天跑过来喊，那声音像一群麻雀在耳边聒噪，终于有一天，我叹了口气，索性答应了过去。
当然，迎接我的是屁孩们的热情洗礼……
这群家伙喊我出来玩，难道是指玩我吗？！
大概是长得太过可爱的过错吧？一群人老是对着我的耳朵和脸揉来揉去，加上我的发育似乎并不怎么良好，这群家伙一个个都比我高了半个头。我踮起脚尖也够不到他们的肩膀，根本没有一点反抗的余地。
赫尔曼有时闲着没事跟过来，看到我被“围攻”的这一幕，就靠在院门边，露出十分欣慰的表情。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嘴角上扬，眼角笑出细纹，整张脸都写着“不愧是我的女儿，果然是人见人爱”！
混账家伙！看到我的这副窘境就有这么开心吗？！最起码我是你的女儿啊，能不能上手搭救一下？！
等他们终于玩够了，我的头发早已经被揉得乱七八糟，像一蓬被风暴摧残过的稻草。
后面的几天里，他们也同样不厌其烦地跑过来把我拉出去玩。不过谢天谢地，他们终于玩腻了我的脸，开始正常地耍闹了——捉迷藏、追逐、用木棍当剑比划。
但这种活动对我来说实在无聊透顶。看着他们为谁先找到藏身地而争执，为谁跑得快而欢呼，我只觉得那热闹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触不到。但我又不得不应邀，真是一种另类的酷刑。
就当是早期锻炼好了。
然而在玩耍的过程中，我又发现一件事——
怎么身为半兽人，我的体质和身体素质比普通小孩差这么多？！
可以说，他们要是真撒开腿跑开，我拼上老命去追也追不上。而且没追两步，肺就像被攥紧的布袋，呼吸变得又浅又急，最后直接累瘫在地上，膝盖发软，眼前发黑。
要是以前……要是以前的话，就算跑上一整天也完全不会喘的。
这前后落差也太大了吧？！
“夏洛特……太逊啦。”
一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屁孩，看到我双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笑嘻嘻地来了这么一句。
我猛地抬起头——
太逊？
说我？
我？
千年巫妖、灾厄的巨龙、亡灵大军的主宰——被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屁孩说太逊？
一股热气直冲脑门，我什么也不管了，拖着半死不活的身子追了上去。脚下的草叶被踩得簌簌作响，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眼前的世界随着步伐晃动、模糊——
然后就这么趴在地上，完全动弹不得了。
脸埋在青草里，能闻到泥土的潮湿气息，能感觉到阳光在后背上慢慢爬行。耳边传来那群屁孩的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
……总有一天，等恢复力量，一定要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太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