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档子事在赫尔曼他们三人回来后没多久就已经迎来了尾声。
被用作降身的傀儡尸体被戴安娜他们处理掉了。遭受污染的地方以及受牵连的村民全被赫尔曼和达芙妮净化治疗了。我们住的位置不偏,但周围的房屋挨得也不算近,所以除了我们家以外,被我那道爆炸所影响的地方并不多。
如果不考虑那莫名其妙的瘟疫的话,这场袭击只造成了一死一伤。
汉斯那小子,运气也算是好的。倘若当时他被卷进来,怕是要跟着一起遭殃。
可后来尤茜丝告诉我,那孩子根本不这么想。
“如果我在场的话……”她学着他的语气,“夏洛特就不会受伤了。”
我听完,半天说不出话来。
所以当时他在我刚被送到教堂治疗的时候就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跟尤茜丝一起守了一天。结果到了第二天,他自己也跟着被感染了。虽然还没到尤茜丝那种程度,但终归是小孩,还是撑不住转去接受了治疗。
在我躺着的那些日子里,修女们也劝过尤茜丝去休息,可她死活不肯。我后来才知道,她和汉斯一样,总觉得当时要是在我身边就好了——所以一刻也不肯离开,像是在偿还什么。
等我痊愈之后,得知这番情形,心里也只剩无奈。我知道她们是一片好意,也不好说些什么泼冷水的话。
不过这次我身上倒是结结实实地落下了好几处疤痕。可能是因为拖了一阵子才痊愈吧。骨头没什么大碍,只是左边额头的眉弓上多了一道被刘海 遮着的、却颇为明显的小伤疤。左肩锁骨的位置也留下了一枚硬币大小的、被贯穿后又愈合的痕迹。除此以外,大大小小的伤痕还零星散落在别处。
我自个儿倒没什么感觉,可尤茜丝她们看了心疼得很。赫尔曼甚至在处理完教会的事之后,立马就冲到卫兵处闹了个天翻地覆。戴安娜也很是不满,却还是跟了过去,好说歹说才把赫尔曼安抚下来。
隔壁大叔的葬礼办了三天。
我没搞明白他当时为什么要跑进来,偏偏要跨过那道门。
后来听人说,大叔是听见了我的惨叫声才跑过来的。
什么忙都帮不上的人,过来也是有勇无谋,我这么想着,然后便不再想了。
守灵、出殡、弥撒、丧宴,一套流程走下来,我只做了一件事:低头。低头省事,省得被人看见脸上的表情不对劲。
房子塌了,我们只能暂借教堂的空房间住。赫尔曼他们三个以“三英雄”的身份出席葬礼,在村民眼里是给足了面子。可我觉得,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给再多面子也是白搭。
这话我没说出口。
——而那个袭击者的话,却像一根刺似的扎在脑子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英雄们的乖顺学徒……”
这两天,每当深夜时,这句话就自己冒出来,翻来覆去地在我耳边回响。我试图不去想它,可越是压抑,那个声音就越是清晰。不甘、愤怒、羞耻——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搅在一起,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被这种平静的日常给驯化了?遇到袭击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是依仗别人的保护,而不是亮出自己的尖牙。
这样的我,和前世的自己,到底差了多少?
我找不到答案。
————————————
整个马车都在摇晃。耳畔只听得见车轱辘转动的声响,以及马蹄踩踏在沙土上那沉闷的、细碎的脚步声。除此之外,安静得可怕。
车子是租来的,连同车夫一起。目的地还是达芙妮的家。
毕竟房子已经没了,接下来只能让我和尤茜丝去那边暂住了。赫尔曼和戴安娜呢,他们就留在教会里,继续调查先前那个死灵法师的事。我不觉得他们能查出什么——前几年不行,后几年也一样。
至于汉斯——
他来送别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在马车旁边,眼神坚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嘴唇抿成一条线,安安静静地说了声“保重”,然后目送着我们离开。
我从车篷里回头望着他。他还站在那里,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被尘土吞没了。
…………
和上一次坐马车时不同,如今的我,虽然心里头多少还是有些膈应,但身体上已经没有任何不适了。
“我说……”我无奈地再次与达芙妮对上视线。
她上了马车之后便一言不发,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我,一直到现在都没挪开过——仿佛非要从我身上挖出点什么来不可。
“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从我们家废墟那儿回来之后,你就一直这样。”
被我这么一说,尤茜丝也注意到了这情形,跟着一齐向达芙妮看去。
“没什么……”她这么应了一句,别过脸去。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时不时地往我这边瞟上两眼。那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她这般模样,我其实也能理解。在这之前,赫尔曼他们也逼问过我——关于那场袭击的细节,还有那场爆炸究竟是怎么回事。大部分情况我都没隐瞒。除了那个袭击我的男人所说的计划以外,能说的我都说了,包括那颗引发了爆炸的土球魔法。
我说我不知道那魔法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能放出来,便放了——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可他们还是不依不饶地追问原理,我便只能回答我也不知道,我凭着感觉又放了一次,效果几乎一模一样。当然,这回是在村外的空地上放的,瞄准的是天空。
在他们惊叹于爆炸威力的同时,我们也因此确认了——导致那场瘟疫的元凶,就是这莫名其妙的土球。
不过说是瘟疫,他们说更像是一种污染。
他们同时还给我立了规矩: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准再用这一招。
“尤茜丝……你也是,老挨着我干什么……”我把屁股往旁边挪了几下,稍稍拉开了与几乎紧贴在我身上的尤茜丝之间的距离。
我倒不讨厌和漂亮的女孩紧挨着——但这也得看对象。
前世的我,几乎是把艾琳——也就是如今的尤茜丝,当成女儿来养的。再怎么着,我也不可能对她有那种感觉。而且,从我前世收养她的时候起,她就一直黏着我了。虽说我很开心她能这么喜欢我,如今也渐渐找回了些从前与她相处时的那种感觉——可那会儿,我确实顶不住我走到哪儿她就要跟到哪儿的地步。实在是,黏糊过头了。
“不行——”可她不知道,也才不管这些呢。看我挪了屁股,她也跟着凑了上来,“小姐受了这么重的伤,当时不在场的我也有责任……以后小姐去哪儿,我也得去哪儿。”
“都说了那不是你的问题。而且,不会魔法的你,在场也帮不上忙啊。”
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看见尤茜丝脸色微变的那一瞬,我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忙纠正:“就……我也不想让你受伤……反正对方的目标也只有我一个。”
我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可尤茜丝听完,整张脸上的表情骤然一软,下一秒整个人便扑了上来,紧紧地攥住我的袖口,把脸埋进我的臂弯里,使劲地蹭了又蹭。
“那我不管!以后小姐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上厕所也不例外!”
她那被衣服挡住的,沉闷的声音响起,我的无奈更进一步。
“你还是饶了我吧……”
达芙妮看着正打闹着的我们俩,什么也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思量着什么。
在那之后,马车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然后她开口了。
“我还是没想明白。”
声音不大,却让车厢里的空气骤然一紧,尤茜丝攥着我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从一开始,为什么会有死灵法师盯上夏洛特?”
她没有看我。她的视线落在车篷外不断后退的田野上,像是在自言自语。
“绑架?”她慢慢列出一条,又自己否定了,“不对,按你说的,那人招招都是奔着下死手去的。绑架犯不会这么干。”
顿了顿。
“报复?我们六个人,没跟谁结过这么大的梁子。惹过的山匪流氓都没那个胆,也没那个能耐,直接摸到家里来。随即作案那更不可能了,那个房子中间的法阵——明显是蓄谋已久。”
又顿了顿。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
“不是绑架,而是报复的话,是‘巫妖的邪龙’——伊格维尔纳修斯的狂热信徒之类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本身。而是因为她在往那个方向想。她离真相还远,可光是“在往那个方向想”这件事,就已经让我后背发凉了。
尤茜丝茫然地一怔,不可置信地盯着达芙妮。
她知道达芙妮在说什么。她也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而达芙妮——她分明知道这话会让尤茜丝不安,可她的语气里没有半点要停下来的意思。
“谁……谁知道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达芙妮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我,像是在等什么。
马车继续往前,车轮碾过沙土,发出单调的、沉闷的声响。
“但,这样的话又有一个问题。”她终于又开口了。
我没有应声。
“你说你几乎是贴着脸把那颗土球砸过去的。”
我点头。
“对方用的是傀儡。不是本人。”
我又点头。我不知道她要把我带到哪里去,但每一步都踩在我最不想被踩的地方。
“那问题就来了——”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哄小孩,“如果他的目的是报复,他根本不需要躲。就算你扔的是火球术,他硬接一发,损失的不过是一具傀儡,目的照样达成。他为什么要躲?”
我说不出话。
“除非——”
她拉长了尾音,像是故意在等我的反应。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夏洛特。”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报告。
“你是不是,对我们隐瞒了什么?”
空气凝固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尤茜丝的手从我袖口滑下来,握住了我的手指。她的手心是热的,可我浑身都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