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几分钟里，冰锥像是永无止境的暴雨，一轮接一轮地向我倾泻，似乎稍微开始认真了点。
他把冰锥用完了，就会随便拾起地上的碎块，继续朝我这边扔来，每一击都带着能把我直接砸散架的威力，我只能拖着近乎散架的身体在废墟间狼狈翻滚。
客厅早已面目全非——天花板被掀开了大半，时不时有东西从二楼掉落，碎木和石膏板散落一地，寒风从破洞中涌出，在满目疮痍的室内打着旋儿。
我唯一能倚仗的，就是在脚下不断地覆上一层薄冰。那家伙每次想要发力弹跳，鞋底都会在光滑的冰面上打滑，重心一晃，攻势便出现了刹那的迟滞。就是靠着这微不足道的间隙，我才勉强撑过了一波又一波。
身后的门敞开着，像在沉默的邀请着我。
我也不是没想过，找个机会边拼死吟唱着召唤咒词，一边借着风爆的推力把自己射出门外。
但每次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理智掐灭了。
那他双眼，像是船锚一样压在我身上，把我钩住，喘不过气来。我敢肯定，只要我敢用风爆，他就能在一瞬间跟上我的速度，在半空将我截杀。
可转念一想，他把门砸成这样，或许也不是坏事。闹出这么个动静，就算是在村庄外围都能隐约听见门被炸开的声音了吧，只要我能撑到卫兵赶来——
我咬了咬牙，拖着因锁骨被贯穿而垂下去的左手，又躲过一块飞来的碎屑。
撑下去，即使身体已经遍体鳞伤，但只要撑下去就什么问题都没了....
说来也怪，在这种命悬一线的时刻，我的脑子反而格外清醒。战损虽然惨重，但我渐渐摸清了他的路数——他的动作不像一开始那么凌厉了，那种行云流水般的连贯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迟滞。就像一台精密的钟表，某个齿轮开始松动。
而且，我也终于明白了自己身上出了什么问题。
活了这么多年，除了小时候那次野狗的袭击，我所有的“战斗”都是和汉斯他们的演练。
规规矩矩的起手，规规矩矩的收招，点到即止。
可真正的死斗不一样——每一击都带着要你命的狠厉，每一次闪避都是在鬼门关前打滚。我的脑子明明已经捕捉到了他的动作，甚至预判出了下一击的落点，可身体却像浸在泥沼里，总是慢了半拍。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被打得这么惨。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觉得疑惑。
已经记不清隔了多久，再次体会到了这拼上性命死斗的感觉...
但还有一件事，比这更重要——我眼前的这个家伙，大概率不是“他本人”。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成形，还在躲闪他扔过来的碎屑的时候，我的余光就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动作——他微微向下蹲了。
那一瞬间，我的身体比意识更快作出反应。
抬手，瞬发，一道道冰痕从我脚下暴起，如同一条银色的毒蛇，贴着地面疯狂蔓延。眨眼之间就窜到了他的脚下，紧接着，冰面炸裂开来，一道道冰棱如同活过来的藤蔓，缠上了他的小腿。
我轻轻一握拳。
那些冰藤骤然收紧，绕着他的腿打了几个结。
果不其然，他想要弹跳。但这一次，他的右腿只剩半截，左腿被我的冰死死固定在地上。重心瞬间崩塌，他整个人像一座倾倒的石像，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可惜的是，他的腿没断。应该是最后关头察觉到了异样，收了力。
但够了。
这就够了。
我赶紧托起身子，每一寸移动都像在刀尖上滚过，伤口在尖叫，骨头在哀鸣，但我不能停。
还没迈开两步，那股恶寒又来了。
从脊背升起的、刺穿每一个细胞的、让人几欲作呕的寒意。我几乎是本能地扑倒在地，把头埋进臂弯里。
一道冲击擦着我的头皮掠过，削去了我一缕头发。紧接着是墙壁破碎的巨响，震得我耳膜生疼。
狂风裹挟着碎石和灰尘从我头顶呼啸而过，像一条暴怒的巨龙。
不用看也知道——旁边的墙，绝对被轰出了一个大洞。
随后，我还在趴着时，略带威胁的怒音从不远处响起。
“我说过了吧。”
那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怒意。
“我是不会让你出去的。”
言外之意很清楚：再想着出去，这一发会打在你身上。
我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灰尘呛进肺里，引得一阵剧烈的咳嗽。头顶的猫耳不受控制地抖了抖，把落在上面的灰抖落下来。我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撑起身体，踉跄着站了起来，向那边望去。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脚底的冰弄掉了。但小腿还被我的冰包裹着，仔细看去，那被冰封住的部分明显有些红肿，皮肤下透出淤青的颜色。
“我说……咳咳……”我用手掩着口鼻，尽量不让尘土呛进喉咙，但体力濒临极限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一阵阵反胃涌上来，让我止不住地咳，“你都费这么大功夫弄这法阵了……还是……咳……不舍得自己亲自到场吗？”
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我自己。头开始发晕，双腿软得像灌了铅，呼吸也变得又浅又急——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因为这样更方便。”他的声音里没有温度，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也更保险。”
他低下头，看了眼自己仅剩的那条腿——不，是看了一眼那条躺在旁边的断腿。然后，他弯下腰，随手拾起它，就像捡起一块木头。接下来的一幕，差点让我直接瘫坐在地上——
他动了动手指，冰魔法如同透明的胶水，在他断掉的腿和被拾起的断腿之间蔓延开来。他就那么轻描淡写地把断腿“粘”了回去，像在拼接一件碎掉的瓷器。
整个过程，他没有皱一下眉头。
傀儡术...绝对是傀儡术了。
把自己投影到一具傀儡身上，再传送到这里。这种魔法几乎无法共感感官——傀儡感受不到疼痛，察觉不到身体的异样。如果用了傀儡承受不住的力道，本人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我之前想着拖时间，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能先把他这具身体拖垮。
但现在看来，在我把他拖垮之前，他绝对会先把我抽成碎片。
“那么，你也休息够了吧……接下来……”
“喂——！”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门口炸响，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话。
“你这家伙！在对夏洛特做什么呢！”
我猛地回头，欣喜的神色在脸上凝固了。
站在门外的，是隔壁邻居家的大叔。
怎么会是他？！
他透过那个已经没有门的空墙，看清了屋内的景象。我能看到他的腿在微微发抖，握着门框的手也骨节发白，但他还是梗着脖子，扯着嗓子大喊:
“是……是哪来的贩子吗？我已经找人叫卫兵了！你要是识趣的话就赶紧跑吧！”
他很害怕。谁都能看得出来他在害怕。但他还是站出来了，吸引了那怪物的注意。
虽然我很感激，但如果是我的话——
绝对不会趟这趟浑水。
倒是多亏了他，我也能趁着这时候用剩余不多的魔力，酝酿着最后的反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