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再一次陷入了寂静。
达芙妮什么都没接着说，只是转过头去，看向了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
她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车厢壁。那声音再平常不过，可在这片沉默里，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我心口上，闷闷的，却又清晰得无处可逃。
我的余光瞥向尤茜丝。她早已心不在焉，目光呆滞地注视着车厢的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回忆拽了进去，整个人都飘远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我能感觉到尤茜丝握着我手指的力度微微收紧。
“你……在想什么？”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达芙妮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手套的褶皱，动作慢得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把每一根手指都妥帖地塞进羊皮里，又扯了扯袖口，仿佛这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在想你。”她说。
“……”
“你最近是不是改过施放魔法时的习惯？”她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什么？”
“以前你施法前总会不自觉地搓一下拇指和食指，”她比了个手势，动作随意得像在描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让你重放那个土球的时候，我没见你做这个动作。”
我愣了一下。
搓拇指和食指？我根本不记得自己有这个习惯。
她记错了吧。
想到这里，我原本因为那突兀话题而悬起来的心，反倒稍稍放下了些。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没注意。”
“是吗。”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一样。
然后是第二段沉默。
比之前更长。
达芙妮闭上了双眼，手指重新开始了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紧不慢。
就在我快要被这股沉默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她又开口了。
“你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尤茜丝时，是不是特别怕生？”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棉柔，“我记得戴安娜有提起过，你躲在她腿后面好久都不肯出来。”
啊？
我下意识地想说“那时候我都已经……”——然后猛地咬住舌头。
不对。
差点说漏了。我差点把“那一次”当成了前世的事。
“有吗……？”我皱了皱眉，“我怎么不记得了。”
达芙妮终于转过头来看我。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我心里发毛。
“也是。”她说。
又是一段沉默。
不过这一次，她没有等太久。
“说起来——”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艾琳她是不是变得比以前胖了……”
我的余光看见尤茜丝猛地回过神来，慌张地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双手在腰侧摸来摸去。
而我——
已经来不及控制自己的眼睛了。
我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转向了尤茜丝——然后在半空中猛地刹住，硬生生地拽了回来。可太晚了。那一瞬间的偏移，已经足够被捕捉到了。
几乎是同时，达芙妮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银铃，清脆、短促，传到我的耳朵里却刺耳得像针扎。
“骗你的啦，尤茜丝。”她双掌合十，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你健健康康的呢。抱歉啊，刚才突然问那些有的没的——本来不应该是你们该操心的事。”
“达芙妮大人……”尤茜丝的喉咙卡了几下，声音闷闷的，“再有下次的话，我真会生气的。”
看来她是真的有些不满了——不过我不知道她是在气达芙妮骗她胖了，还是在气她提起了不该提的事。
“好好，不会再有啦。”达芙妮连忙附和，语气软得像在哄小孩。
然后，她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我身上。
“嗯？怎么了吗，夏洛特？心不在焉的。”
“没、没什么……”
我连忙摆手。可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两个字——艾琳。
我的目光总想不自觉地飘向尤茜丝。她正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小截发顶。
我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挪开；再看一眼，又挪开——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怎么也挣脱不了。
在这之后，车厢里彻底陷入了寂静。
没有人再开口说话。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单调地、沉闷地、一下又一下地重复着。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驶入了城镇，停靠在了驿站。
明明已经不晕车了，可此时我的身心却比上次来时更加疲惫——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一遍，又胡乱塞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