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作者:芒草星 更新时间:2026/5/5 18:00:31 字数:7356

没有太多需要搬的东西,我和尤茜丝很快就安顿了下来。

说是安顿,其实也不过是将几件换洗衣物塞进衣柜,把随身的长杖靠在墙角。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我们谁都没有说话,仿佛任何一句多余的话语都会将那层薄薄的平静戳破。

也因车上达芙妮那番话,我们两人此时都心不在焉的。

我坐在床沿,低着头,十指交叉握得指节发白。脑海里,达芙妮的声音像坏掉的留声机一样不断重复播放——“艾琳”。

我不断咀嚼着她说过的一字一句,试图找出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意图。是在试探我吗?还只是随口一提?她当时的语气那么轻巧,轻巧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那双棕色的眼睛分明闪烁着某种审视的光芒。

不……

她应该没发现才对。

然而,当我闭上眼,达芙妮最后那张笑容就像刻在视网膜上一样清晰。

那张仿佛在宣告胜利的笑容。

嘴角微微上扬,眼尾弯起,却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我就一下没了自信。

至于尤茜丝,我也无暇揣测她现在在想什么了。

她就坐在窗边的那把藤编摇椅上,目光投向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橘金色的余晖洒在她的侧脸上,将那头银月般的发丝染成蜜色。她看起来很安静,安静得如同一幅画。

但我知道她没有在看风景。

因为她的手,正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自己的手指,那是她只有在焦虑时才会做的小动作。

换作以前,我大概会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问她怎么了。

可现在,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明明近在咫尺,却觉得她的身影有些遥远。

就在我们各怀心事的时候,达芙妮倒像个没事人一样,依旧我行我素。在她家里的吧台里,又是斟酒又是说着胡话的,完全没有一点身为英雄该有的样子。

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赤着脚在木地板上踩出清脆的节奏,时不时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举杯致意。那副模样说她是酒吧里混日子的酒鬼也不为过,谁能想到这就是当年讨伐魔王的六英雄之一?

先是神官,然后又是牧师……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怎么一个比一个离谱?

入住后的这两天我也想了很多。夜色最深的时刻,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魔力灯摇曳的光斑,让思绪一点点沉淀。我也认为袭击我的那家伙对我的评价并非毫无道理。

也许我以前确实是对自己太过于懈怠了。

可魔法的造诣上,我已经没有什么能钻研的了——至少在当前这副身体容许的范围内,我已经触碰到了天花板。

所以这两天,一空闲下来我就是硬逼着自己将魔力榨干,以以往更甚的强度。

那感觉极不好受。

每一次施法直到魔力枯竭的瞬间,都像被人从骨髓深处往外抽丝。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翻涌着酸水,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但我咬着牙逼自己再来一次、再来一次,直到最后连站都站不稳,瘫倒在院子的地面上,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狼狈得不像话。

可几天过去了,只这么练习收效甚微。

我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还有因为脱力而形成的细细颤抖。

远远不够。

这个身体里流淌着兽人的血液,天生就该比人类更加强韧、更加迅猛。一直以来我认为光靠魔法和死灵法术就够了,结果前几天却吃了个大亏。

如果我当时能更快一点、反应更灵敏一点……

相比我小时候那弱不禁风的身体,现在的体能也已经和正常的半兽人无异。这是这副血脉给我的天赋,我居然一直把它丢在角落吃灰。

于是我改变了思路,在将魔力耗光后,我也开始锻炼起了身体。

慢跑、俯卧撑、青蛙跳……我每天像是要把身体的每一寸体力全部清空了才肯罢休。

汗水从额角滑落,顺着脸颊的弧度流进嘴角,咸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肌肉酸痛得像在灼烧,每一次呼吸都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膝盖跪在草地上蹭出青紫的淤痕。但这反而让我心安。

把自己逼到极限,反而就没空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真怀念以前那不用锻炼都强得离谱的龙身啊。

只需要展开双翼,敌人就会颤抖。只需要一声咆哮,山脉都会回响。什么锻炼、什么修炼,通通不需要——因为我本身就是力量的化身。

可现在却非要受这些苦不可。

尤茜丝看我每天都折腾得死去活来的,一副心疼的模样。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总在锻炼后给我按摩着身子,那双纤细却有力的手按揉着我酸胀的肌肉,掌心带着她独有的微凉体温,将紧绷的筋络一寸寸揉开。

那是我们一天中唯一亲近的时刻。

但我感觉和她的距离还是有些被拉开了,没有以前那么亲近了。

她的手依然温柔,动作依然细致,可我们之间的话变少了。她会刻意避开我的目光,我也会在她转身时假装在看别的东西。就像两块曾经严丝合缝的拼图,不知什么时候生出了细微的缝隙。

…………

“冒险者?不行。”

达芙妮摇晃着手中的杯子,里面红色的酒水顺着漩涡旋转,在魔力灯的照耀下折射出琥珀般的光泽。她一脸诧异地看着我,那双总是慵懒眯着的眼睛难得睁圆了些:“就算我同意做担保,协会那边也不会通过的吧,你现在才七岁啊。”

晚风从吧台半开的窗户溜进来,吹动她额前碎发。吧台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冒险者手册,页码都卷起了毛边。

我趁着达芙妮在品酒时,将想要成为冒险者的这一想法告诉了她。本以为她会趁着醉意答应的,结果她想都没想直接就拒绝了。

“年龄这方面稍微报大一点也可以呀……我的实力按理说通过低阶考核已经绰绰有余了……”

我依旧不死心,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不自觉地在吧台上轻敲。

“不行就是不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将酒杯放了下来。杯底与吧台碰撞出一声清脆的轻响,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她的脸上看不见一丝醺醉后的红晕,方才那副酒鬼模样仿佛只是一层说卸就卸的假面。

此刻的达芙妮,眼神清醒得令人心惊。

“你想变强是好事,但总归要循序渐进。明年我可以和学院那边申请,让你提前和汉斯一起入学学院,但冒险者这事说什么都不行。”

她猜的倒是不假。光靠练习和演练根本达不到我想要的效果。不以死斗为前提的话,战斗中总觉得还有后路,没法逼出我的斗志。

听着她那毫无保留的拒绝的话,我也自认再说下去也是自讨没趣,只好悻悻作罢。

咬了咬牙,把涌上喉头的辩驳混着唾液一起咽回去。

……

日子过得很快,也无聊透顶。

日历一页页撕下,每一页都在嘲笑我的焦躁。

从达芙妮那边得知,村子恢复的还不错。被摧毁的房屋重新搭起了梁柱,被破坏的栅栏重新竖起,但离回去还有很长一段时日。而赫尔曼他们也找不着任何那场袭击的相关线索,那家伙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又凭空蒸发了一样。

而被当作傀儡材料的倒霉蛋——在袭击者死后他也恢复了原来的样貌。当然,人不是活的,身份也完全未知,只知道看上去不像是帝国人。

他长着一张平凡的脸,平凡到丢进人群里就会立刻消失,仿佛他生来就是为了成为一枚不被记住的棋子。

但我听到这个消息不知道为什么反而隐隐有些不安。

对方惦记上了我,如果能借赫尔曼他们的手将他们解决的话,那也能少很多麻烦。可他们现在却找不到任何突破点,毫无线索,毫无头绪。我所知的线索也没法直接跟他们说,事情也陷入了僵局。

至于汉斯,他死活不肯让达芙妮透露他的现状。每次我问起,达芙妮就会露出那种欠揍的坏笑,然后说一句“他好得很,就是暂时不想见你”。

他这神神秘秘的,倒是弄得我有些不爽。

那个傻小子,什么时候也学会玩捉迷藏了?

……

这些天除了练习就是练习,已经让我闲得发闷了,就连院子里的树有几根枝条我都数了个遍。

正好这段时间下来我也逐渐习惯了锻炼的强度,已经不至于锻炼过后只能瘫在床上了。虽然还是会瘫,但至少能在瘫之前挣扎着多活一刻。

于是我空闲下来后,也会出门,在周边转转。

原本也邀请过尤茜丝的,但她拒绝了,我也只好只身出门。

之前来西姆找达芙妮的时候,我没出过门。那会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哪有闲心去观察这座小镇。

这回才发现,这地方比村子热闹了不止一星半点。

也是头一回,以人的身份,在镇子里闲逛。

不是龙。

也不是巫妖。

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半兽人女孩。

没有硝烟。没有惨叫。没有腥臭。

只有下午的阳光,把石板路晒得微微发烫。

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温热的掌心里。那些缝隙里长出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雨后残留的湿气。

路过面包房飘来焦甜的麦香,像是有人把阳光揉进了面团。铁匠铺的沉闷锤声一记一记地落在身后,铛,铛,铛,那节奏古老得像心跳。

街角有妇人扯着嗓子吆喝着她的蔬果,嗓音沙哑却中气十足,番茄的红和生菜的绿在她粗糙的手掌间堆成小山。

几个孩子追着皮球从我身边跑过,赤脚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其中一个绊了一跤,膝盖磕在地上,他爬起来后拍拍膝盖,露着有缺口的牙在那傻笑,还没等伙伴催促就又一瘸一拐地追上去。

再走深些,听见了溪水声。细细的,从镇子背后绕过来,穿过石桥的拱洞,哗啦啦地碎在卵石上。风一过,把水声和远处教堂的钟声搅在一起,灌进了我的耳里。

那钟声悠长、沉静,一声一声,像在给某个看不见的伤口进行治愈仪式。

不知不觉中我来到了镇中心的广场。那里的石板地面被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天空的碎云。有一处围了一圈人,密密麻麻的肩膀挤在一起,像一道由好奇心和热情砌成的墙。

有个家伙在被围在了中间,似乎在表演。我站住了,好奇地从人群里艰难地挤入——肩膀侧过、低头、钻过腋下——才终于进了内围。

正好看见,火柱从他的嘴里蹿起。

橙红色的火焰在午后的空气里猛然绽放,刹那间将周围的脸孔都照得发亮,孩子们尖叫着拍红了手掌,大人也跟着露出稀罕的笑容。

不是魔法,只是嘴里含的一口烈酒,橙红色的火焰在阳光下显得很薄,透亮透亮的,风一吹就散成烟。

我对这种小把戏嗤之以鼻,转身又艰难地挤出人群。

若在以前,这种程度的火焰连给我剔牙都不配。

可嘴角,却不知为何微微上扬了一点。

又不知逛了多久,反应过来的时候,晚霞已经开始落幕。

天边的云被烧成玫瑰金的颜色,一层一层叠上去,最远的那朵像极了龙翼展开时的弧度。榕树下,我脱下了鞋子。赤裸的脚掌贴上石板,与以前的巨爪不同,感受不到那黏腻冰冷的血水——那种无论洗多少次都好像渗进鳞片缝隙里的、发黑的血,只有石板路尚存的温热。

那种温热告诉我:这里是地面上。是阳光下。

是人间。

一切似乎都很熟悉,一切似乎又很陌生。

熟悉的是画面,我曾无数次以俯视的角度俯瞰过这样的小镇。陌生的是温度,这是我第一次,用脚底板去感受它。

原本郁闷的心情却因此舒畅了不少。

之后的日子里,我都是如此反复。锻炼,闲逛。锻炼,然后闲逛。

那条石板路,那些吆喝声,那个趾高气扬的小把戏艺人,变成了我日复一日的刻度。

同时和达芙妮及尤茜丝的交谈也少了许多,直到今天。

达芙妮那家伙明明先前还一反常态地不对我搂搂抱抱了。那段时间她克制得简直像换了个人,碰都不碰我一下,甚至让我隐隐生出了几分——不,绝对不可能有失落。今天我刚闲逛完,推开家门,她就一脸谄媚地跑过来把我领进去,往她房间里走。

那表情,像一只尾巴都快摇出残影的,叼住了拖鞋的狗。

我下意识地闪身躲开,后背抵上墙壁,一脸警惕地看着她。这女人反常必有妖,上次她用这种表情靠近我的时候,我被迫当了一下午的换装娃娃。

她却不紧不慢地解释:“你不是前些天托我给你准备些有意思的东西吗?”

她顿了一下。那停顿很微妙。像在斟酌措辞,又像在压抑某种迫不及待。

“刚回村子时,我本来已经准备好送的东西了,但总感觉那个还是太无聊了,所以……”

听了这个解释,我也不再抵抗,半推半就地被她推着进了房间。

这我还是头一回进她房间。门打开的瞬间,一股薰衣草混着旧书页的气味扑面而来。墙壁上的魔力灯摇曳着暖光,干燥的薰衣草被细绳扎成小束,挂在木窗的插销上,微风一过,整个房间都飘起若有若无的甜。

窗帘被她仔细捏出层叠的褶,扎成歪歪扭扭的蝴蝶结。能看出是费了心思的,但手艺实在不敢恭维,那蝴蝶结一只是圆的一只是扁的。床柱挂满了零星的玩偶挂饰,枕边的骑士故事集正翻到“献上玫瑰”那一页,书页间夹着几片压得透明的蔷薇花瓣。

我还以为她房间的装饰应该更为清简——床是木板拼的,桌上只放一盏灯和一把佩剑,墙上挂一张泛黄的大陆地图,仅此而已。却没想到会是这么少女的风格。粉色和蕾丝的元素虽然不多,但足够让认识她的人大跌眼镜。说起来,这家伙看上去非常年轻,我还没细问过她到底多少岁来着……

当她注意到我瞥见她枕边的骑士故事集的时候,她一个闪身挡在了我和书的中间。她的动作快得几乎留下了残影,这才是六英雄真正的实力。

她的眼神乱飘着,像找不到落脚枝头的鸟,双手在身前胡乱摆动:“这个是、是研究资料!研究骑士精神在当代文学中的运用!”

原来这家伙也是会害羞的啊。

我无视了尬笑的她,注意到放在床尾的精致木盒。那盒子静静地躺在素色的床单上,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因它而变得肃穆。

“这是什么?”我凑了上去,摆弄起了盒子。而达芙妮也趁着这时间把那故事集合上,丢得远远的,像在藏匿罪证。

“这就是我给你的礼物,这可是我拜托赛拉她的师妹做的,嗯……她师妹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希莉娅?”

赛拉是那六英雄之一这我当然知道,矮人族的传奇战士,她的盾与锤在决战时让我感到的头疼程度,是仅次于达芙妮的圣魔法的。

希莉娅是……?总感觉很耳熟,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具体是谁。感觉像是在某本历史书的注脚里一闪而过的名字。

索性我也不去深思,转头观摩起了这个盒子。

只看一眼,便知出自名匠之手。

那木料是百岁白橡的树瘤芯,纹理如金丝交织的星河,每一寸都被细磨至生出象牙般的光泽。盖面浮雕着一棵生命树,枝条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从木纹本身**光线浮起,叶片薄到光可透出叶脉。最骇人的是,连拇指大的松鼠浮雕爪尖都清晰可辨,微仰的鼻头似乎在嗅盒内之物。

四角的银包边不是嵌,是“融”进去的。冰凉金属与暖木之间找不到一丝接缝。搭扣设计成两片交叠的槲寄生叶,按下叶尖时,六枚瓣片同时旋开,毫无摩擦声,只有一声轻轻的空气吐息。

内衬的素绢平整得像刚刚凝固的奶皮,边角转折处不见针脚。那是一整张绢,沿着三寸深的盒壁直角弯折而不起半丝褶皱,仿佛木盒出生时就带着这层皮肤。

捧着它的人会理解:真正的绝技不是华丽,是让看的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这道技艺才是最理所应当的存在。

有叫希莉娅的这号名匠吗?我在脑海里搜索了好久也没有任何印象。按理说能达到这种水准的匠人,其大名应该早已传遍大陆才对。

倒是这里面的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套衣服。

黑色的布料在盒中安静地躺着,像一片凝固的深夜。达芙妮见状也是一直怂恿着我穿上,那语气与其说是催促不如说是恳求:“快穿上快穿上,你不穿的话这套衣服真的会哭的!”

但我觉得真到了那时候会哭的不是这套衣服,而是像小孩似的达芙妮。

而我也深知,如果我不穿的话她大概率会就这么一直烦着我,直到我听她的话为止。

索性就这么当着她的面将衣服换上。

旧衣褪下,新装加身。

这过程她全程一脸痴相,在旁边暗爽。那表情要说多猥琐就有多猥琐,嘴角的弧度都快咧到耳朵根了,鼻翼翕动着,双手交握在胸前像在祈祷什么。她要是流下一滴口水我绝对不会感到意外。

我倒不是很在意。

不过这衣服——

我在落地镜前环绕了一圈。镜中映出的人影,让我有那么一瞬间停住了呼吸。

那是件剪裁极大胆的连体底衣,紧贴肌肤如深夜的湖水漫过身体。那面料明明是固体,却有着液体般的质感,冰冰凉凉地滑过锁骨、胸膛、腰侧,密不透风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穿。领口开到锁骨以下,脊背几乎全敞,转身时甚至能看见我后腰上还完全没有褪去的伤疤。然而在每一处要害皆垫了极薄的衬层,接缝处针脚细密到肉眼难辨。

上装是件露脐的皮甲,紧紧裹住胸肋而将腰腹完全释放。腹部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能感受到房间内微弱的气流拂过。皮甲表面为哑光黑,粗看毫不起眼,偏在转身时泛起一圈虹色光晕。皮甲底下的肌腱处用更柔软的皮料拼接出细鳞纹路,随呼吸起伏,仿佛它本身也在安静地喘息。

下着的短裤刚过大腿根,两侧开衩处缀着两颗暗银色的铆钉,过膝袜薄如蝉翼,却将双腿从膝窝到脚踝裹得严丝合缝,指尖抚摸过去会感到一种奇异的阻力,仿佛按在紧绷的鼓面上。袜口勒着一条极细的皮环,恰好嵌进膝弯的阴影里。

长靴的跟不高,踩地无声,靴筒收至小腿中段,边缘裁成燕尾状的分叉。走路时分叉会轻轻拍打小腿,像一对收拢的翅膀。有几道若隐若现的银色波纹从内侧透出来。

整体感觉十分轻便但又暴露。

我对着镜子转了半圈,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黑色的战衣将我身形勾勒得格外利落,腰部的裸露恰到好处地展示着这些天锻炼出来的紧致线条。

能感觉得到绝对是因某人的xp所致……

“感觉怎么样?尺寸是从尤茜丝那边打听来的,应该没有问题才对。”达芙妮抹了抹嘴角,她真的流口水了,那抹透明的液体在她手背上拉出一道晶亮的丝。

原来这家伙真的是完全没有下限的。

我尝试跳了两下,迈开两步,完全感觉不到任何不适。衣服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样随着我的动作而调整,没有拉扯感,没有束缚感,仿佛它不是在“穿”在身上,而是“长”在身上。

“很不错……倒不如说太过合身了,仿佛跟长在我身上了一样……”我顿了一下,手指顺着皮甲的纹理抚摸下去,指尖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不是我的体温,是这衣服自己的温度,“但感觉还是很不对劲,衣服是没问题的,是面料上的吗……?”

“没错,材质是龙皮哦。”

“龙皮?”

我的脸色稍稍变得有些难看,但很快又释然了。

嗯,龙皮啊……穿着同族的皮多少有些微妙的不适感,那种感觉有点像你看到有人用人类的骨头做成了装饰品,但以人类的伦理观来说这倒也不算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就是现在的龙应该也找不到多少只了吧,用的皮也大概率是存货。

这手艺也确实十分精湛。即使不用测试也能感受得到这副皮甲的强度——我的指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寸材料都经过了层层叠叠的强化处理。

大概就连这底衣也能防御一部分攻击。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除此之外,如果按以往的情况,达芙妮应该早就扑上来给我把捏了个爽了吧。毕竟这位可是能因为“手感很好”这个理由把我抱到怀里半个小时的奇人。今天怎么这么反常?她只是站在一旁,看着我的眼神里混杂着满意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而且这种情况不应该也让尤茜丝一块来评价吗?

“你知道伊格维尔纳修斯吧?”达芙妮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是是,你们都和我说了千百次你们讨伐他的故事了,我耳朵都要长茧了。”我依旧在镜前欣赏这副衣装,不耐烦地回道。手正抚过腰间的铆钉,指尖感受着那凹凸的触感。

“这就是他的皮做的哦。”

我的手停住了。

空气骤然凝固。

我猛地转头,怔在了原地。

镜中那个穿着黑色战衣的身影僵硬如石。

无数的念头在脑海中炸裂开来——我的皮。这件衣服用的是我的皮。那个叫希莉娅的家伙拿我的龙躯做了什么。为什么达芙妮要现在告诉我这个。

那些思绪在一瞬间膨胀、爆炸、化为一片空白。

只见她不再有先前那副痴相。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脸上的痴笑消退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淡淡上扬的嘴角。

她只是微笑着。

那种微笑,不是宣告胜利的愉悦,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也不是恶作剧得逞的促狭。

而是一种混合了期待、探究和某种奇异温柔的笑意。

那双棕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在注视一个即将揭晓的谜底。

那副笑意让我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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