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号车厢的吧台前,德里克伏案书写着什么,胳膊旁边是酒保不久前上的一杯清水。这段时候他和艾瑞克已经成了这里的熟面孔,车厢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是大小姐的朋友,对他们总是毕恭毕敬。虽然之前身为贵族时没少享受这样的待遇,但他已经带着失忆的艾瑞克度过了十年的平民生活,突然再次面对他人的恭敬竟让他很不适应。和德里克不同,艾瑞克大多时间都待在何悠悠给他准备的那个房间里,所以他不怎么受这一点困扰。本来德里克也可以和艾瑞克一样一直待在房间里,奈何何悠悠手下的侍女们总是怕怠慢他俩,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敲门问问是否需要饮品零食,德里克只好声称自己会在吧台这拿取,这才让那些侍女们消停下来。
不过德里克对眼前的这位酒保很有好感,不知是不是因为从事这样的工作,他很懂得揣摩他人心理。德里克仅仅来这里两次,酒保便明白他不希望自己被特殊对待,在拒绝过一次酒保的主动侍酒后,酒保便用对待普通客人的态度接待他,每次端上来的也只是清水。
因此,尽管仍未完全习惯车厢内弥漫的脂粉香气,这座吧台却成了德里克偏好的落脚处。
身后传来逐渐靠近的脚步,此时是非营业时段,德里克不禁回头看去,来者是阿风。
两人相视,互相点头,阿风在德里克隔壁座位坐下。阿风刚一坐定,一杯热茶便已奉到他面前。
“风,你今天不用工作吗?”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德里克已经可以完美地读出阿风的名字。
“不完全是,不过现在确实难得闲了下来。”阿风笑笑,端起茶杯啜一小口,“德里克你在写什么?”
“整理一下最近的情报。”德里克停下笔,拿起纸张递到阿风面前。
阿风只象征性地将目光掠过纸面,故意不让任何纸面信息清晰停留在自己脑海中。多年以来,这种行为已成他的习惯。
两个同为侍从身份的男人聚在一起,使得德里克突然想要多聊下天。
“话说回来,风,我还不知道你姓什么呢?你知道我姓马歇尔对吗?”
阿风一顿,点了点头:“我没有隐瞒的意思,只是我没有可以报上的姓氏。”
德里克不解地蹙眉:“可我记得中国人起名也是有‘姓’的吧?就像你家小姐姓‘何’一样。”
“我的父母在给我起名的时候确实给了我姓氏,只是现在已经不再用了。”
“为什么?”
阿风放下茶杯,缓缓道来:“这是黑风塘的规矩,加入帮派后,姓名要抛弃,只有当家才能取回名字。”
无名者,小卒也。
“那‘风’这个名字……”
“是加入帮派之后,前任当家,也是我的师父取的。”
“师父?”
“加入帮派后,当家若是看中,则取一单字名,作为下任当家候选人培养;若没看中,则取一双字名,作为侍从和娼妓训练。”阿风双眼涣散,似是忆起往事,“那时小姐她还没取回自己的名字,和我一样,单名唤作‘雨’。”
根据阿风的解释,并没有规定说候选人必须以气象为名,这只是前任当家个人的喜好而已。
德里克看向酒保,试探问道:“那也就是说,这位酒保的名字是两个汉字吗?”
听闻此言,阿风抬眼,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屑。
“并不是,他叫‘云’,曾经也是我的师弟。”
在德里克震惊的目光中,叫做云的酒保虚掩双目,无奈吐出一句:“现在我可不会叫你师兄。”
“那么,最后落选的人都会像这样被分配到别的工作吗?”
阿风摇摇头:“尽管我们最后会进行切磋比试,但最终人选并不完全由胜负决定,而是由当家通过观察比试过程自行定夺。正因如此,当然会有些对当家决定不满的家伙。”
德里克很快听懂言外之意:只有承认新任当家的人会分配到别的工作,而那些不服的家伙自然会被处理掉。
考虑到风雷二人是何悠悠的左膀右臂,眼前这个叫云的家伙却只是在这里侍酒,他们这些同期间的待遇差别似乎相当大。
像是有特异功能一般,云突然对德里克那未说出口的疑问做出了解答:“我是自己主动来这的。”
听到这句话,阿风露出一副早已听惯这套说辞的神情:“对于这件事,直到现在我也觉得很可惜。”
云没有作答,徒留阿风的埋怨在原地兀自空转。
德里克知道他们有些过往,给二人间留出恰到好处的沉默。待阿风再次端起茶杯饮过一口后,他才继续说:“恕我直言,虽然两位都承认何小姐做家主,但在我看来,她似乎还有些孩子气。”
“德里克,如果我跟你不熟的话,凭这句话我就可以摘下你的脑袋。”
德里克当然知道,他也不是第一次跟黑帮打交道,而且他也知道现在的自己即使说这种话也不会死。
“孩子气吗…确实有点吧。”阿风没有深究德里克的冒犯,反而顺着他的话吐出了不符合属下身份的词句。
“危险言论啊。”云在一旁浅浅地坏笑。
阿风敛起眼角,没好气地把茶杯往前一推:“添茶!”
在云一脸无奈地倒水时,阿风淡淡说:“但或许这也是师父他选小姐继任的原因之一吧。”
“在风你看来,何小姐她被选中的理由是什么?”
给阿风的茶杯加完水后,云顺便也给德里克的水杯中加了一些。
“师父的考量我无从揣度。不过要是让我来选的话,考虑到同期的落选者,要么辅佐新当家,要么肃清,我会选就任之后要杀的人最少的家伙。”
也就说,阿风觉得何悠悠是在同期的候选人里最有人望的。不过这个理由在德里克看来有些奇怪,要他说的话,人望这一块应该也是更加稳重的阿风占上风才对。
“话说,‘雾’那家伙还没找到呢。(中文)”云冷不丁说道。
听到“雾”这个名字,阿风的面色凝重起来。
“早晚会找到的。(中文)”
两人突然的母语对话让德里克云里雾里,不过既然对方想要加密对话,他也不会不识相地深究。
问完阿风,德里克转向云:“那云你呢?”
似乎没有想到自己也会被问到,云很少见地挑起了眉毛,最后将视线落到阿风身上。
“反正比这家伙做当家要好就是了。”
阿风不爽地“啧”了一声。
“话说这半天光说我们这边了,也聊一下德里克你们的事吧。”意识到对话内容全是有关自己的,阿风尝试换一下话题,“我还不知道你和艾瑞克是什么关系呢,只知道你们要找人。”
看来何悠悠并没有将自己获悉的信息完全同步给阿风他们,而阿风他们也不便追问自己的主人,导致德里克和艾瑞克两人在他们看来有着相当多的谜团。
于是德里克大致给阿风讲解了一下二人家族间的关系,不知是不是因为感到新鲜,就连一旁的云也听得津津有味。
“失忆啊,你那边也不轻松啊。”阿风感慨道。
“本来我都打算和他就这样作为普通的流民生存下去,结果谁想这孩子又全想起来了。”德里克蹙着眉,双眼没有焦点地盯着吧台,“说实话,过了十年的闲散生活,我已经忘却了那些职责和使命,要说我还要对什么负责的话,那就是确保艾瑞克好好地活着。但突然间,从前的艾瑞克回来了,明明他也应该和我一样,在那么长的时间里抛下了过去的承诺,一心只想着怎么活下去。可我一进房间,看到那孩子的眼睛里,什么都没少,好像他对公主殿下的宣誓就在昨天一样。”
说到这,德里克不得不停下来,难以释怀地长出一口气。
“……身为顾问,我竟然已经忘记如何指导艾瑞克,明明我和我的家族在几百年的时间里,一直都在辅佐布雷德保卫皇室……结果只要十年时间,我就把家族荣誉和所负使命忘得一干二净…不,不是忘记,是我主动放弃了它们。哪怕到了今天,我也不得不承认,我还是没有找回过去的状态,现在的我根本没有一个顾问的样子,我只是像一个管家一样,被动地执行着他交给我的任务而已。”
看到德里克第一次卸下防备,展露出这幅颓废模样,阿风和云两人都很是惊讶,可为了顾忌德里克的尊严,他们二人默契地没有将其表现在脸上。
“德里克,不必过分自责,我们身为仆从,总是会觉得自己为主人做的不够多。”阿风尽力让自己语气中不要出现任何听上去像是同情的成分,“哪怕只是让艾瑞克活了下来,你也做得够好了,要知道你们可不是待在我们这种地方,你们可是在那个第27号车厢活过了十年。”
感觉自己的话语仍然像是安慰,阿风悄悄给云使了个眼色,让他帮忙。云扁着眼睛撇了撇嘴,一副“明明是你让人家聊往事才变成这样的”的表情。
话虽如此,云还是打算帮忙。
“德里克,哪怕真是你说的那样……”
喂!阿风差点跳起来给云一巴掌。
“但从现在开始也不迟吧。”
“?”德里克抬眼看向云,眼眶已然有些湿润。
“过去的十年你要怎么看待都无所谓,但事实就是你保护着艾瑞克在这冰封期活了下来。而现在艾瑞克要继续未竟之路,那你从现在开始继续陪伴他不就行了吗?”
“可我……”
不给德里克胡思乱想的空当,云马上继续道:“而且作为顾问,你应该早就做好了有一天被超越的准备了吧?”
“?”
“正如前任当家,我们的师父教授我们一样,最终的目的是要在某一天把当家的位置传给我们中的一人。我不敢说小姐她就一定做得比前任当家要好,但起码师父他认可了小姐,认为可以放心地把帮派交给她。你应该也是一样的吧,总有一天艾瑞克会不再需要你的指导,独立地完成他作为皇室护卫的使命,如果他永远都只能跟在你身后的话,皇室护卫还不如直接让你来当呢。”
像是早就知道云这家伙没问题似的,阿风露出一个欣慰的笑。
“你只是在还没准备好的时候,被你的学徒超越了而已。作为顾问,这种时候不该自怨自艾吧?”云一副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的样子,疲惫地停下来喘了会气,“……况且你还有很多东西没教给他吧,他只不过是在其中一个方面领先你一点,伤感成这样不觉得太过了吗?”
德里克表情明显不再低落,他静静地听着云的话语,独自思考着。
像是被德里克触动到一样,阿风慢慢开口:“德里克,你之前说小姐她有些孩子气,其实在很久之前我也因为这件事苦恼了很久,觉得她身为我们整个帮派的当家,就该有个成熟稳重的样子。尽管我不能公开批评小姐,但我也拐着弯训斥过小姐这一点。几次之后,小姐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再笑了。过了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那只是我理想中的当家形象,和小姐能成为的当家,和师父在她身上看到的未来毫无关系。但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和小姐和解,也不可能告诉她自己后悔了让她变回去。后面是她遇到了奥菲莉娅和艾瑞克,笑容才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
阿风的叙述让云得以休息了一会,他这时才接过话:“毕竟帮派里没有小姐的朋友嘛。其他人都是部下,而我们这几个唯一能称得上同期的人,又因为互相竞争而无法真正地互通心意。所以,奥菲莉娅和艾瑞克的出现,应该真正地补全了小姐内心缺失的某样东西。”
“红鹿号抵达巴黎之后,我和雷两个都想办法帮小姐把各种工作完成,让她可以有时间跟那两个家伙出去玩。那段时间的小姐,每天都笑得很开心,闲下来的时候一直跟我们炫耀似的讲他们三个人出去时的事情。”
“尤其喜欢讲那两个人的八卦,一边喝一边讲,还咯咯咯地笑。”云补充道。
“?这我怎么没听过?”阿风突然瞪大双眼。
“可能是某人之前管得太多,不想在某人面前表现得像个青春期少女吧。”云闭上双眼,意有所指地说。
阿风没好气地白了一眼,随后看向德里克:“德里克,艾瑞克他有责备过你吗?”
“……没有。”
“嗯,小姐她也没有责备过我,即使我之前已经算是对她不敬。归根到底,我们的这些苦恼都是我们自己的,和我们所侍奉的主人的意志并无关联。拿自己理想中的形象去和主人或者自己作对比,除了平添烦恼以外,没有任何意义。我认为你该多信任艾瑞克一些。”
“我当然信任艾瑞克,我……”
阿风摇了摇头:“既然艾瑞克没有质疑你,你就无需质疑他对你的看法。如果他信任你,那你就凭着你对艾瑞克的信任,去信任自己吧。”
云浅笑一声:“满口大道理,也不知道之前是谁不信任咱家小姐。”
阿风呲牙“嘶”了一声以示不满,云立马装作无事发生,摸出一只玻璃杯埋头擦拭起来。
在这之后,两人默契地给德里克空出一段用于思考的安静。
“没想到今天被两个年轻人开导了啊。”德里克终于笑出声,释然地说。
阿风和云对视一笑,但云立马又摆出一张臭脸别开了视线。
云转身从酒柜中取出一瓶白酒,又拿了三只酒杯摆在桌上:“聊了这么多,我们干一杯庆祝彼此解开心结吧。”
可阿风却看了眼腕表,接着站起身来表示自己该去工作了。
云咂了一下嘴。
然而不只是阿风,德里克也举起他之前书写的那张纸,表示自己的进度已经耽误了很多了。
两人很快道别,留云一个人握着酒瓶愣在原地。
“扫兴的家伙。”