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闷响在空旷腐臭的房间内炸开,整个教堂都能听见这个动静。门板砸在墙上,吱呀惨叫着来回摇晃。俯在病床旁的尤茜丝被吓得浑身一颤,不远处正在施法的修女也差点乱了手中的魔法。
“尤茜丝!夏洛特!你们怎么样了?!”
来者是赫尔曼。冷汗如水般从他额头滑落,顺着脸颊的轮廓蜿蜒而下,滴落在衣襟上。即使身壮如他,此刻也涨红了脸,整个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刚经历了一场生死狂奔。
他身后的戴安娜与达芙妮稍慢一步踏入房门。她们的脸色更加难看,呼吸比赫尔曼还要急促,戴安娜的嘴唇微微发白,达芙妮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对于赫尔曼的无礼,修女完全能够理解。她没有计较,只是默默让开了位置,退到一旁。
“我……我没什么事,倒是小姐她……”
尤茜丝这样说着,可她的声音羸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仿佛有火焰在皮肤下燃烧。嘴角有明显的、来不及擦拭的水渍——那是呕吐过后留下的痕迹。整个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疯狂拧绞,牵动着其他内脏,让它们不断翻涌、痉挛。
耳边不时传来似有似无的低语,朦胧得像从水底传来的声音。她想要捕捉,却分辨不出任何字句,那些声音就像幽灵,在她意识边缘飘忽不定。
这两天几乎只零星进食些糊糊的她,已经被折磨得脱了相。眼眶深深凹陷,黑得像被人涂满了浓墨,与这漆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淡白得像雪的脸色——不,比雪更苍白,像是生命本身正从她体内一丝丝抽离。
可即使如此,她依旧守在我的身边。
因为侧卧在床上的我,更不好过。
我整个人蜷缩着,嘴巴下面叠着一张已经被红色浸染的恶臭“白布”,那红色还在不断蔓延、扩大。时不时有血水从口中涌出,洒在白布上,发出轻微的、令人心悸的滴答声。
等到“白布”被猩红沾染得差不多了,尤茜丝就熟练地将其抽出,扔进不远处已经堆满的破桶里。然后从脚下的水桶取出新的布条,重新铺在我的嘴下。这套动作她已经重复了无数次,机械得近乎麻木。
显然我已经失去了意识很久。
浑身上下的皮肤像是被强酸腐蚀过,到处是可怖的红色坑洼。肉下的白骨隐约可见,甚至还在向外渗着透明的组织液。先前战斗留下的伤痕在这些腐蚀面前,简直不值一提。我的呼吸虚弱得像是随时会停止,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仿佛生命只剩下最后一线,悬在某个看不见的悬崖边上。
现在就靠病床上刻印的治疗法阵,吊着那一口气。
好像谁再给我轻轻一推,都会直接一命呜呼。
见状,戴安娜走向那位修女,低声询问起他们夫妻不在的期间,村子里发生的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而赫尔曼和达芙妮二话没说,快步跑到床边,各自为我和尤茜丝净化、治疗起来。
不需繁冗的吟唱,光芒便从他们掌心中迸射而出——如同璀璨的宝石被阳光折射,两道截然不同的辉光同时亮起。
蔚蓝色的闪耀在赫尔曼手中凝聚,在这辉光照耀下的我皮肤开始拉出一道道红丝,互相交织、缠绕,如阵线般将空洞补全。所有的伤口竟在奇迹般的快速愈合,惨白的脸蛋开始慢慢被红润替代。
没几下的功夫,我整个人看起来完好如初,可即使如此,我的眉头依旧紧皱,脸色难看,整个人缩成了团,微微颤抖着,好像无时无刻被噩梦折磨。那噩梦像是长在我身上的第二层皮肤,怎么都撕不下来。
达芙妮那边,青绿色的晶莹在她掌间萌发。那光芒不似赫尔曼那般璀璨夺目,而是温润如玉,带着春天的气息。一道道青光如嫩芽般爬出,缓慢生长,最后似藤蔓般环绕着她的手指,像是给她戴上了一枚枚活着的戒指。
在赫尔曼治疗完毕后,达芙妮手指的青光像被赋予了生命,分别向我和尤茜丝蔓延。
它们抵达我们的身体后,便疯狂延展缠绕。但那动作却不显狂野,反而十分轻柔。
在将我们整个人包裹后,它们开始慢慢淡化,融进了皮肤,与我们合为了一体。
尤茜丝惊奇地发现,耳边的蜂鸣已经消失不见,先前像被人紧攥着的胃也逐渐平息,四肢慢慢取回了力量。
先前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枯白瘦脸,也在赫尔曼的治疗下恢复如初。凹陷的脸颊重新饱满起来,苍白的嘴唇恢复了少女应有的粉嫩。那个被病痛折磨得面目全非的尤茜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原本那个妙龄女孩的可爱模样。
而我在那绿光的净化下,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因不适而僵硬颤抖的四肢逐渐放松,耷拉的猫耳重新矗立,恢复了原本警觉的姿态。先前病重的女孩像是不曾存在过,躺在床上的,只是一个被透过窗纱的斑驳阳光照耀着、安然熟睡的女孩。
完成这净化和治疗后,达芙妮没有停歇。她重新对整个房间施展了先前的魔法。
青光再次萌发,嫩芽再次爬出,藤蔓再次包裹。整个房间都在重演着刚才出现在我和尤茜丝身上的盛状——墙壁在呼吸,地板在舒展,空气在净化。
在净化之光消失之际,光芒如玻璃般破碎,只留下青涩的微光在空中漂浮。随后,那些微光也瞬间消散。
腐臭消失了。
仿佛它从来不曾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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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击……爆炸……法阵……坍塌……
零星的只言片语开始钻入我的耳朵,像是有人在水底轻轻呼唤。但很快,那些声音又像是被水淹没,没了声响。
我重新睁开眼睛。
即使被窗纱遮挡过,阳光还是太过刺眼。我不自觉地用手阻挡,眯着眼睛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明。
朦胧之中,我只看见两个金发人类站在床边。他们缓慢而悠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悬了几天的心终于放回了胸腔。
随随后,金发男人和一个蓝发女人猛地抱了过来。
女人侧坐在床边,男人则一只脚半跪在床上,将我和女人一同紧紧拥住。
仿佛我是什么易碎品一般——
他们抱得很轻,很紧,很小心。那拥抱像是一个精心构筑的巢穴,把我护在最中央。
我不觉得难受。
什么都没说,他们只是静静地抱着。
旁边的修女见状微微弯腰,简单行礼后自觉地退出了房间。门被轻轻带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这是哪……?”我刚苏醒,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情况,脱口而出。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像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
两人听闻,这才退开身子,收拾起情绪。我看见赫尔曼迅速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戴安娜则是深深吸了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
这时我也重新拾回了记忆,认清了状况。
“啊……爸爸……妈妈……?”
不知道为什么,我下意识地喊出了以前需要历经思想斗争才会叫的称呼,那两个字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滑出嘴唇。
“尤茜丝……达芙妮……?”
我看见不远处轻轻抹去泪珠的尤茜丝,和低着头、一脸凝重思索的达芙妮。她们听到我的呼唤,同时抬起了头。
被点到的达芙妮,思绪一下就被打断。她的目光重新放回在我身上,那目光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
“我们在……我们在……别怕……”
怕……?
他们似乎认为,此时茫然的我,依旧对先前那场袭击感到后怕,才会呼唤着他们的名字。
于是,戴安娜一边安抚,一边用手轻柔着我的头顶。
总感觉,这种场面,与我刚出生那时如出一辙。
不同的是我现在十分平静,心像明镜般的湖面,即使掷入石头,也泛不起一丝涟漪。
我猛地摇头,摆脱掉了头顶的手。
我想要张嘴,将袭击我的那个男人的计划和盘托出。那些信息像荆棘一样卡在喉咙里,迫不及待要冲出来。
但还没吐出半个字,彻底清醒的我又把声音咽了回去。
还不能说,死也不能说。
随后我又张嘴想要补充什么,却发现无话可说。喉咙里空空的,所有的语言都消失了。
三个女人看着哑巴似的、咿咿呀呀的我,全都面露难色,一脸悲伤。那悲伤浓得化不开,像是化不开的墨。
“妈的,那帮子卫兵干什么吃的!我去找他们算账!”
赫尔曼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直接暴起,脸上挂满了青筋,他转身就要向门外走去,脚步沉重得像要把地面踏碎。
等下,怎么感觉好像有什么误会变得更深了……
“我知道你很生气,但你先等一下……”
达芙妮一下拉住了他的手,但她的力量终究是比不过赫尔曼,一下就被甩开了。
“等什么?夏洛特她……”
赫尔曼顿了一下,往我这瞟了一眼,看着我因未能吐出字而微张的嘴,咬牙切齿着,腮帮子绷得死紧。
“她都成这样了我怎么忍,真在干事的只有教会!那群死要面子的卫兵有帮上一点忙吗?”
他重新吸了口气,继续咆哮,似乎要把所有不满都全部宣泄出来。那声音大到,即便在教会的大厅也能听得清他有多愤怒。
“那当头儿的非要说什么他们自己能解决!但要是早点让我和戴安娜接手那死灵法师那档子事,夏洛特能被盯上吗?!能被他们袭击两次吗?!”
他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温度。
“你先别激动,你朝我吼也没用,而且夏洛特和尤茜丝才刚恢复……”
达芙妮扶额,翻了个白眼。那白眼里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丝责备。戴安娜也一脸不赞成地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啊……”
赫尔曼听后也是赶紧尴尬地闭上了嘴。他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大,下意识地往我和尤茜丝这看了一眼,眼神里有歉意。
转而,他轻声说着,那声音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你就别拦我了。这账我肯定要跟他们算的。”
“不,账后面再算也无所谓,现在你要做的不是这个。”
达芙妮叹了口气。
“刚刚你进来之前也看到了吧,教会现在人手不足,在进来房间的路上都能听见病患们在哀嚎,修女修士们都快要忙死了,你跟我赶紧去帮教会的其他人治疗,伤者可不止夏洛特一个人啊。”
赫尔曼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愣了愣,然后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挠着头。那动作里有一丝孩子气的窘迫。
“对啊,抱歉,刚刚是我冲动了……”
他很快就收敛了情绪,依恋地看了我这边一眼。那目光里有很多话,但最后都化成了一个简单的注视。
但我现在却对此又重新开始感到了别扭……
“夏洛特,尤茜丝,你们先好好休息。那我先去帮忙了。”
丢下这句话后,他转身离开了房间。达芙妮也朝我们点了下头,跟着离去。她的脚步比来时急促,显然是真的着急。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纱轻轻拂动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病患们的呻吟。
“尤茜丝她,还有外面——怎么了吗?”
我一脸茫然地,向戴安娜发问。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怎么感觉好像很多人都被那场战斗牵连了的样子?就连尤茜丝也不例外?
戴安娜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在我床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其实,你在这已经躺了五天了……”
五天。
这倒是在我意料之中。
但亲身听到时还是感觉到并不真实,像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无法将我失去意识的那段空白连接起来。
戴安娜开始向我转述修女告诉她的事。
我结合自己的记忆,猜到大概都是由我那一发“土球”引起的。
明明我已经把它打到了离地面有不少距离的高空,可它所产生的爆炸,还是将整个屋子都掀翻了。巨大的冲击波像看不见的手,把墙壁推倒,把屋顶撕碎,把一切都掩埋。
爆炸过后,是一片死寂。
出门没多久后听见爆炸动静的尤茜丝,几乎是本能地往家的方向狂奔。她跑得肺都要炸开,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然后,她只看见一片废墟。
废墟外,有一个半身尸体旁哭泣的女人。那女人浑身是血,哭声已经沙哑,像是哭了很久很久。一群卫兵在废墟里拼命地挖掘着什么。
她瞬间就意识到了。
她冲上去,开始陪同卫兵绝望地挖掘着。
好在,我很快就被发现了。
正躺在两道冰柱之间。是那两道冰柱支撑着巨石和瓦砾,让我免于被砸成肉泥。
而当时的我,还没有赫尔曼他们刚到时见到的那般惨状。
奇怪的是,在那次爆炸之后,村子隔天就迅速流行起了莫名的瘟疫。
呕吐,发烧,腹泻,溃烂。
越是接近爆炸所在地的村民,病发得越是严重。
其中最严重的,是被爆炸差点直接命中的我,和当时在废墟外的那个女人。她也像我一样,现在正半吊着一口气,在生死的边缘徘徊。
其次就是将我挖出的卫兵们和尤茜丝,他们的皮肤还不至于溃烂,但也时刻被病痛折磨着身心。
村里的治疗一般都是由教会解决的。理所应当地,教会很快人满为患。
而修女和修士们,以及神父本身就有净化的加护,所以没有被瘟疫感染。但他们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病症,所有的治疗术和净化术都像是杯水车薪,只能暂时缓解,无法根除。
教会在治疗病人的同时,又抽出部分人手从废墟中调查,净化周遭的环境。
可即便如此,能治好一批,另一批又会接踵而至。甚至治好了的人又会再次复发,重新躺进这里。
但小村子的教会,人手和魔力及技术是有限的,很快就迎来了极限。
戴安娜三人刚好在归途之时汇合,便一起同行回到了村子。
刚进村子他们就意识到了不对劲——村子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外面只看得见零星几个在给村子净化的修女和修士,他们的背影疲惫得像随时会倒下。
三人找修女了解情况后,才知道出了大事。
而之后,就是现在的状况了。
戴安娜说完,房间里又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隐约的呻吟声,和匆忙的脚步声。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没有大难不死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