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的信息如破碎的镜片在脑海中飞掠、旋转，我拼命地想要在这绝境中抓住一丝生机，一个不必亵渎死者就能脱困的办法。
没有。
还是没有。
完全找不到。
右手像一截枯木，完全失去了知觉。身体因左臂被野狗撕咬而无法挣扎，此刻的我，连凝结一发冰刺的余力都没有。
那头野狗摇头晃脑地，已经朝我冲刺而来，可我依然在抗拒，抗拒召唤亡灵的念头。
我瞥了一眼先前被压在身下的那只，它已没了声息。目光移回正咬着我左臂的家伙，它正向后用力，锯齿般的牙齿摩擦着我的骨骼，将我的皮肉反复撕扯。
不知何时，我的感官已经钝化，从手臂传来的，只剩下一种遥远而麻木的拖拽感。这时我才认出，它是那只先前被我冰锥刺穿背脊的野狗。它背上的冰锥早已不知掉落在何处，只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正缓缓地、固执地向外淌着腥臭的液体。
朝我奔来的那只，距离已不足十米。
怎么办……
用最后一次冰柱将它洞穿？但那样我会立刻昏死过去。咬着我手臂的家伙，还有之后的事，就都无法控制了。
话说回来，真的需要这么久吗？我感觉自己已经拖延了足够长的时间。是因为这具孩童的躯体，连带着对时间的感知也变得迟缓了吗？
如果那群小鬼头再不把救援喊来，我就真的……
六米。
五米。
四米。
大脑骤然一片空白。然而，体内的魔法回路却悄然开始运转，发出无声的嗡鸣。
毫无思考，纯粹是本能的驱使。之后会发生什么，我已经管不了了。我只需要，把我能做的，该做的，做好就行……
我如是想着，准备就这样破罐子破摔。
那头四足野兽腾空跃起，朝我猛扑过来。与此同时，我体内的魔法也刻印完毕。只要释放，我便会立刻陷入无尽的黑暗。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左臂骤然传来皮肤被生生剥离的剧痛！利齿划过血肉，痛觉如闪电般劈开麻木的意识，瞬间击溃了本已轮转完毕的魔法回路。
完了。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到我面前，用他稚嫩、颤抖不已的双臂，徒劳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挡在了我的身前——是汉斯。
他先前被我那撕扯着身体的模样吓得眼泪鼻涕直流，但现在的脸上却只剩下了决绝。
没有任何犹豫，那头野狗带着全部的冲击力，直接将汉斯扑倒在地。他想要抵挡，却哪里抵挡得住。野狗的獠牙瞬间咬入了他细嫩的脖颈，温热的鲜血如泉涌般从齿缝间喷射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衫，也刺痛了我的双眼。
“我靠！”
不是，你要是就这么死了，那我前面挨的苦不就他妈白受了？！一句脏话不受控制地从我嘴里爆出，像是炸裂的火星。
他这一挡，反而把我给炸醒了。我之前一直抗拒使用死灵术，是怕赫尔曼他们发现蛛丝马迹，或者汉斯说漏嘴，进而怀疑到我的身份。
但是召唤亡灵本身不需要魔力，收回才需要。
据我所知，在这个世界上，会成为死灵法师的家伙，包括我，没有几个是什么好人。即使他们察觉不到我是前世的巫妖，大概率也会怀疑我是哪个邪恶死灵法师用禁术转生的吧……大概。
但眼下，都要活不下去了，还管什么身份暴不暴露！
“游荡于彼岸的残响，沉沦于往昔的执念，应我号令，挣脱虚无的束缚。以汝等破碎之形，铸就吾之权柄，执行我的意志——！”
无视那只重新疯狂撕咬我手臂的野狗，我将咒词一字一句地从齿缝间碾压而出。灵魂领域，从前世起就不是我的专长，而死灵术又与灵魂息息相关，所以每次发动我都无法跳过这吟唱的一环。
话音未落，一个纯白色的六芒星魔法阵骤然从地面亮起，耳边响起微弱刺耳的嗡鸣。紧接着，阵中的光芒由白转黑，如同一个倒转的深渊。一具成年枯骨，手持剑盾，从那黑暗的核心中缓缓攀爬而出。
这骨架的规模，一眼就能看出其生前的主人实力强悍。它比普通成年男子高出许多，肩距宽得惊人，光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不容置疑的威压。生前只挑有实力的冒险者下手，真是帮了大忙了。
此刻，汉斯被扑倒在地，紧闭双眼放声痛哭，也许根本没注意到这具骷髅的出现。
那正好，速战速决。召唤的不死生物能直接由我操控，命令一下，即可自主行动，非常方便。
至于我前世选择成为死灵法师，这也是原因之一……再顺便一提，我单独操控时，本体还是可以活动的。
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操控着骷髅，首先挥剑斩向咬着汉斯脖颈的那只野狗。
我没想到，这一剑毫无阻力，像是在切一张细薄的纸张一样，连骨头也没法阻挡这剑的挥舞，在一声清澈的嗤响后，竟直接将那畜生斩成了两段！
我差点连汉斯也一并劈了，还好最后关头刹住了。一瞬间，乱七八糟的内脏从那断裂的躯干中流出，血如涌泉般喷出，溅满了汉斯，简直腥臭冲天。
还是这像砍瓜切菜一样的感觉爽啊，我真怀念起我那把好镰刀了。
虽然比起前世龙身的状态差得远，但能找回这种感觉，还真是……不赖啊。
解决掉汉斯那边的麻烦，我不敢怠慢，立刻将骷髅拉回身边，反手又是一刀，将挂在我手臂上那块“狗皮膏药”干净利落地斩成两半。
这野狗就算被斩成两半，到死都还死死咬着我的手臂。我不得不又花时间将它的头颅劈开，才终于摆脱束缚。顾不上喘息，我立刻向汉斯那边挪去。
“呜啊啊啊？！！”
刚放松下来，双臂瞬间传来难以言喻、仿佛骨骼都在尖叫的剧痛！
全身像是被灼烧灌注，每一寸皮肤都被烈火撕扯，痛得实在无法忍受，我只能让骷髅把我抬到汉斯身边。
他伤得很重。即便战斗不过几十秒，他的血也已淌满一地，整个人昏死过去，生命垂危。
该说是小孩吗？勇气可嘉，但真的是乱来得让人头疼。不过，也确实是多亏他挡了这一下，我才能毫无顾忌地召唤亡灵。
魔力已经开始被透支，治愈的微光在掌心凝聚。我发动了一阶的木系治愈术，虽无法完全止血，但至少能拖延他死亡的时间。只是，我召唤出的骷髅无力收回，让它被目击到又会很尴尬，只能趁现在没人，命令它跑到森林深处藏匿起来。
然而，一阶治愈术有个致命的缺点——被施法者的痛楚，会在治疗时同步共享给施法者。
这股脖颈涌来的被撕咬的痛楚，混杂着我自身的伤势，几乎要将我击碎。但我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魔力透支，我的视线开始变得昏暗模糊，眼前有彩色的噪点如飞蚊般乱舞。即便浑身的剧痛也无法再让我保持清醒。好在，在我即将陷入昏迷的前一秒，终于朦胧地看见有人影跌跌撞撞地跑到我们面前。
他他张着嘴，但我已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的面容在我眼中融化成一片模糊的光斑，随即被黑暗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