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每一次突进都像攻城锤砸向城门，地板在他脚下崩裂，墙壁在他肘击下塌陷。
碎石飞溅，尘埃漫卷，整个客厅如同经历着一场小型地震。
我在碎屑间踉跄闪躲，指尖凝出的冰柱不是为了伤敌——那根本伤不到他——只是为了稍稍迟滞那具不知疲倦的肉身。
他像一头迅捷的豹子，一次次迅速掠过那些冰柱，一次次从碎屑中踏出，眼睛始终锁定着我的喉咙。
他知道我在等什么，我也知道他知道。
他的动作也终于不再那么锐利。
先前需要风爆才能勉强躲开的攻击，现在我这重伤的身体居然能堪堪跟上。
这个发现并没有让我变得多喜悦——不是我变快了，是他累了。
但这又怎样？累了的猛兽依然是猛兽，而我，已经快跑不动了。
两个人就这么一直在客厅游走，每次躲闪过去，我都会烦躁地想着，卫兵们怎么还没到。
就这么一直下去的话，输的那一方依旧会是我，我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那就再赌一次吧——
我骤然止步，在他挥拳的间隙抬手——不是熟悉的冰蓝，而是一团灼目的赤红。
火球贴着他的脸炸开，热浪掀翻了墙上的挂画，震得他踉跄后退。
三阶魔法的火球，当下我的体力和魔力就像沙漏里的沙，无论怎么省都在流逝，不如索性一把全扬出去好了。
我也被这发攻击波及，被气浪吹开，滚了一段距离。
不能浪费一点时间，我挣扎着起身，我像个疯了的炮台，不管准头，不计成本，只求把他钉在原地。
火球连珠般从他正面炸开，热浪一阵接一阵地吹着。
趁着这时间，我的右手背在身后，掌心里一粒黑豆大小的东西正在凝聚，缓慢、沉重，像在孕育着什么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
威力稍弱几分的火球则是在我肩膀不远处生成，依旧在向那男人倾泻着火力。
热浪终于压过了寒气。房间里雾蒙蒙的，我用染了血的双眸，隐约看见他的身影在火焰中扭曲、焦黑，皮肤像受热的蜡一样融化。
可他还是站着。还剩一只脚，一只眼睛，和那具半身焦炭的身体里不知从哪来的杀意。
然后我跪了。
膝盖砸进碎渣的瞬间，血从锁骨和额头的伤口里涌出来，热得烫人。
失血、双重施法、精神透支——肾上腺素终于抛下了我。
眼前开始发黑，我只来得及看见他也跪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融化断裂后只剩一滩水渍的左腿。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泥巴色的金属“土球”。
它只有我小半个巴掌大。土黄色，丑陋，安静。
……这大小够吗？
前世，有个半龙人的小姑娘用这个砸过我。
那东西有孩童头颅大小，落地后把方圆几里夷为平地。
我这个，只有那时的二十分之一。
在哪个距离爆？
有没有少了哪个步骤？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它要是就这么炸了，我和这栋房子，都会变成同一片废墟里的碎屑。
那破坏的效率...比我以往用的所有魔法都高得多。
“喂！你这家伙听到了没？离夏洛特远点！”
那声音从门外炸开，像一声闷雷劈进混沌。我猛地抬头——那个大叔，见前面这男人还是没有理他的意思，居然一步跨进了门框。
而稍稍缓过劲来的男人却叹了口气。
“别……！”我见状顿感大事不妙，用尽了仅剩的力气赶紧吼了出来。
风。
只是风。
从我身侧掠过时带起一阵温热的腥气，然后我看见他的身体从腰部裂开，像被巨人用手指掐断的枯枝。
脏器滑出来，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血喷上墙，溅进尘埃里，和碎砖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尖叫从远处炸开。是他女儿？还是妻子？我听不出来。我只看见那个半身焦黑的男人偏了偏头，疲倦地看了一眼门外，又转回来看着我。
“你看，这工作就这么轻松。”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炭火里刮出来的，“随便抬一下手，不就完成了。你有什么好顾虑的？”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握紧了掌心里那颗安静而丑陋的“土球”，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烫。
卫兵不会来了。
来了也是徒劳。
房间的法阵会撕碎每一个跨进来的人。
到最后，还是只能靠我自己。
“还是说——你已经被驯服了？”
他的声音像枯死的树皮，一片片剥落进我的耳膜。那两个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直接烫进我心底某个我自己都不愿触碰的角落。
驯服。
我居然在犹豫。在等卫兵。在盼着谁来救。
一团火从胸腔里烧起来，烧穿肺叶，烧进四肢百骸。
我盯着那个一瘸一拐向我走来的身影——两条腿以一种断裂的方式扭曲着，走路的姿态滑稽得近乎荒诞，可我笑不出来。
那张焦黑的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像屠夫看着倒在砧板上的最后一头牲畜。
他站在我面前。宣判。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想撑起身体，可双腿像灌了铅，又像被抽去了骨头。我试了一次，两次，膝盖只在碎渣里蹭出两道血痕。
那就用别的。
两道纤细的冰柱从地面升起，托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我握着掌心里那颗安静的土球，感觉它在发烫，烫得像是要把我的血肉也熔进去。
“给我……滚吧。”
声音从喉咙里刮出来，带着血腥味。
我抬手。压抑了太久的怒火从指尖倾泻而出，风爆托起那颗金属球，把它砸向那张焦黑的脸。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似乎认出来了，这原本是什么东西。
于是侧身。
金属球擦着他的头飞过，撞碎窗框，跌进屋外的半空。
没关系。
我攥紧拳头。
第一声巨响从窗外炸开。紧接着是第二声——那是房屋在崩塌。墙壁像纸糊的般碎裂，天花板兜头砸下，整个世界都在塌陷。
碎石砸在我肩上，背上，我感受不到疼。
冲击波把那个烧焦的男人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似的掀了过来。
冰刺从地面生出，尖锐，狰狞，在他被抛来的瞬间贯穿那具残破的身体。
冰刃刺入血肉的声音被巨响吞没，但我感觉到那股阻力，那股终于刺穿什么的战栗。
他钉在上面了。
我推开支撑自己的冰柱。世界开始旋转，黑暗从视野边缘涌来，像潮水漫过沙滩。在它彻底淹没我之前，我最后做了一件事——
两道硕大的冰柱从身侧升起，像墓碑，像最后的宣言。
然后黑暗把我吞了进去。
——————————————
一团火焰从木偶的胸腔里窜出来，不是寻常的橙红，而是带着某种灼白的炽烈。男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撒开手，那具残破的木偶跌落在地，滚了两圈，在火焰中彻底没了声息。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里被烫出一道焦痕，正滋滋地冒着细微的白烟。
“你怎么突然改主意，就这么把她放了？”
空旷的殿堂里，声音撞上穹顶又弹回来，带着几分不满的回响。女人提着水晶球站在下方，那球体里光影流转，正定格在那间塌了半边的房屋上。她抬眼看他，昏暗的光晕映出她紧蹙的眉。
男人坐在巨座上，甩了甩手，像是在驱散什么微不足道的脏东西。
此刻的他，与先前投射在战场上的那道虚影截然不同。
没有枯槁的皮肤，没有佝偻的身形，没有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腐朽气息。他就这么斜靠在座上，年轻的面孔棱角分明，甚至称得上好看——如果忽略那双眼睛里沉淀着的东西的话。
人模人样。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对她的挖苦毫不在意，像是根本没听见，又像是听见了但觉得不配回应。他只是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正在愈合的焦痕，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一件小事。
“以后那片区域不要派人过去，免得那六个家伙找上门来。”
顿了顿。
“其次……”
他没说完。但女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当时那一击，如果他没躲开，那颗土球会在他脸上炸开。而夏洛特也会被爆炸吞没——距离太近，那具傀儡和她之间没有空隙。可他还是侧身了。他让那颗球擦着他的头飞过去，撞碎窗户，在屋外炸开。
被冲击掀飞，被碎屑掩埋。
但有一线生机。
“如果她这样都没死，那也正合我意了。”他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巨座的扶手，像是在咀嚼什么有趣的东西，“她这是块肥肉。”
女人握紧水晶球，那球体里的光影晃了晃。
“她可是知道了我们的计划。”
“只是一部分而已。”他站起身，从巨座上下来，宽大的袍角在石阶上拖曳出轻微的窸窣声，“而且就算她活下来，也不会把计划全部托出的。”
他头也不回地往殿外走。
“你就别管了。”
话音落进空旷的殿堂，砸出几声微弱的回响。女人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水晶球里的画面还定格着。
废墟，冰柱，那个倒在两座冰柱之间的女孩。
她盯着那张苍白的脸，盯了很久。
殿堂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满殿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