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一起玩——”
呜啊，又来了。
午后的阳光正懒洋洋地爬在窗棂上，我好不容易从赫尔曼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泛黄的编年史，刚翻到关于战后重建的章节，屋外就响起了那群屁孩穿透力极强的叫喊声。那声音像一群麻雀突然落在窗外，叽叽喳喳地把宁静撕得粉碎。
我叹了口气，把书合上。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页时，还有那么点不舍。
今天赫尔曼在教堂有额外的仪式要主持，戴安娜去挺远的镇子采集去了，一时半会都回不来。整个屋子里只有尤茜丝在楼上处理家务。
偶尔能听到她轻哼的歌声透过地板缝隙飘下来，像细碎的绒毛。按她本人的说法，我安静得出奇，“省心得很，就算不管也不会捅娄子”。
不过要是不理那些小鬼，他们能在外面喊到太阳下山。这帮家伙的执着我领教过。
于是我合上书放回原位，踮着脚和尤茜丝打了声招呼，推门出去。
“夏洛特~~一起玩球吧——”
午后的光晃得我眯起眼。几个小男孩站在篱笆外朝我挥手，脸蛋晒得红扑扑的，汗珠挂在额头上亮晶晶的。
唉。
难得的悠闲时光啊，为什么我就非得和他们在外面浪费时间？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已经答应了。
顺便一提，出门前和尤茜丝交代过，再加上我平时“令人省心”的人设，就算不说大概也会放行。只要不跑出村子，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应该。
意外的是，他们这次拉着我往村子边缘走。
越走越偏，紧座的房屋渐渐稀疏，最后视野豁然开朗。一片大草场铺展在眼前，草叶被风压得像起伏的绿浪，远处是稀疏的树林，再往外就是连绵的丘陵了。村子的木栅栏歪歪扭扭地立在这片草场的尽头，像一道敷衍的分界线。
我皱了皱眉。
“这儿太偏了吧？”我回头看向领头的男孩，“万一出点什么事，跑回去喊人都要半天。”
“哎呀能出什么事！”屁孩当中那个最皮的小子，满不在乎地挥手，“村子里的空地太小了，踢球都踢不开！这儿多好，随便跑！”
其他几个男孩跟着附和，已经开始从布袋里往外掏那个破旧的皮球了。
我张了张嘴，想再劝两句，但对上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反正我也在这儿。就算出事……应该也能解决。
说是“一起玩球”，实际上跟我没什么关系。
男孩们在草场中央疯跑，呼喝声和笑声被风扯得七零八落。几个小女孩在不远处玩过家家，摘了野草野花往破瓦片里塞，假装那是丰盛的晚宴。
我两边都不感兴趣，于是在栅栏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托着腮看天。
云在天上慢慢地走，像一群懒得挪窝的绵羊。
其实一个人呆着也挺好，虽然不能随心所欲地看书练魔法有点可惜。但应邀出门也不全是因为那群小鬼烦人，还有戴安娜的因素。
如果我不在外面“结交朋友”，戴安娜就会在家里唉声叹气。
“夏洛特怎么不交朋友呢？真为她以后担心呀——”
“夏洛特真像大家闺秀，老是一个人看书练魔法，好有风度教养的样子……”
拜托。
我不想和小屁孩胡闹，是因为我实际年龄比她还大好吗？我想看书，是想了解死后这些年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跟“大小姐的涵养”有半点关系？
真是……
“夏洛特——小心球！”
一声尖叫劈开我的思绪。
我刚转过头，就看见一个棕色的影子正朝我脸上砸过来。
速度不快，但角度刁钻。好在我体力虽弱，半兽人的反应神经还在。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动了，我只是微微侧头，球便擦着我的耳朵呼啸而过。
“呜哦！真不愧是夏洛特，连这种事都做得到！”
我暗自得意，心想这躲得还挺帅的嘛，要不要摆个姿势什么的——
不对。
四周安静得诡异。
我抬头，发现男孩们全都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不是惊讶，也不是佩服，而是——
困惑。
“？”我歪了歪头。
怎么了？被我的身手震慑住了？想夸我帅就直说嘛，我承受得住。
但他们依然没反应。
一丝不安像冰凉的触手，从后脊爬上来。
我慢慢转过头，往球飞过去的方向看去。
然后，僵住了。
“啊……”
我想起来了。
我坐的地方在栅栏里边，村子的边缘。球往我这边踢，被我躲过去的话。如果它没撞上栅栏弹回来，那就意味着……
它飞出去了。
视线扫过草地。球安静地躺在稍远处的一棵树下。距离比我想象的远得多。本来就是给小孩玩的球，轻飘飘的，被这些小孩卯足劲一踢，飞这么远也不奇怪。
“汉斯，你踢的，你去捡！”
“就是就是！”
男生们开始起哄，推搡着那个黄毛小子。
但我的目光没有落在球上。而是落在树丛里。
那几双眼睛，正隔着枝叶的缝隙，冷冷地盯着我们。
野狗。
三只——不，五只，也许更多？瘦得肋骨根根可数，皮毛打着结，肮脏的黄褐色。它们的眼珠突出，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嘴边垂着黏稠的涎水，在阳光下闪着恶心的光。
它们发现了球。
也发现了我们。
还好有栅栏在。这道栅栏虽然是防野兽的，对成年人来说也不算多牢固，不过对付野狗应该够了——只要不跑出去……
我还在这么想着，就听见“嘎吱”一声。
汉斯已经爬上了栅栏。
“笨蛋，白痴！快回来！”我腾地站起来，声音都劈了。
那栅栏可不矮，这结构，翻过去容易，翻回来可没那么快。更何况那群野狗已经注意到他了。它们从树丛里钻出来，四肢绷紧，眼睛死死锁在汉斯身上，像一群饥饿的幽灵。
但汉斯浑然不觉。他跳下栅栏，拍拍手上的木屑，朝那颗球跑去。
白痴啊！！
我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要是让戴安娜知道我和小屁孩跑到村子边缘玩，他们还跑出去被野狗咬——那个被唠叨到死的画面让我浑身发麻。
快饶了我吧……
来不及多想，我已经冲了出去。
半兽人的身手在这一刻派上用场，我单手一撑，翻过栅栏，落地时已经挡在汉斯面前。
“喂——”我回头朝栅栏那边喊，“快去喊大人！快！”
男孩们呆站着，像一群被雷劈了的木桩。
汉斯在我身后，还没搞清楚状况，不满地嘟囔着什么。
“去啊！”我又吼了一声。
但他们还是没动。
直到那群野狗完全从树丛里钻出来。
一只，两只，三只……五只。
它们瘦骨嶙峋，眼球凸出，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一步一步朝这边逼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像锈蚀的铁器在摩擦。
栅栏那边终于有了动静，脚步声四散，小屁孩们终于知道怕了，哭喊着往村子里跑。
而汉斯在我身后，终于反应过来。
他抖了一下。
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又短又急，像一只被蛇盯上的兔子。
“你先回去。”我头也不回，声音压得很低，“这里交给我。”
他没有动。
僵住了。吓得动弹不得。
麻烦了。
如果他在我身后不跑，一会我还得护着他。
算了，先不想这个。
野狗们越来越近。它们的脚步很轻，枯草在爪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我甚至能闻得到它们身上的腥臭味。
它们停下脚步，在距离我们五六米的地方形成一个半圆。
五双眼睛，在午后的光里闪着幽绿的光。
我深吸一口气，脑子飞快地转着。
现在的身体只有三岁多。虽然有【魔法熟练】这个外挂，但年龄的限制摆在那里——魔力容量太小，耐力太差。
一阶魔法里，除了冰系，用其他属性的魔法的话，威力会少上许多，还要消耗额外的魔力。二阶魔法……魔法回廊的负荷太大了。
偏偏冰系是输出最弱的那一档，只比水系强那么一丁点。
想用现在的身体，以一阶冰魔法解决五只野狗？
有点异想天开。
身后是吓得发抖的小鬼，面前是步步紧逼的野兽，远处是跑去搬救兵却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的孩子们。
我慢慢抬起手。
指尖开始凝聚寒气。
野狗们开始压低身体。
它们的肌肉绷紧，像五张拉满的弓。
午后的风突然停了。
草也不动了。
整个世界仿佛凝固在这一刻——
除了我指尖那团越来越冷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